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厚重的铁门次第闭合,沉闷的回响还在甬道里久久震荡。沈知璟踏上天牢台阶,没有立刻动身,只静静立在寒风里,缓缓阖上双眼。
深秋的冷风裹挟着寒意,扑在她尚且苍白的面颊上,吹散了囚室里经久不散的血腥与霉腐气息。她肩背绷着,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可心底方才与萧承旻对峙后的余波,还未平息。
身后裴慎快步追上来,察觉风口正对着她,便不动声色上前半步,稳稳替她挡住迎面袭来的寒风,低声唤道:“殿下。”
沈知璟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语气淡得像落雪:“他知道了。”
裴慎沉默片刻,躬身一礼,声音压得很低:“属下知道。”
风掠过廊檐,发出细碎呜咽。沈知璟垂眸看着石阶,片刻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意:“裴慎,明日朝会,我会去上朝。”
裴慎眉头当即蹙起,忍不住出言劝阻:“可殿下伤势未愈,外伤内损都还没有复原,这般强撑,恐怕……”
“不妨事。”沈知璟抬眼打断,话音顿了顿,原本沉静的神色悄然变化抑,心底压了许久的牵挂浮上来,她轻声问,“清晏近日如何?”
这一问,裴慎喉头骤然一哽,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话:“夫人……当日送信人复命之时,夫人亲口答复,除非殿下亲自站到她面前亲口说明,否则她绝不承认那封和离血书。”
沈知璟眸光微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然后呢?”
裴慎垂首,声音更低了几分:“……之后属下多方探听,夫人因长久忧思郁结,染了风寒,一直卧榻养病。”
话音刚落,沈知璟原本平稳的身形猛地一转,几乎是骤然回身,眼底那一层淡然冷静瞬间崩裂,声音都因为急促而微微发紧:“你们一直瞒着我,她病了?”
“孙太医反复叮嘱,殿下当初刑伤过重,一度濒临殒命。纵然醒转,但神志尚未稳固之前,万万不能再受剧烈刺激。一旦心绪激荡牵动内损,恐旧伤复发,药石无救。”
裴慎躬身,语气恳切,“殿下,夫人心中所愿,是盼您平安活着去见她,不是叫您此刻心急冲动,反倒叫她落得一个余生守寡的结局。”
沈知璟默然闭上嘴,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拢入掌心。眼底翻涌着焦灼、懊恼与心疼,喉间像是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涩意。她沉默数息,再抬眼时,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我现在要去见她,备车,带我过去。”
顾府这边,顾廷章突然收到裴慎提前遣人送来的口信,心中诧异,连忙整理衣袍出门相迎。可还未等他在院中立稳,便看见裴慎护着沈知璟匆匆穿过回廊,径直进来。
“沈大人当心!”顾廷章一眼瞥见她虚浮的步态、毫无血色的面容,尤其是颈间那道还未消褪的伤痕,心头猛地一惊,连忙上前伸手虚扶,生怕她撑不住摔倒。
“太傅……”沈知璟嘶哑着声音开口。一路心急赶路,急促喘息牵扯到喉间旧伤,灼痛猛地翻上来,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只能无力地开合唇瓣,眼底满是慌乱无措。
“沈大人莫急,清晏方才服过药,正歇着,老夫引你前去见她。”顾廷章望着她这副强撑病体的模样,心底不由得动容。
他明白那封以血写就的和离书绝非沈知璟本心。可作为父亲,亲眼看着女儿日日相思煎熬、卧榻不起,心里始终对沈知璟存着几分怨气。
但此刻见到沈知璟遍体鳞伤,却还是不管不顾地赶来,那点芥蒂悄然散去,心底只剩一声轻叹。
世事磋磨 ,想来沈知璟也是被逼到了身不由己。
顾清晏闺阁内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沈知璟放轻脚步,缓步走到顾清晏榻边,指尖小心翼翼撩开垂落的素纱幔帐。
榻上的人沉睡未醒,脸颊清减憔悴。往日里灵动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仿佛即便在梦里,也不曾安心。
沈知璟在床沿慢慢坐下,背脊靠着床柱,动作极轻,生怕惊动榻上人的安眠。她目光落在顾清晏脸上,久久不肯移开,像是要把这些缺失的时日全部补回来,一寸一寸,珍重又贪婪地描摹她的眉眼鼻唇。
她的妻子,瘦了这么多,眼周还留着未散尽的浮肿。
是哭过了吗。
因为她受了伤,还撒了一堆谎骗她。
清晏啊,对不起,祐宁来晚了。
这些日子里,顾清晏一直思虑郁结,没能好好安睡过一个完整的夜晚。
夜夜被梦魇纠缠,每每从噩梦中惊醒,榻边空荡,寻不到沈知璟半分踪影。那封血书被她反复摩挲,纸边早已卷毛起皱,每重读一遍,便忍不住痛哭,直哭到双眼酸涩肿痛。
直到前些时日顾廷章告诉她,沈知璟沉冤得雪,萧承旻党羽落网,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蚀骨灼心的思念。
沈知璟,我好想你。
你为什么还不来见我?
