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紫宸殿钟鼓肃鸣,百官依序立班。
殿中静得只余檐下铜铃极轻的振响,人人敛声屏息,不敢擅发一语。昨夜天牢内萧承旻自戕的消息早已在暗里传遍朝野上下,文武百官心里都清楚,今日便是尘埃落定、论功行赏之时。
刑部尚书先一步踏出班列,双手执笏,脊背挺直,语声清亮铿锵:“启禀陛下,康郡王萧承旻贪墨漕运、私结党羽、构陷朝臣一案,三司连夜审结。”
“首犯萧承旻昨夜于天牢畏罪自戕,所有附逆涉案官员宗亲尽数定罪落案。前左副都御史沈知璟旧案复核完毕,先前弹劾时的罪名悉为构陷,其往日行事皆有报备存档,清白无咎,并无违制过错。”
话音落下,殿内复归一片死寂。
百官垂着眼,眉眼间藏着各异神色。数日前尚身陷诏狱,受尽刑辱,险些落得身败名裂的人,转瞬洗尽沉冤,逆风翻了这一局,甚至令当朝皇子伏法认诛。
不等殿中众人纷乱的心绪平复,吏部尚书依着先前议定,领着六部一众大臣一同踏出班列,躬身伏叩:“沈知璟秉心忠正,不畏权贵,以身入局勘破巨案,肃清朝堂积弊,功绩昭著。臣等联名,请陛下赐赏擢升。”
数位朝臣一同伏拜,衣袂轻响,声势整肃,无一人出言反对。
龙椅之上,帝王目光缓缓扫过玉阶之下的文武,面上无波,颔首应允:“准。”
侍立一侧的传旨内侍上前一步,双手展开明黄圣旨,语调端严恢弘,一字一句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知璟,性资敏达,持法公明。身陷危难而守节不移,深蹈险局以安社稷,勘宗室积蠹,清朝野沉冤,厥功甚伟。“”
“今特擢沈知璟为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总领台垣,整肃百僚,执掌天下风纪监察。加从一品少保衔,协理刑部庶务,刑狱重案皆得参决,刑部毋得掣肘。赐紫金鱼袋,特许风闻奏事。”
“其妻顾氏清晏,夙秉温婉,淑慎有仪。患难不离,坚拒伪书,守义持正,嘉行可旌。特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号明懿。钦此。”
内侍的话音落定,满殿百官呼吸不约而同一顿。
朝野封赏历来繁多,谁都明白这一个“懿”字的分量何等沉重。
古来诰命封号,端良为懿、淑德为懿,唯有风骨端正之人,才配得上这个字。若非贤良纯粹、守节明义、德行冠于闺阁的女子,绝不能取用。
寻常诰命封号,多取柔、安、顺、宁一类字眼,“懿”字素来罕用。今日陛下亲赐“明懿”二字,取光明守义、端懿纯粹之意,已是当朝能给予女子德行的最高褒扬。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御史班那一处空着的位置,心底震愕翻涌。
沈知璟,十九岁钦点探花,春风得意。二十岁入都察院,连破数案,名声在外,更是在身陷囹圄之时能得百姓同上万民书陈情雪冤。
大靖朝二十六岁的左都御史,总领都察院,监察百官、协理刑部,如今更握有风闻奏事的特权,以最年轻的实权台垣之姿赫然立身于朝堂。
自此,无人再会将她轻视为当年那个青涩新进的寻常御史。这一纸圣旨落下,她已然稳稳站在了朝堂肱骨的核心之列。
今日晨起,沈知璟本打算如常赴朝立班。起身穿衣时,顾清晏捧着朝服上前,替她束紧腰封。
指腹微微用力一收,沈知璟腰腹间那道还未长牢的创口猛地被扯动,肩背极轻地颤了一下,无声倒抽一口凉气。
先前受刑时,鞭伤与烙铁接连落在那里,后来又被萧承旻用扇骨捅过,是以唯独此处伤口迟迟不能愈合。
顾清晏很快察觉到了她的细微异样。指尖隔着里衣触到一片温热黏腻,她小心揭开沈知璟里衣下摆,腰侧裹着伤口的白布上赫然已经洇开一片殷红血迹。她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腰封,眼眶转瞬泛红,拦在沈知璟身前,声音发颤:
“不准去。伤口都渗血了,今日你不该出门。”
沈知璟垂眸望着她,本想抬手安抚,可稍一动身又牵扯伤口,只好将顾清晏的手拢在手心里,语声放得柔和:“我今日有折子要递,还有几件紧要事,必须当面同陛下商议。”
顾清晏咬着唇,视线牢牢钉在她渗血的伤处,不肯松口:“就算是单独奏事,车马一路颠簸,伤口只会裂得更厉害。”
“我心里有数。” 沈知璟语气温和,主意却不曾动摇,“事情奏完我便立刻回府,不会硬撑。若你实在担心,我在宫里便请太医帮我重新处理,回来教你验看可好?”
