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顾府的灯火顺着回廊次第亮起。一团团暖光弥漫出来,裹着院里的晚风,映衬出一片安然。
晚膳撤去没多久,年纪尚小的顾灵便踩着轻快的步子,蹦蹦跳跳寻到了顾清晏的院落。
顾清晏与沈知璟成婚之后便长居于沈府,难得回娘家小住。小妹日日惦念,一得空就黏了过来,不肯离开。
屋中炭火烧得正好,暖意氤氲,烛火在银烛台上轻轻摇曳。
姐妹二人许久没有像这样独处闲话。两个人挨在一起,倚在铺了软垫的软榻上低声说笑。似是永远说不尽的话语同细碎笑声一道漫开,挤满了整间屋子。
谁都没留意,月门旁早静静立下了一道清瘦的身影。
沈知璟与萧栀羽闲话之后告辞回顾府,一路上心绪沉沉,胸口压着化不开的郁结。
傍晚时分在长公主府只草草抿了两口羹汤,却食不知味。那一点薄暖,半点压不住她心底沉坠的寒凉。
她放轻脚步踏进顾府,离顾清晏的闺阁院落越近,里面顾家姐妹的说笑声就越发清晰。
沈知璟下意识收住步子,抬手虚按,拦住了想要上前通传的青萝。眸光微沉,回身示意随行几人退到远处。她独自站在门边,安安静静望着窗内。
暖黄烛火透过雕花窗格流泻出来,把里面的光景描摹得柔和如画。
顾灵乖乖伏在顾清晏膝头,仰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眼里盛着好奇:
“阿姐,今日爹爹和我说你封了一品明懿诰命夫人。诰命是什么呀,是不是很厉害?会比姐夫更厉害吗?”
顾清晏垂着眼,指尖轻轻理过小妹散下来的鬓发,眉眼温软,语声轻缓:
“不过是朝廷给的一份体面,算不得什么厉害。姐夫在阿姐心里一直都很厉害。”
她顿了顿,在心里补上了后半句。“阿姐很喜欢。”
“可那和其他赏赐是不一样的!”顾灵立刻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亮闪闪的,“我听说,这份体面好多人求都求不来呢!阿姐做了诰命夫人,姐夫一定也开心的紧!”
“对了!阿姐有没有什么新奇好玩的事,讲给我听听好不好?”
顾清晏被她这副天真模样逗得弯了眼,便依着她挑了些细碎温和的小事,慢慢讲给她听。
不多时,顾灵又叽叽喳喳说起京里近来的新鲜事。哪家贵女得了难得的珍宝,哪家世家公子素有才名,哪处府邸近日要开雅集。童言稚语,鲜活热闹。
顾清晏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声,唇角一直噙着浅浅的笑意。听到有趣处,姐妹对视一眼,低低笑起来,清亮的笑声在屋里萦绕不散。
门前月下,沈知璟静静站着,望着灯下眉眼俱笑,鲜活明媚的妻子,眼中也不觉染上了几分笑意。一瞬间,仿佛整个天地只剩下了她与顾清晏二人。
真好。
她的清晏此刻无忧无扰,也无需为谁挂心萦怀,一派岁月静好。
这点暖意才刚在心头浮现,却转瞬便消散不见。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惶恐紧跟着兜头压下,缠得她四肢百骸发沉,心口闷得发疼。
顾灵这般无忧无虑、承欢在亲人跟前的样子,孩童清亮的笑语,家人温存热闹的模样……
她用力闭了闭眼,强压下眼底的酸涩与湿意。
清晏应当是喜欢孩子的。
她性子这样软,心地温善,本该拥有这世间最圆满安稳的日子,阖家和睦,稚子绕膝,岁岁平安喜乐。
可这些在世人眼里最寻常的圆满,是她沈知璟不敢许诺,也给不起的。
长公主方才说的话,一遍一遍在她脑中回响。
姑姑叫她不要将清晏护成不经风雨的金丝雀,要把选择交到她手上,容许她同自己并肩扛风波。
可是她将要带给顾清晏的,不是寻常夫妻之间的烟火琐碎,家长里短。
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是人心叵测的算计,是以性命作赌注的弈局。
她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做不到万般周全;也不是无念无欲的佛,做不到心无波澜。她也会因为愤怒而冲动,也会因为意气而孤注一掷。
她以孤身赴险的姿态执子对弈,却在半途中生了牵挂。
她该怎么和顾清晏说起这些?