你再不来,我就不要你了。
今日这一觉,竟难得睡得安稳。顾清晏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意识还带着初醒的朦胧,下意识侧过头,望向身侧。
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安安静静倚在床柱旁。
顾清晏一瞬间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沈知璟的手上还裹着纱布,衣料间隐约散着淡淡的血气与浓重药味。她也清瘦了许多,脸颊唇上还带着未痊愈的伤痕。顾清晏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脖颈之上,瞳孔骤然收缩——
一道青紫肿胀、狰狞可怖的勒痕,赫然横在颈间,触目惊心。
顾清晏猛地抬掌,紧紧捂住已经涌到唇边的惊呼,生怕出声惊醒身侧之人。
沈知璟睡得很沉,头颅微微偏着,正靠向她这一侧,呼吸轻浅平稳。顾清晏眼眶骤然发烫,泪珠在眼底打转,她极力压下心头翻涌的震动,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那道勒痕上方,迟疑片刻,才轻轻探过去,想要触碰。
心底千回百转,惶惑丛生。
颈间这道青紫淤肿的勒痕,和寻常杖责、拷打的刑伤全然不同。
是有人下死手,想要取沈知璟性命吗?
是不是萧承旻?
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簌簌发颤,可当真落到那片温热的皮肤上时,原本慌乱抖动的手,忽然安定下来。
指腹下是属于沈知璟的温暖,带着蓬勃的生机轻轻回应着她的触摸。
她的沈知璟,真的活着回来了。
这一刻,隐忍多日的泪意轰然崩塌。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将脸轻轻埋进沈知璟的肩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多日来的担忧绝望与夜夜梦魇,对着血书无声崩溃的委屈,悉数在此时化作细碎颤抖的哽咽,无声落在沈知璟的衣襟上。
就在她沉溺在酸涩里时,一只缠着纱布的手,温柔地揽住了她的背脊。
力道很轻,小心翼翼,像是寻回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明珠,稳稳将她拢进怀里。
顾清晏骤然僵住,缓缓从沈知璟的肩窝里抬起泪眼。
沈知璟醒了。
初醒的人还带着浅浅的睡意,眼底蒙着一层温柔的水汽,眉眼却浅浅弯着,盛着独独给她的温柔笑意。喉间伤势撕扯着生疼,她发不出声音,只静静望着她,轻轻开合唇瓣。
顾清晏凝神望着她的口型,一字一字辨认。
我回来了。
有点疼。
抱抱我吧。
“骗子,都不说一句疼。”
“那你疼疼我吧。”
天牢内的温存言犹在耳,她的沈知璟回到了她的身边。
顾清晏指尖轻轻攥住沈知璟的衣襟,一寸一寸挪起身子,小心避开她满身的伤痕,不敢让自己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她直直望着沈知璟含着笑的眼眸,缓缓靠近。
咫尺之间,呼吸彼此交缠,带着她未干的泪意,和沈知璟周身久久不散的药香。
顾清晏闭上眼,轻轻覆上那片微凉柔软的唇。
似是探寻,又像是不安的寻求着确定。怯生生的,带着少女小心翼翼的珍重。
所有说不出口的牵挂,那些不敢外露的恐慌,此时此刻失而复得的欣喜,尽数融进这轻轻一吻里。
沈知璟微怔,随即缓缓松了肩,温顺地仰首承接着顾清晏的落吻。她缠着纱布的指尖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稳稳托着她,护着她,将她一寸寸圈在自己的温柔里,却又执着的不许她离开。
唇瓣相贴的触感太过清晰,细腻得发烫。顾清晏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细密的泪珠从眼尾滚落,顺着侧脸滑下,滴落在两人贴合的唇角,晕开浅浅的咸涩。
沈知璟的唇追着顾清晏,一下一下啄吻,宛如低语呢喃,像是要将分离以来的满腹相思全部说给她听。
良久,顾清晏才微微退开一寸,鼻尖轻轻抵着沈知璟,呼吸微促,眼底水光潋滟,声音里满是哽咽与嗔怪:“沈知璟……我才不要和你和离,这辈子都不要。”
沈知璟望着她通红的眼,轻轻点头,眼底盛满着欢喜,无声开口。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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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