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燃到尽头,落尽了最后一滴泪。屋内浸着月色漫入的浅淡清辉,铺就一室寂静。
沈知璟侧身,自背后轻轻环住顾清晏,手臂松松圈在她腰侧,呼吸逐渐放得匀缓,睡意沉沉地漫上来。
就在这时,怀中人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环着自己腰的那只手背上,声音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婉同我说,定远伯有意要与你结亲。”
黑暗里,沈知璟骤然睁开眼,方才蒙上来的睡意一瞬间散尽。指节下意识收紧,微微用力,把顾清晏更稳妥地拢进了怀里。
喉底压着一层冷意,她低声吐出四个字:“趋炎附势。”
稍一停顿,语气斩钉截铁:“明日的折子,就参他。”
顾清晏却弯了弯唇角,轻轻旋过身,顺势窝进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
“气性这般大,一遇事便动肝火,你的伤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好全?”
沈知璟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应道:“都已经结痂,算好了。”
这话并非刻意哄骗。她从前在城南别院养伤的时日,素来不将身上伤痛放在心上,若非孙霁川日日守在一旁,追着她厉声叮嘱,她总会大意折腾一番。
顾清晏轻轻蹭了蹭她的肩头,眼里满是温柔,却不肯松口:“不算数。要彻底痊愈,还要孙太医看过无碍。不然我始终放心不下你。”
沈知璟静了片刻,唇凑到她耳边,语声轻而郑重:“清晏,往后若是苏婉再同你说起坊间闲话,但凡和我有关,你只管先来问我。”
“除了我,旁人传来的话,不要信。”
顾清晏弯着眼,故意问她:“裴慎也不可以信?”
沈知璟顿了顿:“……我会说的事,他不会同你讲。”
“那孙太医呢?我去问你的伤势,他总能如实相告吧。”
“……这个可以。”
顾清晏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抬手与她十指相扣,安安稳稳搁在两人中间。
“这样就很好。我想要知道的,已经足够了。”
沈知璟在沉沉夜色里静静望着她柔和的睡颜,心底无声一叹。
她原先一直悬着心,怕顾清晏听闻此事,会委屈、会难受,不曾想她这般从容通透。
能这样,自然是好。
可这份触手可及的安稳底下,那些压在她心底不能言说的秘密,依旧沉甸甸悬着,如同暗夜之中看不见的暗流,无声翻涌。
次日散朝后,宫门外的廊下,韩砚秋同季明早已候在一侧。看见沈知璟走出来,两人当即迎上前,笑着要为她高升道贺,说要备一场小宴庆贺。
季明几步凑上来,笑意明朗,半是打趣半认真,拿从前沈知璟出手为他翻案一事做由头,执意要答谢,连拉带劝,将人拦住。沈知璟心里还惦念着顾清晏,可几番推辞,终究拗不过二人盛情。
她只好唤过长随陈简,低声嘱咐:“你先回顾府禀报夫人,今日我和同僚小聚,会晚些回去。”说着取了一锭银子递过去,语气放软,“这个你拿着,自行买点吃食犒劳自己。”
陈简躬身应下,转身往顾府去回话。
几人选了城里一处雅致酒楼,挑了楼上僻静的雅间,隔开外面的人声喧闹。酒盏来回递送,几巡过后,席间那点拘谨慢慢散去。
韩砚秋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眼含几分自得,看向沈知璟笑言:“沈兄,还记得你刚入都察院的时候,张口便说要查我?你看这么久下来,我半分错处都没叫你抓到,还不夸我一句?”
沈知璟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抬手举杯:“是,韩大人清名在外,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季明指尖慢悠悠转着酒盏,酒意浸上来,脸颊泛着薄红,眼底蒙了一层醺然,轻声感慨:“我听陆兄说起,当年琼林宴上,沈大人便是浅尝辄止,稍稍沾几杯便不再饮。那时候众人都笑,说沈大人是常年泡在药罐子里的人。如今再看,倒是一点没变。旁人都说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偏偏沈大人,还和初见时一样。”
沈知璟淡淡一笑,目光落在杯中散着清香的茶水之上:“你们几位不也没变?宦海辗转风波里,我们几个人还能同席闲谈,不曾走散,已是难得。”
酒意上头,季明忽然一拍胸口,话匣子收不住了:“沈大人,你可知道当年一道圣旨,你同顾大小姐奉旨成婚那会儿,我有多羡慕你?”
沈知璟抬眸,安静听着。
“你或许不晓得,圣旨下来之前,满京城上门给顾婵说亲的媒人,几乎把太傅府的门槛踏破了,她却一个都不肯答应。”
沈知璟眉峰轻轻一动,低声发问:“她为何不允?”
季明往她身侧倾了倾身子,神色带着几分秘而不宣的意味,压着声:“外面都传,是顾大小姐眼界太高,谁都瞧不上。可我陪太傅闲谈时听说,顾婵那时候心里本就有中意之人,不愿随便将就。”
这话落进耳里,沈知璟眼睫猛地一颤,心口一紧,扣住杯沿的指尖隐隐泛了白。
“你说她……心里早有喜欢的人?”
“是啊,我当时也好奇得紧。只是女儿家这份心事,哪里会四处和人说。后来圣旨赐婚,她嫁给了你,这事大家便不再提了。”
“沈兄,别听季明在这里随口胡诌。”韩砚秋声音忽然抬高,眼里藏着看好戏的笑意,“他不知内里实情,你可别平白生出醋意!顾大小姐钟情之人,本就是你!”