告诉她,圣旨赐给她的是一桩假凤虚凰的婚事,注定她余生都要活在谎言与骗局里?
告诉她,她想要共度余生的这个人连自己的人生都被剥夺过,现在还要剥夺她的余生安稳?
顾清晏总会嗔她是骗子。每一次,她都听得难过。
她不敢坦白,不敢全然放手,更不敢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心口猛地翻起一阵剧烈闷痛,连日不曾愈合的旧伤被激荡的心绪牵动,剧痛顺着经脉瞬间蔓延开来。
沈知璟身子骤然一僵。来不及稳住气息,只能匆匆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温热的腥甜顺着指缝悄悄渗出来,落入夜色之中被黑暗吞没。
月色清寒,她隐在暗处。方才眼底那一点动容碎得干净,只剩下了化不开的疲惫、愧疚与无处可解的无力。
屋里依旧语笑言欢,一门之隔,檐下的人望着掌心里的殷红阖上了眼。
虽然沈知璟已经极力按下了自己的响动,可在夜色静谧中,细碎的声响还是被顾灵捕捉到了。小姑娘耳尖,隐约听见门外的动静,当即从顾清晏膝头直起身,掀了帘子快步跑出来。
等看清月下倚着廊柱的人影,再对上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顾灵一下子僵在原地,稚嫩的脸上漫开惊慌。
“阿姐!”
她下意识回头朝屋内喊了一声,又转回来望着轻轻向她摇头的沈知璟,声音一下子带上了哭腔:
“阿姐,是姐夫!姐夫你怎么了?!”
沈知璟全然没料到顾灵会突然掀帘跑出来。
喉间翻涌的腥甜还没压下去,屋内已经传来顾清晏匆忙起身、裙裾擦过地面的轻响。
她心头猛地一紧,来不及细想,仓促抬手胡乱蹭去唇角残留的血迹,又将手背到身后藏住那抹刺目的红,强压下脸上翻涌上来的苍白失态。
“乖。”她尽力稳住发虚的气息,对着满眼惊疑的小姑娘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语气放得尽量平和,“姐夫方才吃了梅子,汁水沾在嘴上没擦干净,吓着你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这番说辞实在难以令人置信。
顾灵年纪虽小,心思却灵敏。她分明嗅见晚风里飘来一缕极淡的血气,和果子的酸甜全然不同。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眉头紧紧拧起,就那样定定看着沈知璟,半点都不信。
这时顾清晏快步走出了屋门,只一眼就看见了月下倚在廊柱上脸色惨白的人。她的心口骤然一沉,方才眉眼间的闲适霎时褪去。
压下心间不住翻涌的慌乱,顾清晏柔声对着顾灵吩咐:“令仪,你先回院里去找母亲,阿姐在这里照顾你姐夫。”
“可是阿姐,姐夫他……”顾灵依旧放心不下,目光牢牢黏在沈知璟身上。
“没事的。”沈知璟适时开口,勉强眨了眨眼安抚她,“听你阿姐的话先回去,下次姐夫入宫,给你带宫里精致的酥点,好不好?”
得了许诺,顾灵才半信半疑,被青萝轻声引着转身离开。
等到顾灵的身影逐渐远去,周遭静了下来,此时再也不必硬撑着伪装。沈知璟绷了许久的心弦骤然松脱,双腿一软,顺着廊柱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抬手按住心口,宛如窒息的人骤然得了空气一般不住喘息。
“祐宁!”
顾清晏心头大慌,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托住她单薄的肩头,掌心下是她身上难掩的颤抖。
“是不是很疼?是身上的伤又严重了吗?你有没有去瞧大夫?”
“……没事了。”沈知璟握住她温热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想要温声安抚,气息却依旧虚浮不稳。“只是今日琐事太多,累着了,歇片刻便能起来。”
“你明明身子还没养好,还偏要执意入宫。”顾清晏扶着她,声音裹着一丝哽咽,眼底也悄悄漫上一片水光,又气又疼,“半点都不懂得惜顾自己。”
沈知璟阖了阖眼,不愿把那些糟心的腌臜事说与她听,只低声应道:
“今日的事,必须我当面同陛下商议,推脱不开。”
“先起来。”顾清晏不舍得再多苛责她,小心扶她起身,一步一步将她扶回内室床榻安顿,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
见她气色稍稍缓和,不再是方才那种骇人的惨白,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将沈知璟的手轻轻贴在自己温热的唇边,语声轻软,带着近乎哀求的温柔。
“祐宁,我知道你心系公务朝堂,可你也要顾着自己。就当是为了我,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好不好?”
