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病愈之后,便随沈知璟住回了沈府。
时序已是秋末,朔风一日紧过一日,晨间的檐角凝着一层薄霜,枝头残叶被风卷着,掠过都察院青灰的瓦檐。
沈知璟重掌都察院,按时入衙理事。案头上摞着厚厚一叠经年积下的文卷,她逐页翻检着鱼鳞田册与漕粮底账,决断公务时明快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先从永平侯府入手。侯府中人串通书吏,以旧纸伪造多年田契,将城郊数百亩民田诡寄在自家名下,年年夺佃收租,农户几番上告都被压下。
沈知璟派员带着原图旧档亲赴乡间勘核地界,当着一众乡老与佃户比对册籍。等到查实证据之后,当即拟折上奏,将田产判还农户,相关人等一并论罪。
任侯府托人辗转递来重金说帖,她分毫未曾收受,反而记了下来,在次日早朝再参一本“贿赂御史”,教永安侯直接在朝堂上晕了过去。
不过几日光景,又勘察出通仓粮长串同属吏贪蚀漕粮一案。这批人借着秋粮入仓核验的机会,私改账册、以次充好,亏空官粮数千石,打算等到冬日粮贵之时私自倒卖牟利。
卷宗送到她手上后,沈知璟连夜提审人证,锁拿涉事粮长,同步行文户部封仓盘查,没有给他们半点串供销账的余地。
就连都察院衙署内部,她也一并彻查整顿。连日暗访当值情形,被她查出三名主事属官日日迟来早走,遇有疑难案卷便互相推诿,只按月支取俸禄,从不上心理事。
她理解案牍之间的一时懈怠,可绝不容忍有人如此日日尸位素餐,消遣时光。
沈知璟据实参劾,奏请将三人罢黜,都察院一众官吏见状,无不敛声自持,衙内风气陡然有了转变。
自那场九死一生的祸事脱身归来,朝臣们都清晰地察觉到,沈知璟身上那股慑人的压迫感没有消散半分,反倒沉淀得愈发沉凝厚重。
从前她锋芒外露,宛如出鞘利刃,处处不留余地;如今仅仅只是静立朝班,一语未发,便自有一副不怒自威的姿态。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看向她的眼底满是欣赏。
她与太子萧承佑,是他最喜爱的孩子,也是他如今培养的最出色的孩子。
定远伯那道请旨为沈知璟赐妾的折子,最终被朱笔驳回,留中不发。可暗中窥伺的人并不肯就此收手,既然明路走不通,便索性换些阴私法子,借着这件事煽风点火,闲话悄悄在茶坊、世家内宅之间传开。
流言顺着料峭秋风漫遍京城,说沈知璟与顾清晏成婚三载,府中一直没有子嗣。有人在宴上摇头慨叹,说她是沈家仅剩的遗孤,不思开枝散叶、接续沈家香火,有负先祖;更有刻薄之人低声揣测,说她近年接连查办重案,手上牵连性命太多,杀伐过重,是命格冲撞,注定无后。
这些话辗转传扬,说着说着,话锋慢慢拐到顾清晏身上,暗中指责是她的缘故,留不下子嗣。
这日苏婉和魏明徽一同来沈府探望,三人坐在内室闲话,说起外头这些沸沸扬扬的议论,苏婉当即就按捺不住心头火气。
“这群人自家后宅一地乱麻,偏偏有空,天天盯着你们两个人嚼舌根!”
魏明徽眉峰轻轻蹙起,神色审慎:“众口铄金,可清晏和沈大人也不能挨个找上门去辩解,说这些全是无稽之谈。这般行事,反倒失了体面,平白叫旁人生出更多揣测。”
顾清晏神色安然无波,指尖轻轻蹭着茶盏冰凉的瓷沿,面上瞧不出半分恼意:“知璟的伤还没有好利落,我心里牵挂的,只有他身子能不能养好。外人都说,这是我和知璟的家事,旁人怎么议论,原是和我们不相干的。”
“只是我总觉得,这一次的流言和往日那些闲话不太一样。”魏明徽静默片刻,缓缓开口,“从前这类传言但凡宣扬起来,到后头什么难听的话都会冒出来。可这一回,他们单单只揪着子嗣一事不放,倒像是早就打定主意,只往这一处着力。”
苏婉立刻点头附和:“观棠说得对!往常那些长舌的,说着说着总要扯到夫妻不和、德行有亏上头,这次半句都不往那边提,实在是古怪得紧。”
顾清晏垂着眼静静思索,眸色慢慢沉下来:“流言凭空而起,内里必有缘故。议论我,尚在预料之中。可这般刻意针对知璟,倒像是一场试探。”
“你可是察觉到什么了?”苏婉连忙往前倾了倾身追问。
……
太师府的内书房门窗紧闭,屋角铜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淡而滞,衬得满室光线昏沉。密探垂着脊背跪在青砖地上,额头几乎贴住地面,声音压得很低,不敢扰了室内的肃静。
“回太师,属下连日派人盯着沈府与都察院。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闲话,沈知璟那边好似全然不为所动,照常上衙审案、批阅卷宗,神色看不出半分波澜。明懿夫人在府中也是一如往常,会客理家,不见气恼,二人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些针对他们的流言。”
伍元朗半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闻言缓缓眯起双眼,枯瘦的指尖一下下缓慢摩挲着扶手雕花,指节泛出青白。
他心底翻涌着浓重的疑虑。
不对劲,实在不对劲。
先前定远伯上疏请赐妾,明着是打顾清晏的脸面。沈知璟当即针锋相对,态度强硬,半点不肯退让,甚至还在朝堂上参了定远伯长子强买强卖一事。
可如今这些流言较之更为阴毒,拿子嗣命格做文章,把污名往她和顾清晏两个人身上缠,她反倒沉得住气,按兵不动,冷眼置之。以他这些年看人的眼光,这绝不是沈知璟本该有的反应。
他静默良久,香雾在他眼前缓缓散开,忽然转了话头,声音沉缓:“萧承旻在天牢自戕之前,你们可曾细细核查过,他最后还见过什么人?”
“回太师,牢中狱卒、记录档册都反复核对过。那段时日,只有沈知璟领着几名都察院属官入牢核对口供,一应进出、问话时长,全都在册,留有文书存证。”
伍元朗目光一凝:“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人私下去见过他?”
“没有。没有王府中人,咱们安插的线人也没有寻到机会近身。”
伍元朗抬手捻着颌下花白长须,眉头紧紧拧起,心底的疑团越滚越大。
“这便说不通了。萧承旻本就是骄狂执拗的性子,大势已去、罪证确凿,走到自戕这一步,原也算不得意外。”
“可蹊跷也在这里——为什么偏偏是沈知璟在那个时候去见他?那时她才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身上伤势极重,到如今秋寒渐起,都还没能痊愈。沈知璟素来行事有章法,绝非逞一时意气、专程到牢里挑衅泄愤的人,这般举动,太反常。”
身侧跪着的密探抬了抬眼,又飞快垂下,低声问道:“太师的意思,是沈知璟在牢中和萧承旻说了别的话?”
伍元朗浑浊的眼底,倏地掠过一丝阴鸷的算计,语声压得更低。
“定然是这样。她同萧承旻之间,说了一桩不能落在纸上,也不能向外人吐露的机密。”
“萧承旻把秘密带进了黄泉,现在仅有沈知璟知晓,偏偏老夫,被蒙在鼓里。”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缝漏进来的一点冷白天光,尾音沉沉,裹着重重忌惮。
“老夫倒是要看看,这位新上任的左都御史,到底藏着什么摸不透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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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