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的密室隔绝了外头秋末的寒风，只点着两盏小小的铜烛，烛火幽微摇曳，将伍元朗苍老的影子拓在石壁上，随着火光沉沉晃荡。
空气里混着潮湿的砖石土气，静得只余下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
探子躬身垂首，脊背绷得笔直，头压得很低，继续低声禀报：“太师，属下还查到，再过半月，长公主打算动身去往普济古寺斋戒祈福。随行名单里邀了不少宗室与世家的夫人小姐，明懿夫人顾婵的名字也在册上。”
他稍稍顿住，飞快抬眼觑了一眼伍元朗的神色，又立刻垂下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奉上自己盘算好的计策：
“属下思忖，沈知璟素来看重自己的这位夫人，万事都愿护着她周全。若是能从明懿夫人这边寻一处缺口来拿捏，我们就能制衡沈知璟如今的声势。”
伍元朗枯瘦的指尖轻轻搭在乌木案沿，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并不赞成下属的莽撞建言：
“不妥。眼下京中针对他们二人的风波流言尚未平息，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他们身上。若是在这个时候贸然对顾婵动手，引出的动静太过显眼。沈知璟在都察院历练多年，城府极深，并且行事凌厉。一旦被他发觉端倪，查到蛛丝马迹，我们藏在暗处的布局便要暴露，到时候，不好收场。”
探子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应了一声是，敛了方才的想法，不敢再坚持。
密室里静了片刻，烛火明灭间，伍元朗垂着眼思索，指尖一下下轻叩案面，声声低沉缓慢。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但你说得也没错，普济古寺这一趟，确实是难得的机会。只是我们万万不可亲自下场，沾染是非在身。”
他身子微微前倾，心里已然有了盘算：“有一点务必谨记在心，万万不可伤她性命。一旦闹出人命，就算抛开沈知璟的手段，顾廷章乃是当朝大儒，顾氏一族又根基深厚，必然震怒发难，拼尽全力与我们周旋报复。为了一次试探，惹来这般大敌，得不偿失。”
“属下明白！”探子深深躬身，郑重领命。
伍元朗抬眼，透过密室上方窄小的气窗望向外面沉沉如墨的夜色，浑浊的眼底藏着一层不动声色的算计。
“去寻旁人，借寺中人流、山野机缘，做一场无迹可寻的试探。不必强求拿到把柄、逼出什么话来。”
“我们只消看一看，沈知璟发现顾清晏被他牵连到时，会是何等反应。”
普济古寺后院里的那棵菩提树，已经静静在这一方香火萦绕的天地里守望了不知多少香客，听过了数不尽的愿望，见过了太多的人心欲念。
这里正是昔年沈知璟自问法理人情之道的地方。时序流转，昔年的少女如今已然换了风貌。
而这里，同样也是顾清晏与她初见的地方。
顾清晏并不信佛，可当年远远一眼，她第一次诚心许下了愿望，希望沈知璟能够顺遂无忧。也许下心愿，愿得一人心。想来神佛听到了这位临时信徒的祈求，允了她一世缘分。
这里便是她倾心沈知璟的开端。
这份藏在梵音树影里的少女心事，她从没有对沈知璟说起，是独属于她自己，悄悄珍藏了许多年的欢喜。
是以这一回长公主出面相邀，请一众世家夫人随行前往普济古寺祈福、小住清修，顾清晏得了消息，第一时间便去了书房寻沈知璟。
彼时沈知璟正静坐书案之前，垂眸细读都察院送来的卷宗。
秋末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进来，淡淡的一层柔光铺在她肩头，吻上她的侧脸。四下一片寂静，只余下笔锋游走行过纸面的轻响。
顾清晏缓步走到她案边，轻轻靠着桌沿，语声里带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欣喜：“祐宁，长公主殿下邀我随行，一同去普济寺祈福。”
沈知璟翻卷的指尖微微一顿，将卷宗轻轻搁在案上，抬眼望她，温声确认：“可是后日动身？”
“嗯。”顾清晏颔了颔首，眉眼柔和，“听殿下的安排，要在寺里礼佛静养，约莫得在寺里住上几日才回京城。”
沈知璟凝望着身侧顾清晏满眼的期待，眼底漫开一片清浅笑意，顺势开口：“清晏这是想我陪着你一道去？”
顾清晏眼底飞快掠过一点狡黠，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那你去问问长公主，看允不允你？”
“倒不必特意递话去问。”沈知璟向后轻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从容，缓缓说道，“后日我原定排了公务，要往京郊巡按属地，核查地方吏治。那条路刚好从普济寺附近过，到时候我抽空进寺看你。”
“仅仅只是顺路？”顾清晏抬眸望着她，眼尾漾着促狭的笑意，存心逗她。
沈知璟唇角微抽，带着几分无奈试图辩解：“巡按路线早就定好了，确确实实是顺路。”
“真的吗？”顾清晏拖着语调，不肯放过她。
“……真的。”沈知璟耳尖悄悄泛上一层浅红，硬着头皮应声。
顾清晏拉长调子，了然地“哦——”了一声，装作失望的模样直起身，打算转身走开。
可下一刹那，手腕缠绕上了一道温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将她拉了回去。
沈知璟略一用力，便将顾清晏拽回了自己身侧，方才那点口是心非的矜持尽数抛去，低声妥协：
“好吧，是我想去见你，我会想你，可以吗？”
对上顾清晏弯起来的一双笑眼，她的声音软下来，又认认真真补上一句：“京郊巡按确实是早先定下的差事，只是巡按监察本就有余裕，稍稍调度时辰，抽空入寺，倒也不会耽误公务。”
顾清晏眉眼弯弯，指尖按上沈知璟的唇瓣，轻声反问：“可要是你特意赶来寻我，我刚好出去了，不在寺里呢？”
沈知璟握着她纤细的指节，指腹慢慢摩挲，动作缱绻，语气却笃定，一字一句落在安静的书房里。
“那我便等你回来。”
“无论你去往何处，最后总是要回来的。”
待到动身那日，车马一路行至山门。寺里早有知客僧等候接引，檀香混着秋后的草木清苦之气扑面而来。殿宇檐角悬着铜铃，风一吹，叮铃声响悠悠散开。
众人先随长公主入大雄宝殿。殿内光线幽柔，长明灯火苗静静摇曳，诸佛塑像庄严肃穆。知客僧捧过素色锦帕裹着的香束，分递到各人手中。
顾清晏跟着众人缓步上前，先在蒲团前立定，依着寺里的仪轨，双手执香举至眉前，微微躬身，对着佛龛静静一拜。
香支顶端慢慢腾起细缕白烟，顺着殿内穿堂的风缓缓上浮，缠绕在缭绕的香雾之间。她垂着眼，气息放得轻缓，没有高声祝祷，只把心底的祈愿默默落在心里。
一愿沈知璟身上伤势早日平复，寒秋之中不受病痛侵扰；二愿她与沈知璟白首相携，恩爱两不疑。
拜过三拜，她屈膝跪在蒲团之上，指尖收拢，额头轻抵手背，静伏片刻。
梵音低低在殿内回荡，两侧僧人口诵经文，一字一句绵长安宁。待到心底的祈愿尽数落定，她才直起身，将香束小心插进殿前的青铜香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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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