沈知璟与季明双双一怔,不约而同开口:“你又如何知晓?”
韩砚秋嘿嘿笑起来,一脸洋洋自得:“你们自然不清楚。前些日子我同魏家姑娘定亲,魏姑娘和明懿夫人本就是手帕之交,这话,是魏姑娘亲口告诉我的。”
他稍作停顿,细细回想未婚妻转述的原话,一字一顿复述出来:
“嫁他,是我心中所愿。”
雅间里倏然静了一瞬。
沈知璟捧着杯盏,指尖微微收力。虽然是由韩砚秋复述,可她依旧想得到顾清晏的语气神态。连日被朝堂风波与隐秘心事吊得紧绷的心神,在此刻缓缓漾开一层暖意。欣喜底下,却又纠缠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哎,沈兄,傻了?”
韩砚秋见她怔怔出神,半晌没有言语,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打趣道,“这就高兴得丢了魂儿了?”
沈知璟轻轻拍开他的手,声音还带着一丝恍惚:“等一下……你容我缓一缓。”
一旁的季明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案几几乎滑坐到地上,朗声大笑:“哈哈哈哈!沈兄难得这般失态!真是稀奇!”
沈知璟确实因为这句话在愣神。
顾清晏喜欢她。
是很早很早以前,在两人还没有正式相识之前。
不是因为圣旨赐婚,也不是囿于夫妻的名分。
这个认知,像一束暖光骤然落进她心底长久沉郁的地方。
她蓦地想起旧事,想起曾经顾清晏同自己说起昔年三鼎甲游街那日,自己拿到的是她的手帕。可她那时只看见清晏眼底的亲昵,却没能读懂那层藏在底下,悄然萌发的欢喜。
会是那个时候吗?
她在心底轻声自问。
可眼前这两位已经醉得东倒西歪的友人,显然给不了她答案。
另一边,顾清晏接到酒楼来人捎的消息,说雅间里三位大人饮宴,怕是喝过了头。她担心沈知璟带着伤又饮酒,当即驱车赶过来寻人。踏上二楼回廊时,正巧撞见魏明徽和季知微也在雅间门外。
魏明徽抬头瞧见是她,眸底漾开几分笑意:“清晏,你也是酒楼传了话才过来的?方才下人急急忙忙寻到我那里,说里面闹得厉害,叫我过来瞧瞧。”
季知微站在一侧,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熟稔的无奈:“我这边也是。兄长一高兴便容易贪杯,听说今日他要恭贺沈大人高升,母亲委实放心不下,教我来接他回去。”
顾清晏捏着绢帕,目光落在紧闭的木门上,轻声应着:“我收到消息也慌了些,放心不下知璟,便赶过来看看。”
“可不是嘛,”魏明徽轻笑,抬手往房门偏了偏,“咱们别在外头站着了,正好一道进去看看里面是什么光景。”
顾清晏微微点头,伸手推开了雅间门。
一眼望去,内里一片狼藉。杯盏歪歪斜斜散在案上,韩砚秋与季明醉得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沈知璟倒是没有像二人一般烂醉,独自倚着窗沿席地而坐。听见动静,她抬眼望过来。
见到顾清晏的那一刻,她难得在人前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欢喜。
顾清晏不由出声,目光先落在魏明徽身上:“观棠,你家韩大人怎的带着知璟喝成这样?”
魏明徽扶着额角,一脸无奈,瞥了眼地上还在嘟囔醉话的未婚夫,有些哭笑不得:
“清晏,你仔细看看,你家沈大人当真饮酒了吗?方才我们在楼下相遇时知微还同我说,我家这位若是拉着沈大人贪杯,只怕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你瞧,半分不差。”
身侧的季知微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兄长散乱的衣襟,接话道:“我兄长也贪杯,一高兴便收不住性子,今日得了空,更是放开了喝,倒是委屈沈大人在此干坐这许久。”
地上韩砚秋还在含糊念叨:“沈知璟……你等着,我定要让明徽过得比你家夫人更风光,更舒心……你也要羡慕我……”
不远处,沈知璟抬手将手里的空茶盏丢了过去。“知道了。”
季知微费力架起沉沉睡过去的季明,朝二人微微颔首:“我先带家兄回去,先和二位姐姐告辞。”
“好,路上小心。”顾清晏应声。
等季知微扶着季明离开,屋里余下四人。顾清晏缓步走向窗边的沈知璟,还未屈膝蹲下身,便被沈知璟伸手一揽,稳稳圈进了怀里。
“清晏,你来接我回去了吗?”
顾清晏垂眸,对上她的眼睛。只见眼底依旧清明,并无醉意,只漾着一层柔软明亮的光。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眼尾,柔声问道:
“同他们聊了什么,这般开心?”
沈知璟抬着脸,眼尾发亮,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他们说,你喜欢我。”
说完,轻轻抬首,啄了一下顾清晏的下巴。
顾清晏忍不住弯起唇角,笑意漫开,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是呀。就因为这个,这样开心?”
“嗯!”沈知璟用力点了点头应着,眼睛里映着光。
“顾清晏,你知不知道,”
“嗯?”
“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魏明徽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缱绻温存的模样,眼里是了然的笑意。也不去打扰,只轻声打趣:
“好了好了,人便交给你了,我也该拖我家这醉鬼回去了。若是晚归,只怕家里人要担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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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宴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