烛火摇曳,洒落一室暖意。落在沈知璟眼底,却只衬得她心底一片无边的惶然。
心事压得太重,隐忍了太久,此刻对着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顾清晏,她素来所有的冷静与自持,轰然坍塌。
她犹豫了几次,始终还是问了出来。声音轻得像一声呢喃,裹着她从未有过的卑微不安。
“清晏,倘若有一日,是我做错了事,惹你生气,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顾清晏闻言微怔,一时有些不解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
可抬眼望进沈知璟眼眸的刹那,她整个人不由得僵在了那里。
往日里的沈知璟,就连受了伤都是从容的,好像她永远都能不慌不忙的拆解每个难解的困局。
而此刻,她眼底却只剩下脆弱、茫然与无助,就像迷途之人正攥着最后一点期许,惶惶等候一句答复。
顾清晏心口一软,柔声应她:“那要看你做了什么。”
“若是你不曾负我,不曾背信弃义,事事皆有苦衷缘由,我自会静下心听你解释,同你一起分忧,绝不会轻易抛下你。”
她静静望着她,眉眼温柔,却字句坚定:“而且我信你,你不会负我,对不对?”
沈知璟用力点头,鼻尖发酸,喉间涩得发紧。
可转瞬之间,那些她始终不敢触及的顾虑又一并翻涌上来,她的眼神再度充满了犹疑不定。
斟酌许久,她小心翼翼绕着弯,和顾清晏嘱托她预想过无数次的结局: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
“倘若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没有缘由,也来不及同你说去往何处。你不必太过焦急难过,只是千万……千万不要忘了我。”
顾清晏眉头猛地蹙起,满心困惑:“好好的,你怎么会不见?我又为何要忘了你?”
心底压不住的恐慌碾碎了余下所有顾虑,沈知璟像是怕再多想一瞬便会反悔一般,骤然抬眸,近乎仓促地吐出了那句她突然不敢正视的话:
“如果……是我会死呢?”
尾音落下,满屋的暖意因着这一句话骤然凝结。
话一出口,沈知璟便生出了悔意。可话已出口,已经没了改口的余地,只剩下满心的酸涩无措。
顾清晏彻底愣住,唇瓣开合却吐不出话音。脸色一瞬发白,心口狠狠被揪紧。
她慌忙去探,指尖就要撩开沈知璟的衣袍查验伤势,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慌乱:
“是不是太医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你的伤势又严重了,还一直瞒着我?”
“不是。”
沈知璟急忙伸手阻拦,牢牢扣住她的手,把她失了温度的指尖拢在掌心,不肯让她去触碰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痕,也不敢将自己在此时摊开在她眼前。
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一字一句尽是郑重。
“我如今受封左都御史,根基不稳,朝中暗流涌动。往后要查的案子里要对上的势力,只会比萧承旻一案凶险百倍。暗处蛰伏的人,布下的局,我到现在都没能尽数摸清。”
“前路漫漫,风波不休,我自己都不知道日后将要面对什么,能不能安然抽身。”
眼底漫开浓重的无力,她轻声道:“我只能尽量和你承诺,一定会拼尽全力回来见你。真的。可是……”
“没有可是。”
顾清晏忽然抬起手,指尖急急覆在她唇上,截断了她所有尚未出口的顾虑与惶恐。
她望着沈知璟泛红的眼尾,自己眼眶也慢慢积聚起氤氲水汽。语气执拗坚定,带着不容辩驳的执念。
“不许有可是,沈知璟。”
“你答应过我会陪着我,岁岁年年,我们白首不相离。”
“不准离开我。”
温热的泪水顺着沈知璟眼角滑落。
她怔怔凝望着眼前的妻子,心口密密麻麻地泛着疼,铺天盖地的无力将她整个人吞没。
清晏。
我没有办法了。
我怕我的身世,我逃不开的宿命,还有哪一日我不曾防备到的算计,终有一日会伤害你,连累你,毁掉你我如今这份安稳无忧的日子。
我既盼你我并肩一世,却又不愿你随我陷入身不由己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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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白首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