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间,朝堂风云骤变。
三司会审尘埃落定,逐条勘定萧承旻贪墨漕粮、私结党羽、构陷朝臣的累累罪名,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御前下了旨意,将他押入天牢,无诏不得赦免。
康郡王府一应属官与依附官吏尽数被缉拿查办,萧承旻一手经营的直属势力尽数崩塌。
暗流喧嚣,暂歇一刻。沈知璟在凝华殿里静养的时日,难得有了几分恬淡,
每日晨起,萧栀羽都会亲自端来温热汤药,伸手试了试她的额温,确认不再发热,才轻轻扶她坐起身。
“今日感觉如何?喉咙还会痛吗?” 萧栀羽坐在榻边,指尖极轻碰了碰她的脖颈伤口,生怕碰疼她。
沈知璟面色依旧苍白,却轻轻摇了摇头,试着张了张嘴。嗓音还是沙哑干涩,气音微弱,却比前几日全然失语要好上太多。
她靠在软枕上,乖乖看着萧栀羽,眼底带着大病初愈的温顺。
萧栀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又软又酸,替她拢好身上的锦被:“慢点说话,不急,养好了再说。身上创口太医看过了,结痂稳妥,只要不牵动,便不会再崩裂。”
沈知璟轻轻点头应她。
这几日她大多时候都在昏睡,醒着的片刻,萧栀羽都陪在她身边,偶尔会看着她出神。
“姑姑,这次给你和太子哥哥添麻烦了。”她牵着萧栀羽的衣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说,却满是认真专注。
“姑姑愿意你添麻烦,以后莫要这样讲。”萧栀羽嗔她。“若是得了空,以后多和顾婵来姑姑府上看看。”
“那等我去接她回来,我带她给姑姑敬一盏茶。”
沈知璟躺得久了,身子发虚,轻轻往萧栀羽的方向靠了靠,像小时候那样粘着她。
萧栀羽被她这小动作哄得心头发软,伸手轻轻顺着她的长发:“终于肯乖乖靠着姑姑了?以前藏得那么深,半点不肯让我沾边。”
沈知璟耳尖微热,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轻轻摆了摆手,模样格外乖巧。
“知道委屈你了。” 萧栀羽轻声叹,“受了那么多苦,一声不吭自己扛。”
“不委屈。”沈知璟眨了眨眼。“有……有她在呢。”
“她”是谁,沈知璟没有明说,可是不言自喻。萧栀羽戳了戳她的眉心,“知道你很喜欢她了。”
沉默片刻,萧栀羽认真起来。“祐宁,你是想要及笄礼,还是冠礼? ”
“怎么突然说这个?”
萧栀羽替她理了理鬢角的碎发。“我见到你之后就想了很久,可是你始终不肯认我。你父皇也未必能为你行礼,如今便由姑姑替你补全。”
“这是你一生里很重要的事。”
沈知璟愣了愣。许久后,她垂下眼帘。
“我想要及笄礼。”
萧栀羽眼底漾开一点柔软的笑意,应了一声好。
仪式很简单,没有繁杂的宾朋,没有礼乐仪仗,只她们姑侄二人,便是全部。
萧栀羽亲自备了要用的物什:一方素色锦席铺在窗下,一只朱漆小盘里,放着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笄,还有梳、香膏。
以及一朵庭前的桂花。
沈知璟身上伤还未好全,不能久立,便依着礼,端端正正跪坐在软垫之上,脊背挺得浅浅的,不敢牵动身上的创口。脸色依旧泛着病后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细碎的情绪。
萧栀羽取过木梳,指尖放得极轻,一点点梳开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梳齿缓缓滑过发丝,避开她后颈那道还未消去的勒痕。
“疼便同我说。” 她低声叮嘱。
沈知璟轻轻摇了摇头,安安静静坐着。
乌发被慢慢分理妥当,萧栀羽将一半发丝挽起,拢在头顶,而后拿起那支羊脂玉笄,稳稳插入发髻之中。玉色莹白,衬得她鬓边青丝如墨。
