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了御书房,沈知璟几乎是一路跑着快步出宫。
马车轱辘碾过街面青石板。车厢内光线沉昏,随着车马行进不住颤动。沈知璟的指尖死死攥着袖角,定远伯折子里那些刺人的字句,一遍一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绕。
胸腔里憋着的那股火气,怎么都按不下去。她越是回想,便越是愤懑堵闷。
她垂眸静了片刻,定一定心神,掀了半幅车帘,朝随行在外的长随压低声音吩咐:
“你先回府去禀报夫人,说我这边尚有要事耽搁,归期不定,叫她不必守着等我用晚膳。”
长随躬身应下,勒马转身,先一步策马往顾府去了。
沈知璟随即抬声,吩咐车夫调转方向,改道去往长公主府。
虽然心中的怒气一时间依旧难以平息,可她心里的分寸半点没乱。如今圣旨初下,正如御书房内皇帝的告诫那样,她新擢升左都御史,总领都察院上下,正是朝野瞩目、人人观望的要紧时候。
这折子说的本是后宅延嗣、建言纳妾的私事,倘若此时由她直接登门去找定远伯对峙,于公,是当朝重臣私下去诘责朝臣,落了干预别家内事的话柄;于私,反倒容易叫旁人捕风捉影,坐实那些闲言,到头来难堪的只会是顾清晏。
她暗暗拿定主意,这件事,绝不能让顾清晏知道。
清晏自从与她成婚以来,没有一天不在因为她而忧心。这次又在天牢里受了惊吓,还要忍受朝野上下的非议,身子还没有从病里缓过来。
这般腌臜龌龊的是非,她一点都不想送到她跟前,平白给她添忧添烦。长公主熟稔宗室规矩、世家往来的弯弯绕绕,交由萧栀羽从中斡旋,是眼下最稳妥的路子。
马车一路行到长公主府朱漆大门外,缓缓停驻。
一旁侍立的侍从上前,正要伸手掀开车帘迎她下车,沈知璟搭在帘沿的手却忽然顿住,僵在半空,迟迟没有动作。
几步之外就是长公主府的门庭,可这一刻,她忽然犹豫了。
她心里清楚,她本就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子嗣,也根本没有考虑过。
可清晏呢?
清晏心底,会不会也曾悄悄盼过,能和她有一个属于她们二人的孩子?
她今日能拦下这一道奏疏,挡下定远伯这一次明晃晃的发难。可天下悠悠众口,那些藏在后院宴席、世家闲谈里的窃窃私语,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非议,散在京中各处,她又怎么可能一一拦得住?
倘若往后哪一日,顾清晏得知了今日这件事,知道她瞒着自己,独自把所有风波压下来,自作主张地安排处置而不告知她,清晏会不会怨她?会不会恼她连商量都不曾,便替她做了主?
她方才一路都在权衡利弊,筹谋怎样才是最好的护持,一心只想把所有委屈隔绝在清晏看不见的地方。
可她,到底有没有好好问过,顾清晏自己是怎么想的?
车厢里静得只剩她自己气息不稳的轻微声响。沈知璟垂着眼,指节慢慢收紧,方才那份不容动摇的决断,一点点开始分崩离析。她坐在幽暗的车厢里,一时间,竟没有了掀帘下车的勇气。
良久,沈知璟终究还是抬手掀帘。顺了顺被冷风吹得微乱的衣襟,将车厢里翻涌起伏的万千心绪强行压下去,敛好面上神色,抬步踏入长公主府。
萧栀羽听闻下人通传沈知璟求见,当即命人引她进内室,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屋中便只剩下她们姑侄二人。
周遭一静,方才一路强撑出来的冷静,顷刻间便碎了一地。沈知璟没有半分遮掩,将定远伯上疏请旨送女为妾,凭无子一事折辱顾清晏的荒唐前事和盘托出,连方才堵在府门前那一番辗转反复的纠结惶恐,也一并说与了长公主。
她不愿顾清晏因旁人闲话烦忧,可她又怕自己这份自以为是的庇护,到头来只是独断专行,忽略了顾清晏本身的心意。
萧栀羽安安静静听她说完,眉目温和,说出的话却通透,直指她层层缠绕的心结。
“祐宁,这一次的事,我的确可以帮你挡下来。”
她望着眼前踌躇不定、进退两难的沈知璟,语气笃定而郑重。
“定远伯这边的事端,以及你所担心的世家之间的流言与内宅里的闲议,由我出面斡旋,确实能保顾婵眼下安稳,叫旁人不敢再随意置喙。”
“我能护住你们这一时,抹平这场凭空而起的无妄之灾。”
话音稍稍一顿,萧栀羽抬手叩了叩几案:
“可祐宁,我护不了你们一世。你要想明白,靠着隐瞒筑起来的庇护,到头来都会变成枷锁。”
“你如今瞒着她,替她隔绝风雨,看着是护她无忧,实则是夺走了她选择的余地。子嗣、流言、旁人的揣测,这些你极力想要独自承担的,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顾婵是你的妻子,是和你共经患难,要相守余生之人。她不是,也不该是被你圈在一方小院里,对世事风波一无所知的孩童。”
“你若是一直闭口不提,今日尚且只是纳妾的奏疏,但明日或许是世家的非议,往后还有你藏着的身世,朝堂无尽的风浪。你瞒得越久,等到她哪一日无心之间知晓,只会更加难过寒心。所有的选择,本就该交由顾清晏自己来做。”
这一番话,语调柔和,分量却极重。
沈知璟垂着眼,长睫不住发颤。心口漫开阵阵浓重的酸涩与无力,嗓音低哑沉闷:
“姑姑,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
她清楚自己的隐瞒只是权宜之计。早晚有一天,当那些深埋的秘密被揭开,接踵而至的危险与波折,都要摊开在顾清晏面前。
她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坦白这件事本身。
“可我的身份一旦公之于众,引来的只会是血雨腥风与生死较量。”
沈知璟五指慢慢收紧,眼底漫开一层深重的惶然与自卑。那是平日里她绝不会展露在任何人面前的脆弱。
“我的身份干系着昔年殒命在天灾之下的黎民百姓,还有无辜蒙冤枉死的刘氏满门。一旦为旁人知晓,有多少人想杀了我,又有多少人会想要利用我。我孤身一人之时对此不会有任何畏惧,我甚至会期待他们主动与我博弈,让他们来利用。”
“可现在,我有了清晏。”
“一旦我挑明真相,就等于把所有不受掌控的风险,所有能索命的危机,一并带到她身边,要她也来承担这些。”
她抬眼,眼底是化不开的茫然无力。
往日里她步步筹谋,哪怕以身赴险,从绝境翻盘都没有半分怯意。可她现在有了顾清晏,有了家,她便多了一处软肋,生出了千千万万放不下的顾虑。
“我眼下根基未稳,旧伤迟迟难愈,朝堂之上还有不少等着挑错的人,暗处的仇敌也未曾清除。我没有十足的底气,没有万全的把握,我怕护不住她。”
“清晏不会是知晓了真相后袖手旁观的人,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贸然将她牵扯进来。”
“我不敢赌。”
内室之中,一时寂然无声。
萧栀羽看着她这副隐忍无助的模样,终是轻轻叹了一声,不再继续劝她。
世上再多通透道理,始终抵不过因为情深而生的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