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御书房留了一众议事的官员。众人围着萧承旻余党定罪、旧案善后诸事逐项会商。待诸位大臣奏事完毕,依次躬身告退,殿内人渐渐散去,只余下沈知璟留在这里单独奏对。
帝王抬眸,开门见山:“萧承旻已死,你打算如何追查他背后之人?”
沈知璟应声回禀:“回陛下,臣最初会盯上萧承旻,只是因为先前核查的旧案里层层线索辗转牵引,才寻到了康郡王府,并非先刻意针对萧承旻,再四处罗织证据。”
“他如今身死,于后续查案,并不会有太大阻滞。”
她稍作停顿,指尖按了按腰侧伤处,稍整思绪:“况且臣想要的答案,与他对谈时他已经露了端倪。”
“先前各处线索尚且朦胧模糊,只是大致指向几处势力。可西南急报送到,所有脉络骤然扣合,毫无偏差的坐实了他在漕运里的贪墨行径。”
“那时就已经可以看清,他身后之人早已经做好了舍弃他的打算。而事发前半月,臣反复核查被捕商户的供词,那些人也只说他们是向康郡王府进献孝敬,并不曾直接和萧承旻本人交易行贿。换言之,康郡王府收受贿赂,或许是真正受益之人的遮蔽。”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住,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讽意:“他手上贪腐构陷的罪证件件属实,作恶是真,可从头到尾,也只是一枚被人推到台前弃之不惜的棋子。”
帝王缓缓颔首,向后倚进椅背,指尖轻叩扶手:
“即便如此,萧承旻一死,于他们也是不小的折损。即便不到根基动摇的地步,可短时间内也未必敢再有明目张胆的动作。你刚刚擢升左都御史,身上重伤还未痊愈,眼下最要紧的,是静下心梳理都察院内部积弊,整肃属官,尽快站稳脚跟,服众掌权。”
“若是根基不稳,朕就算给你再多暗线也无从发力。”
沈知璟眉峰轻轻敛起,审慎开口:“臣明白陛下深意。只是幕后主谋蛰伏不出,绝不会甘心就此收手。他们定然会再扶持新的台前代理人,若是逼到绝境,幕后之人亲自出手铤而走险,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有朝一日真到那一步,怕是要再起一场牵动朝堂的风波。”
帝王闻言低笑一声,望向她:“来日再多风浪,都比不上眼前这桩难题 —— 你年少高位,骤掌台垣,本就有不少人心存观望,难以服众。”
“这次擢升,既是对你勘案平冤的封赏,亦是一场实打实的考验。”
他语气平和,徐徐提点:“祐宁,凌厉果决,放在刑案侦办之上不算短处。但你如今手握风闻奏事之权,一言一行都系着百官耳目,行事若是锋芒依旧太过,极易被人抓住把柄,落得擅权苛察的话柄。”
“御下宽严相济的分寸,不妨多向顾太傅讨教。他在朝中浮沉多年,最懂调和朝堂人心。”
沈知璟垂首,长睫掩住眸中思绪,低声应下:“…… 臣谨记陛下教诲。”
帝王合上面前的案卷,结了话题:“追查一事暂且按下,收束人手,暗中留存线索。等你身子养好,再择时机深入探查。在此之前,切莫打草惊蛇,给他们发难的由头。”
沈知璟恭顺垂首,应下了叮嘱。心神稍稍平复,正要开口请示往后查案的尺度。可话音还未出口,御案后的帝王忽而轻笑,指尖将摊在案上的一份奏折顺着木案边沿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闲散松弛,冲淡了方才议事的沉肃:
“说起来,朕前几日收到一份折子。在此搁置了几日,正好你在此处,不妨先看看。”
沈知璟微怔,只当是和暗线追查相关的密件,神色立时肃然,抬手郑而重之地接了过来。
垂眸展卷,起初尚且沉静自持。可目光才扫过寥寥数行,指尖便猛地僵住。
薄薄一纸折子,此刻却骤然如有千钧。又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指腹发麻,几乎要控制不住力道将折子甩开。
怒火与难堪轰然涌上心头,素来沉稳自持的人,声线一下子乱了,藏着猝不及防的慌乱与气急:“父……陛下!这…… 这万万不可!”
折中字句刺眼,荒唐至极。
是定远伯的亲笔上疏,言辞迂腐刻板。
言说顾清晏与沈知璟成婚至今无所出,又借着沈知璟身居要职、膝下空虚为由,堂而皇之建言,要将自己的小女儿送入沈府,为她纳妾延嗣。
通篇文字,句句轻贱折辱顾清晏,以子嗣之事苛责于她。丝毫不顾及沈顾二人共经患难的情分,全然把顾清晏当成了一个不能诞育后嗣的无用附属。
沈知璟越读心头越乱,一股郁气猛地冲上胸腔,心口骤然泛起尖锐的疼。她身子微微一晃,抬手按住胸前,克制不住低咳几声,本就苍白的脸面,此刻更是血色尽褪。
方才那份从容冷静,尽数被这道令人闻之不齿的奏疏击碎。
见她骤然失态,咳喘不止,皇帝面上笑意瞬间敛尽,起身离座,快步走到她身侧,声音里带着关切:
“朕收到之时,便已觉荒谬,并未准他所请。你先稳住气息,莫要一时动怒,牵动旧伤。”
“我怎能不急?!”
沈知璟抬眼,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嗓音急促发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甚至忘记了在皇帝面前的臣子自称。
“简直一派胡言!清晏随我熬过此番风波,患难相守。如今陛下又亲封她为明懿夫人,旌表她守义持正。定远伯对此全然视而不见,单凭后嗣一事便肆意轻辱,他凭什么?”
“这般无耻算计,可有半分顾及他自家女儿往后的名声?只想着攀附权位,用自己的女儿当作铺路的筹码,实在是…… 实在是荒唐至极!”
她胸口起伏不定,指尖攥紧那份奏折,满心都是为顾清晏不平的焦灼。
帝王望着她眼底泛红、怒急攻心的模样,抬手轻轻替她顺着后背,温声安抚,语气笃定:“朕明白你的心思,此事本就绝无允准之理。定远伯初归京中,急于攀附,才生出这般糊涂念头。”
他略一沉吟,放缓语调斟酌:“但这事到底是朝臣正式上疏,况且你又是新受擢拔。倘若朕明发驳斥,恐会引得朝堂议论纷纷,反倒会无端招来闲话。”
“朕原本打算稍后同顾太傅商议一个稳妥处置之法,既能压住这道折子,也保全各方体面。”
“不可!”
沈知璟闻声猛地抬头,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又急又慌,眼眶几乎要红透。
“父皇,万万不可惊动顾太傅。”
“清晏心思细腻,又一向爱惜自身名节。此等荒唐事若是传入顾府,太傅纵然明理,可府中顾家其余长辈难免多想。流言一旦散开,最后所有非议都会落在清晏身上。
“诸般过错本就在我,我绝无可能让此事招来他人闲言碎语,日夜磋磨于她。”
沈知璟强压下胸口的闷痛,垂首恳切进言,字句里带着不肯退让的坚定:
“陛下,臣是当事人,也是清晏的夫君,这件事交由臣亲自处置就好。臣自有分寸,既能堵下定远伯的心思,也会尽量压住风声,不劳烦陛下与太傅费心此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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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荒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