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祐宁,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顾虑的一切,都是把顾清晏放在了需要你去保护的位置上。”萧栀羽温声问道,
“她真的需要你处处周全庇护,全然不能经受风雨吗?”
沈知璟嘴唇微动,刚吐出一个“可……”便顿住,一时接不上话。
“你想要护着她,是你的心意,是你的担当,这本身没有错。”萧栀羽抬手,轻轻点了点她肩头,“可她愿不愿意、需不需要这份庇护,是她自己的事。”
“你要给她选择,给她尊重,要给她同你并肩、一同面对风雨的权利。”
“她是你的妻子,不是笼中豢养的金丝雀。”
“我没有那样想。”沈知璟连忙开口否认,指尖攥紧了衣袖。
萧栀羽轻轻摇头:“你心里或许没有这个念头,可你眼下做出来的事,却成了这个意思。”
“你还记得你们合卺结发时的誓言么?苦难同当,白首相携。可你思虑太重,一味独自扛下,反倒没有给她与你相携共渡的机会。你说如今的隐瞒是出于无奈,那往后呢?祐宁,你想过吗?”
“我……”
素来在朝堂舌辩众臣仍应对从容的沈知璟,此刻面对长公主的问话竟哑口无言。她垂着眼,指节死死攥起,半晌寻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萧栀羽语气柔了几分,带了安抚:“祐宁,既然你爱她,就要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哪怕她最后选择离开,也会感念你不曾捆住她,给了她自由。”
稍作停顿,萧栀羽话锋一转,眼底浮起一点了然的打趣:
“可我问你,若她真要离开,你当真不会挽留么?莫不是傻了?”
“难不成这桩婚事于你而言得来太过容易,你连主动争取都不会了么?”
“可我要如何去挽留呢?”
沈知璟垂着眼眸,长长的睫羽覆落,遮住眼底漫上来的落寞与愧疚,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裹着无处安放的无力。
“我从一开始就骗了她,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背负着什么,甚至沈知璟这个名字都不是真的,这些我全都一字未提。成婚以后又屡屡连累她,陪我担惊受怕、受尽牵连,平白吃了数不清的苦楚委屈。”
她一句一句,皆是向内自省,沉甸甸的亏欠压得她心口发闷。
“所以哪怕有一日,她看清所有真相,选择转身离开我,我也无话可说。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过错,是我亏欠她。”
自卑与愧疚裹住了她,连挽留的底气都被消磨干净。迷茫之中,她抬眸看向萧栀羽,像一个等候指引的孩童,轻声发问:
“姑姑,如果是你。你喜欢的人要离开,你会怎么去挽留?”
这一句无心之问,骤然击碎了萧栀羽一直以来的所有从容淡然。
她身形微僵,整个人瞬间怔在了原地。
一室静谧安然的气息仿佛刹那间散尽,在心底尘封多年,从不敢轻易触碰的旧伤与遗憾,轰然翻涌上心头。
挽留……喜欢的人吗……
萧栀羽自嘲的笑了笑。她这一生,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她心悦之人,早已与她隔着生死阴阳,长眠九泉。她们之间没有“要不要分开”的选择,只有永不能再见的天人永隔。
这一生,她没有争执的机会,没有挽留的余地,连一场好好的道别,都不曾有。
甚至,她爱的人,不爱她。
这些年她周旋于宗族权贵与门阀世家之间,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像当年那样无力挽回自己所珍视的人。
若不是她知晓萧映雪尚存于世,如果她没有认出沈知璟,她早就追随淑妃而去,赴黄泉求一个虚无缥缈的重逢。
余生寂寥,将近二十年的时光,只靠着回忆去爱一个人。
花开堪折直须折,无可奈何花落去。
良久,萧栀羽才慢慢回过神,目光空茫地飘向窗外,声音轻得近乎呢喃,沾染着这她一生都散不去的怅然。
“姑姑……也不知道。”
她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恸,重新看向茫然无措的沈知璟,语气里带着还未散尽的伤感与失落,还有一丝淡淡的羡慕。
“但是姑姑失去过。”
如果那时她有能够站在淑妃身前的能力。
“所以我才比谁都清楚,有能力的时候,一定要拼尽全力去争取。”
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想她们的初见是否就是一个过错。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沈知璟的发顶。她的眼底分明盛着温柔,却又浸着化不开的怅惘。
“祐宁,姑姑很羡慕你。”
你有相守之人,有弥补的机会,还有挽留的资格。
你如今握在手里的圆满,是我穷尽余生,再也求不到的东西。
事实证明,顾清晏的消息,远比沈知璟预想中要灵通得多。
就在沈知璟留在御书房单独奏对的这段时日,苏婉已经登门拜访。一踏入内室,她便屏退侍女,凑近过来,眉眼压得低低的,一副藏着要紧秘事的模样。
“清晏,你猜猜,定远伯府那边闹出什么动静了?”
