等到礼佛祈福的整套仪程尽数完毕,梵声渐渐散去,殿内烟气袅袅悬停。
今日寺中提前安排下了医僧,在偏殿设下诊案,为随行一众世家夫人依次请平安脉,聊作一路风尘的慰藉。
偏殿窗牖半开,透进一室清寒的秋光。
排到顾清晏时,那医僧三指稳稳搭上她的腕间,闭目凝神,静静候着脉息流转。窗外枯叶偶尔被风卷落,擦过檐角,发出细碎的轻响。
半晌,他才缓缓收指,语气平和无波:“夫人气血平顺,脏腑安稳,并无大碍。只是脉中带着几分虚浮之象,想来是平日思虑太重,心绪难得真正平静下来。往后还请放宽心神,万事莫要长久萦怀于心。”
顾清晏微微欠身,谢过医僧叮嘱,又随意问了几句医者自身的来历。见他答得从容圆熟,方才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异样,起身理了理衣襟,往长公主的静室走去。
静室里燃着清淡的柏子香,门窗半掩,隔绝了殿外往来人声。
长公主见她进来,抬了抬手,命随侍尽数退到廊下,屋内只余她们二人。烛影落在萧栀羽眉目间,神色从容安稳,先开口宽慰:
“京城里那些嚼舌根的流言,你不必放在心上。本宫在宫中多年,最是知道这些风言风语的来路,十句里有九句,都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罢了。若是往后有人做得过分,刻意刁难于你,你只管来同我说。本宫自会出面,替你挡下这些是非。”
她稍稍顿住,目光柔和下来,话锋一转,语气里藏着几分真切隐晦的感激:
“左都御史大人一身伤病沉疴,此番又竭力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性命,这些时日全靠你日夜悉心照料,这份辛苦,本宫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顾清晏垂着眼,语声轻柔恭谨:“殿下言重了。照料知璟的起居安稳,本就是我身为妻子分内该做的事。”
长公主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认真:“不,这从来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分内之事。”
她静静望着顾清晏,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你会去做这些,是因为你心里在意她,才会日日为她悬心牵挂,在她沉疴未愈时守在她榻边。”
“这不是所谓的夫妻本分与世俗教条逼着你去这样做的,是你自己的心意。”
“顾清晏,倘若将来有一日,你站在了需要取舍抉择的关口,记得一定要先顺从你自己的心意。不必为了旁人口中所谓的本分与这俗世间的规训,勉强自己委屈求全,步步妥协。”
“相爱本就没有尊卑高下,更不该有一方一味隐忍迁就。”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进心底,顾清晏心口轻轻一动。她隐约觉出,长公主这番提点之下,藏着未尽之言,像是有意提前给她提个醒,可细细反复琢磨,却又抓不住背后真正的用意。只是这番道理,她心底深以为然,便轻轻颔首,默默记了下来。
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帘外传来细碎脚步轻响。青萝掀帘而入,屈膝低声回禀,说顾清晏有访客已经到后院等候。
顾清晏起身向长公主辞别,跟着青萝沿青石甬道往后院走。还未走近,便远远望见那棵老菩提光秃苍劲的轮廓,虬曲枝桠伸向清寒的秋空,地上铺着一层干枯褐黄的落叶。
沈知璟早已立在树下静候,听见脚步声,当即抬眸望过来,唇角扬起浅浅笑意,迎上前几步。
“还真是,我特意赶过来寻你,险些扑了个空。”沈知璟含笑开口。
顾清晏快步上前,抬臂轻轻环住她的脖颈,身子浅浅偎进她怀里,眉眼弯起:“方才正陪着长公主殿下说你的坏话,想不想听?”
沈知璟抬起手,指腹轻轻刮过她的鼻尖,低笑出声:“你能编排我什么坏话?说来听听。”
“说你素来不知爱惜自己,日日埋在衙署,披星戴月带着伤理事,倒像是和你那一摞摞案卷公文成了亲。”顾清晏笑着嗔她,指尖缓缓抚过她颈侧。
那一处伤痕已经淡得几乎融进肤色,可每一回触到,那日萦绕在心头的惊悸依旧会纠缠着她的心神,让她无端生出几分后怕。
沈知璟垂首,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笑着哄她:“那有什么法子。我的妻子名叫顾清晏,可案上那些卷宗,一页一页都被我找遍了,还是找不到这三个字。”
她稍稍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期许:“等眼下手头这几件案子理顺了结,我便寻个机会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顾清晏抬眼,眸色一亮:“是要远游吗?”
沈知璟莞尔,轻声和她解释:“纯粹游赏怕是难以如愿,本是安排了按例出京巡按。若是行程时日宽裕,我便上疏求陛下恩准,允你随我一同上路。”
顾清晏欣然应下,忽而想起方才诊脉时的插曲,开口问道:“对了,普济寺平日里便常驻着医僧吗?”
沈知璟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疑惑:“我来这里的次数不多,并不清楚。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今日寺中安排医僧为我们请平安脉,表面上看着倒一切如常。”顾清晏如实说道。
沈知璟闻言,当即抬起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腕间,凝神片刻才收回指尖,眉峰微蹙:“那医僧说脉象有异样?”
“没有病症,只是他叮嘱我思虑不要太重。”
“还思虑过重了?”沈知璟眉头又紧了几分,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可是近来又有什么烦心事扰着你?”