顾清晏终究拗不过她,只是不再强求她穿厚重朝服,重新仔细替她包扎好伤口,一遍遍嘱咐她切莫多动,才放她出门。
她入宫时时辰尚早,于是先寻了裴慎来。略一商议后裴慎带了皇帝口谕,许她去御书房坐候宣召。
御书房内,天光温静。内侍唱诺的余音落定,沈知璟缓缓站起身,方才松弛的倦色尽数敛去,抬手理正衣冠,稳步上前行礼。
“臣沈知璟领旨,谢陛下隆恩。臣妻顾氏清晏,蒙陛下册赐诰命,臣代明懿夫人叩谢陛下恩典。”
传旨内侍面上带着浅淡笑意,补了一句,语调温和,又透着郑重,字句里潜藏着长公主独一份的体恤心意。
“沈大人,长公主特意传话,往后若是明懿夫人得闲,可常往长公主府走动叙话,不必终日拘于宅院琐碎,消磨心神。”
沈知璟听闻这句嘱托,肩线几不可察的一松,眸光缓缓放柔。垂眼颔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淡影。
她懂姑姑在敕封圣旨颁下后这句嘱托的深意。
长公主府的雅集向来有定例,出入其间的皆是宗室贵女、世家贤媛,京中多少闺阁女子求一席而不得,是旁人挤破头也难踏入的体面圈子。
萧栀羽这句邀约不仅仅是对晚辈的疼惜宠爱,更是借着刚落定的一品诰命,借着 “明懿夫人” 这个名分,为顾清晏搭好了向上的阶梯,铺就了往后行走的路途。
这句嘱托由长公主亲自嘱咐,不消半日便会散入京中各家勋贵朝臣以及后宅命妇们的耳中。
长公主亲口应允,明懿夫人可自由赴府交游,列席诗会雅集,是长公主府的座上宾客。
即便没有明晃晃的恩典诏书,可这份默许,是旁人穷尽半生都求不来的托举。悄无声息便替顾清晏撑开一层庇护,铺下日后立身的人脉与体面。
往后世人说起顾清晏,便不再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沈夫人”。
她不是谁的附庸,不是仰仗夫君荣光的闺阁妇人,也不只是出身名门的顾氏嫡女。
她是顾婵,是名动京城的顾清晏,是惊艳众人的才女,亦是皇帝亲封的明懿夫人。明心守节,懿德端方,这是专属于她自己的封号,属于她自身的风骨与尊荣。
一纸诰命,她终于成了她自己。
暖意顺着心口慢慢漾开,沈知璟垂着眼,长睫敛住眸中翻涌不歇的万千心绪。
深宅四壁从来不该是女子一生的边界,不该日日埋在炊米针线里,把全部心神系在夫婿儿女身上。
这原是萧栀羽早年便说与她听的道理。
当年她尚是公主萧映雪,在深宫里听着各种教条长大。但萧栀羽时常同她说,女子的眼界胸襟,从来不止闺阁针黹,更在天地山河,书卷人心。
因着父皇对她的偏爱,他与淑妃也不曾拿寻常闺训拘束她,甚至特许她同皇子们一道入阁听书,习策研文。哪怕她经常有困惑不解处,父皇也会在闲暇时抱她在膝头,同她逐句讲解。
太子萧承佑也常带她出宫游历,去看市井烟火,踏遍山河辽阔,叫她自小格局敞亮,不曾被条条框框的桎梏绊住脚步。
那时,她也想象过自己的未来。可命运兜兜转转,她虽是实现了曾经的向往,却不是萧映雪自己。
而今,萧栀羽将这份成全,送到了顾清晏面前。
不愿她囿于深宅,拘束于一方庭院。愿她凭着属于她自己的诰命,结识良友,拓宽眼界,养出属于自己的风骨,活得从容坦荡,自在明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8章 明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