顾清晏放下摊在膝头的书卷,抬眸望她,眼底浮起几分探寻,全然猜不到她的来由:“怎么了?”
苏婉却不急着直说来意,先拐了个弯,眼尾带着一点促狭:“哎,我先问你。听伯母说,昨日沈大人是在你房里歇下的?”
顾清晏眉头轻轻一蹙,斜睨她一眼,语声带着嗔怪:“你怎么总爱打听这些私事?”
“我这是帮你留心周遭动向!”苏婉摆了摆手,脸上的戏谑慢慢收了,神色郑重起来,“定远伯府最近在外头张扬得很,私下和相熟人家放话,说他家小女儿攀上了一门顶好的门第。”
“我辗转托人打听了一圈,他们口中的好门第,说的就是你的沈知璟!”
顾清晏一怔,指尖微微一顿,神色凝住:“知璟?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听旁人的意思大体是,沈大人此番沉冤昭雪,朝堂之上人人都看得出他要得重用,日后手握实权,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自然有不少人想着攀附。”苏婉蹙着眉,
“可你与他是御赐成婚,名分堂堂正正摆在那里,想往他身边塞人,总得寻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顾清晏语气平稳,却笃定不移:“他不会同意的。”
“我也信你,沈大人与你情意甚笃,我们都看在眼里。”苏婉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这话听着实在膈应,搞得好像你们这里是皇……”
后半句还没落地,顾清晏连忙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目光谨慎地扫过门外:“隔墙有耳,这种话,慎言。”
苏婉眨了眨眼,识趣地把余下的话咽回腹中。
闲话暂且按下。可正如苏婉所言,这件事到底像一粒细沙,落在顾清晏心底,漾开一丝难以言说的不适。
待到顾廷章散朝回府,顾清晏在廊下迎上去,却没有看见本该随父亲一同归来的沈知璟,便轻声开口询问。
“爹,知璟呢,他没回来吗?”
顾廷章缓缓捋着颔下长须,语声平和:“陛下今日下旨,封了沈知璟为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少保衔。你也一并受封一品诰命夫人,封号明懿。散朝后陛下留他在御书房议事,如今他新接都察院,积压公务繁多,一时怕是脱不开身。”
一旁的苏婉听得眼睛猛地睁大,低低惊叹出声:“天啊清晏!一品诰命!”
顾清晏闻言心中恍然,任由苏婉在身侧不住感慨,一颗心却慢慢悬起来,牵挂着迟迟未归的那人。她在心底默默惦念,愿沈知璟一定要平安回来。
顾廷章又接着道:“对了,长公主也发了话。往后你若是得闲,可常去长公主府走动。如今你受了诰命,也该学着和宗室世家女眷往来交际,往后好同沈知璟一道共担朝局。”
“女儿记下了。”
顾廷章点一点头,又叮嘱几句世家应酬的分寸,便转身回了外院书房。苏婉又围着顾清晏说笑打趣一阵,屋里气氛才稍稍松快了些。
没过多久,沈知璟身边的长随匆匆赶回来回话。
顾清晏抬眼问道:“可是都察院公务缠身?”
长随躬身回话,恭谨答道:“回夫人,大人出了宫之后便去了长公主府议事,今夜会晚些归来,让您晚膳不用等他。”
“我知道了。”
长随躬身退下。
顾清晏垂眸静静思索片刻,不由得思忖:他突然去长公主府,莫不是萧承旻一案还有遗留隐患,尚要商议处置?
一旁苏婉沉吟着猜测:“长公主方才才传话邀你走动,说不定你家沈大人是先替你过去和长公主道谢,再为你后面铺垫一番呢?”
顾清晏浅浅弯了弯唇角,没有再多想,目光不自觉转向院门方向,静静等着那人归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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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