顾清晏反手轻轻裹住她的手掌,眼底漾开一抹无奈的笑意嗔她:“还能为了谁,自然是你。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你的伤势是否好些了。”
沈知璟一怔,随即低低笑起来,凑过身和她告饶:“是我不好,叫你一直悬着心了。”
菩提树的阴影下,秋风吹动落叶簌簌轻响,两人静静相依。顾清晏心头暖意融融,可长公主方才那番意味深长的提点,还有方才那位医僧身上那一丝难以言明的违和之感,依旧静静留在心底,不曾散去。
窗下清风徐来,裹着寺院里漫开的淡檀香,轻轻掀动素色帘幔,一室光景平和静谧。
顾清晏执起紫砂壶,手腕轻转,温热的茶汤缓缓淌入雪白瓷盏,一缕细薄的白雾袅袅浮起,混在浮动的香息里。她把茶盏轻轻推到沈知璟面前,侧身挨着她坐下,开口问询:“祐宁,此番京郊巡按可还顺利?”
沈知璟抬手端起茶盏,指腹慢慢摩挲着盏壁,眉目微微一沉,淡淡应声:“大体上还算是顺利,不过遇上了些许小麻烦。”
她抬眼望向窗外幽静的庭院,院中枯叶被风卷着缓缓打转。
眸光沉静下来,她斟酌着词句,将巡按途中那桩透着诡异的事细细道来:“我原本打算微服穿行街巷,悄悄暗访地方民情,核实吏治虚实,不打算惊动地方官吏。可才刚行至城郊岔路,忽然就有人跪在路中央拦路喊冤。”
话音落下,她眉心轻轻蹙起,眼底浮着未解的疑虑:“我这次临时更改了巡按的时间,没有大张旗鼓排布仪仗,随行人手也逐一精简过,也并未先前知会过地方,行踪本该隐秘。可那个人,不偏不倚,刚好拦在了我选定的必经之路上。”
顾清晏眸色骤然凝住,不由得抬手搭上了沈知璟的手腕,轻声追问:“你疑心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未必是走漏风声那么简单。”沈知璟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敛,“我动身比你同长公主殿下出发还要早三日。临行之前没有提前向州县传发文牒,随行的人是我临时挑选抽调,众人的行囊也是临行前才仓促收拾整理。”
“按理来说,不存在消息提前外泄的可能,他们想要从你的行程推测我的动向也不太现实。”
她垂眸,指尖轻轻点了点茶盏沿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审慎凝重: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我。”
“我但凡有一点异常动向,临时的行程调度,他们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借着机会顺势布局,步步紧随。”
顾清晏心头骤然一紧,方才品茶闲谈的静好心境一瞬间沉沉落下去,指尖不自觉微微收拢,攥紧了衣料,眼底盛着不加掩饰的真切担忧:“那你……会不会有危险?”
沈知璟抿了抿薄唇,神色看着平静,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难以舒展的郁色:“我不知道。”
“我不怕他们公然出手,与我刀戈相向。朝堂之中的博弈,明面上的厮杀险境,这些年我早已习惯。可像这样被人死死窥伺,一举一动全都落在旁人眼底,无论去往何处都被暗中盯上的滋味,实在压抑难安。”
如同风声鹤唳,四面皆敌,徒然耗费自己心神。
顾清晏望着她沉静却掩不住疲惫的眉眼,心口揪得发紧,轻声问道:“那你……还要折返继续巡按吗?”
她心底满是不安。巡按差事向来旷日持久,不是三两日便能了结。沈知璟若是要继续履职,往后的时日里,便要日日置身在这看不清的窥视、潜藏的风险之中,前路茫茫,步步惊心。
“要回去的。”
沈知璟放下手中茶盏,微微倾身,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人妥帖拢进自己怀里,声音温柔,内里却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别担心,你家御史大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顾清晏垂眸落在她清瘦单薄的肩头,心里念及沈知璟隐在官袍之下尚未痊愈的沉疴,眼底漫开浓重的疼惜,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无奈:“可我的御史大人,满身是伤,到现在都没有痊愈。”
沈知璟心头一软,抬手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低声安抚:“无妨,有裴慎一路随行护持,应变周全,稳妥无碍。”
她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顾清晏的发顶,耐心同她解释其中的考量:“我特意抽时间入寺来见你,暗处盯着我们的人想来必然已经知晓。”
“我若是在这里久留不走,那些人难保不会伺机生事,一旦在普济古寺闹出动静,难免牵连长公主和其他人,平白给殿下添上无端的麻烦。”
“别处的风波险境,我都可以从容应对,不会有太多牵绊顾忌。”
顾清晏静静倚靠在她怀中,抬着手,缓缓抚上她清隽的侧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下颌肌肤,眼底恳切,又藏着深深的顾虑:“知璟,我除了在这里等你归来,日日为你悬心之外,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沈知璟抬眸望向她,撞进她盛满牵挂的眼眸里,心底暖意翻涌。浅浅弯起唇角,侧脸轻轻蹭了蹭顾清晏柔软的掌心:“我倒是有个想法。”
“只是现下风波未定,局势还没有明朗,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她轻声呢喃,语气缱绻柔软:“我的清晏,可以做很多很多事。”
顾清晏闭了闭眼,一声轻息似叹非叹,落得轻柔,又裹着一点酸涩:“我别无所求,只愿能让你少受一点伤,少熬一点痛。”
岁岁年年,无波无险,平安顺遂。
沈知璟心口一暖,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拥在怀中,在她光洁的眉心处轻轻印下一吻:
“我都记下了。”
风又穿过窗棂,带起檐角铜铃一声渺远轻响,将檀香散在两人之间。可这份安稳之下,暗处的罗网无声收拢,暗藏诡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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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窥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