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一身新旧刑伤，奔走天牢之后又急急赴顾府，沈知璟早已耗空了全部气力。
此刻卸下所有紧绷的心防，她将顾清晏圈揽在怀中，疲惫地垂着头，侧脸轻轻埋进顾清晏身前，长久悬着的心神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顾清晏的手虚虚搭在她肩头，指腹缓慢轻柔地摩挲着她脖颈上那道狰狞勒痕，心口漫开一片酸涩疼惜。她俯下头，温热的唇轻轻落在沈知璟的发顶，而后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沈知璟倚在自己怀里，二人安安静静相拥，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青萝轻缓的叩门声，轻声唤二人起身用晚膳。
顾清晏先一步从安眠里醒转，垂眸看去，怀中人依旧睡得沉酣。环在她腰侧的手臂，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半分。
顾清晏压着声，低声叮嘱门外的青萝，将晚膳摆在外间桌上，暂且不要进来惊扰。青萝掀帘瞥见榻上彼此依偎的二人，眸底漾开了然的笑意，躬身应下，将食案安置妥当，掩唇轻笑着退了出去，合上房门。
内室重归静谧。
顾清晏垂眸看着怀中人安稳的睡颜，唇瓣轻启，柔声低唤：“祐宁，祐宁。”
声音轻得近乎耳畔呢喃，几乎听不见。
怀中人只是无意识地往她怀里又蹭了蹭，丝毫没有要醒转的迹象。
顾清晏眼底浮起浅淡笑意，指尖缓缓抚过她后颈，带着打趣的语气低声道：“再不醒，我可要亲你啦。”
她分明看见，沈知璟耳尖漫开一层薄红，早就醒了，只是贪恋着此时这份温存，不肯睁眼。
顾清晏眼底笑意更深，细密轻柔的吻依次落在沈知璟的脸颊，最后停在她唇角，轻轻衔住，用齿尖细细摩挲。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沈知璟喉间溢出，她睁开眼睛，抬手牵住顾清晏的衣襟，主动抬唇回应了这个吻。
亲昵片刻后唇瓣分开，沈知璟缓缓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喉咙，眉眼带着一点未散尽的倦意——喉间的伤还在疼。
她本只是想同顾清晏示弱撒娇，却没料到，顾清晏顺着她指尖的方向，俯身，温热柔软的唇轻轻落上颈间那道青紫勒痕。
一吻轻浅，裹着温热的怜惜。
沈知璟唇瓣微微发颤，低哑微弱的声音从喉间溢出来：
“清晏……”
气息骤然一乱。这一下牵动了腰腹未愈的旧伤，一阵锐痛漫上来，她的眉尖不由得轻轻蹙起。
顾清晏立刻察觉她的异样，看向她的眼底漾满担忧，轻声问：“我弄疼你了吗？”
沈知璟缓缓摇了摇头，抬臂重新环抱住顾清晏，又把脸埋回了顾清晏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她是真的，一刻都不想再和自己的妻子分开了。
顾清晏似是读懂了她眼底那份眷恋，掌心缓缓顺着她的脊背轻轻安抚，柔声哄她：“我去取晚膳过来好不好？”
环在她身上的手臂，松了些许。
顾清晏弯了弯眼，又补了一句：“我饿了呀，祐宁。”
话音落下，沈知璟便立刻松开了手。
顾清晏忍不住失笑。披好外衫起身，将外间的晚膳端到榻边矮几上。顾廷章心中早料到沈知璟今夜会留宿，特意吩咐厨房多备下些清淡温润的吃食，都是软烂易咽的羹粥，适合二人病弱的身子。
顾清晏舀起一匙泛着热气的羹汤，吹至不烫，递到沈知璟唇边：“张嘴。”
沈知璟依言张口，可吞咽之时，喉间的伤受了牵扯，一阵干涩灼痛顺着喉咙漫上来。她下意识微蹙眉心，咽喉缓慢艰难地滚动，好半晌才将那一口羹汤咽下去，眼尾泛起一片绯红。
顾清晏将她这细微的神色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心头猛地一紧，眼底漫上疼惜，放轻了声音：“是不是喉咙又疼了？慢一点，不急。”
沈知璟轻轻颔首，没有多言，只是望着她，等着下一勺。顾清晏动作愈发轻柔，每一勺都细细吹凉，只舀浅浅一口，等她顺利咽下，才再喂下一勺。
顾清晏卧病这些时日，总是没什么胃口，膳食常常只浅尝几口便搁下。可今夜，二人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分食。沈知璟吞咽虽艰难，却还是坚持陪她将这桌清淡晚膳吃得干干净净。
撤下食器之后，青萝又端进来了一碗温好的汤药。
这些日子里顾清晏饮下的苦药不计其数。从前本是极其怕苦味的人，可相较于在日日夜夜的煎熬里，心底相思相望，牵肠挂肚为沈知璟担忧的苦楚，远胜汤药百倍。
不知不觉，她竟也习惯了这份苦涩。
她正要伸手去接药碗，沈知璟动作却更快一步。只见她将碗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那股浓烈的苦意漫开，直接就让她别过了脸去。
沈知璟是喝药喝习惯，已经不怕苦了的。
顾清晏心口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的知璟，还记得她素来怕苦。
“给我吧。”顾清晏声音柔下来，伸手去接。可沈知璟并没有把药碗递过来，垂着眼，似是在思忖什么。
片刻后，她回眸看过来，忍着喉间如同刀割一般的灼痛，一字一字，沙哑地开口：“很苦。”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的清晏，从前喝苦药时总要蹙着眉，闷闷难受许久，每次都得她哄着才肯皱着脸喝完。
顾清晏鼻尖微热，轻声回应她：“喝完就会好了，我就可以和你回家了。”
沈知璟低低应了一声。
她喝了一口药汁，含着没有咽下去，微微倾身靠近顾清晏，在离她还有寸许的距离停了下来。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如同此时疯长的心意。顾清晏望着眼前心上的人，轻轻抬起下颌，抬手捧住沈知璟的脸，主动凑近。
唇瓣相贴的瞬间，沈知璟慢慢地将含着的苦汁渡了过去。药液温热，带着厚重的涩苦，缓缓落入顾清晏口中。顾清晏咽下，唇瓣却舍不得立刻分开。
如此一口又一口，反复数次。每一回，沈知璟都耐心含住药汁，小心翼翼渡给她，动作轻缓，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
可明明她才是此刻遍体鳞伤，更需要被好好照顾的那个人啊。顾清晏闭着眼睛，一点湿润浸透她的眼尾。
待到最后一口药汁渡尽，沈知璟没有退开。指尖轻轻扣住顾清晏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原本满是药味的相触，慢慢化作缱绻缠绵的吻。
苦涩被彼此温热的唇齿揉散，余下的全是失而复得的温柔。顾清晏细密的睫羽不住轻颤，像振翅欲停的蝶。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沈知璟肩头。鼻尖萦绕着沈知璟身上淡淡的药香，顾清晏微微仰起下颌，安静又缠绵地回应着这个吻。
同一时刻，深宫御书房烛火沉沉，夜色压落满殿寂静。
裴慎立身阶下，身姿笔直，垂首恭谨向帝王回话。
“陛下，今日殿下去天牢探视萧承旻。二人对峙之时，萧承旻主动向殿下坦白，告知自己背后另有推手，亦承认自己多年行事，皆有上层依仗纵容。”
他顿了顿，据实禀明。
“依属下所见，六皇子一脉根系盘缠极深，牵连甚广，现下绝非连根拔除之时，只能暂且搁置，留待日后徐徐溯源清算。”
御书房寂静良久。帝王指尖轻抵御案，烛火映得他眉眼沉沉，辨不出喜怒。
“你是说，他认出祐宁的身份了？”
“是。”裴慎沉声应下，“但并非是不慎露了破绽，是殿下刻意为之，暗中示意，让萧承旻从话语交谈间推测出了她的真实身份，并未留下实证。”
他抬眸，补了一句他的判断。
“属下以为，殿下此番举动，便是从未打算留萧承旻性命。”
皇帝垂眸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良久，低低溢出一声极淡的笑。
他太了解自己的孩子了。
这才是萧映雪身为天家骨血，深埋于骨血，不会真正向谁温顺妥协的本来模样。
萧承旻横行跋扈，构陷忠良，百般折辱她于牢狱之中，甚至不择手段牵连顾清晏，借折辱她的发妻来逼她低头。
他为君为父，于此局中亦有纵容与权衡之责。
隐忍数年磨砺出的剑锋，绝不会容萧承旻安稳苟活，更不会饶过他萧元宸违背承诺的过错。
今日这一手，不只是要诛萧承旻的心，更是是逼迫他要做一个抉择。
她甚至把要选什么都规定好了放在他面前。
要么，为朝局安稳、永绝后患，赐死萧承旻，彻底封口。
要么，留萧承旻一命，任由他揣着真相苟延残喘，待来日风波再起，将她深埋多年的公主身份公之于众，搅动朝野大乱。
他了解她，可她又怎么不懂他。
她清楚他的顾忌，清楚他的底线，更清楚身为帝王，他必然会做出最稳妥的选择。可此时他没有半分被挟制的怒火，反而从心底里感到欣喜。
他的小公主，是真的彻底长大了。褪去了幼时稚气，褪去隐忍伪装，已然敢与皇权对弈，步步算计人心。
就是可惜，是个痴情种。
帝王抬眼，声音沉而冷，落子定局。
“传朕旨意。对外宣告，萧承旻罪证确凿，狱中畏罪自戕，此案主犯已然伏诛，尘埃落定。”
一句话定下数日血色博弈的胜负，顺从沈知璟的心意给了她想要的结局。
裴慎躬身到底，语气肃然。
“臣，领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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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痴情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