“笄,既成。” 萧栀羽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殿内缓缓响起,“自今日起,祐宁便是及笄的姑娘了。往后可以择一心爱之人,相守度日。”
说到这里,她侧头看沈知璟,眼底藏着温柔的期许。
沈知璟的耳尖又一次慢慢烧起来,眸光微微躲闪,唇角却压不住一点浅浅的、藏不住的笑意。
“没有百官庆贺,没有隆重仪典,委屈你了。”
“不委屈。” 沈知璟的嗓音依旧沙哑,却比往日稳了许多,她抬眼望着萧栀羽,眼底湿漉漉的,“有姑姑,就很好。”
萧栀羽伸手,轻轻抱住她,动作小心翼翼,避开她周身的伤口。
“好孩子。” 她贴着沈知璟的发顶轻声道,“从今往后,要无灾无厄,岁岁平安。无论你是萧映雪还是沈知璟,姑姑都祝你,天家骨血,风骨不折。”
“风骨不折。”沈知璟低声跟着重复了一遍,眼底已经有了一片温热的濡湿。
二人相拥片刻后,沈知璟从萧栀羽怀中退出来,躬身一礼,眼中有了决断。
“姑姑,我要去见萧承旻。还有许多事,我要向他求证。”
天牢的审讯房逼仄阴冷,四壁渗着陈年潮气,角落里积着一层洗不掉的暗渍。一盏孤灯搁在案角,火苗缩得很小,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暗,投在湿漉漉的石墙上,像两道扭曲的魂。
萧承旻坐在桌后,手脚都上了镣铐,人却仍旧懒散地靠着椅背,一条腿翘起来搭在桌沿,全然是安坐自家书房的姿态,不见半分阶下囚的惶然。沈知璟坐在他对面,手边摊着纸笔,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沈知璟,你如今是特意过来,看本王的笑话?”
沈知璟垂眸翻开空白供纸,指尖轻轻抚过纸边,语气平直无波:“殿下多虑了。我只是前来再核查一些线报,勘定案情无误,好结案归档。”
萧承旻盯着她,忽然放声大笑,腕间镣铐随着动作哗啦作响,脆响撞在冰冷石壁上,荡开一串绵长回音。“定案——好一句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倒是好算计,不惜拿自己的仕途、身家性命当作筹码,布下这一局,专为困住本王。”
“不敢。”沈知璟未曾抬眼,笔尖悬在纸面之上,“比起殿下苦心孤诣的筹谋,步步紧逼,只为折辱于我、拖累顾家,我这点布局,算不上什么。”
满堂的笑声骤然掐断。萧承旻缓缓眯起眼,上身朝前倾,声音压得低沉,带着锋芒:“沈知璟,少端着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同本王说话。”
“本王最厌你这副做派,仿佛天下公理尽数握在你手中,其余之人,全都入不得你的眼界。”
沈知璟缓缓合上供纸,抬眼望向他。昏黄灯火勾勒出她清瘦沉静的侧脸,面上情绪浅淡,看不出喜怒。
“沈某心中一直存有一事不解。我一直在追索查证的案子,殿下绝非真正的主谋。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殿下却偏要不顾一切亲自下场。仅仅是为了取我性命?”
“可沈某自问,从未与殿下结下死仇,究竟是何事让殿下这般执意不肯放手?”
萧承旻定定望了她许久,而后一字一顿,缓缓开口:“沈知璟,你一直在查西南刘氏旧案,是也不是。”
沈知璟神色不动,只淡淡应声:“殿下知晓的,倒是不少。”
“呵。”萧承旻向后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抹寒意森森的笑,“刘氏一族余孽,果真是阴魂不散。”
“可我清楚,殿下并非刘氏一案的核心之人。”
“那又如何?本王就是看不惯你。”
沈知璟将供纸轻放在案上,声音碍着伤势放的很轻,却字字清晰:“仅仅是看不惯,似乎不足以让殿下甘愿充当幕后之人的替死鬼。这笔买卖,并不划算。”
萧承旻没有立刻作答。囚室陷入短暂死寂,唯有灯芯偶尔噼啪轻响,炸开一点细碎火星。他慢慢直起身,搭在桌沿的长腿收回,铁镣摩擦木面,划出一道刺耳尖利的长响。
他垂着眼,望向腕圈上冰冷厚重的铁铐,眸光飘远,像是望见许多年前的旧事。
“沈知璟,你可知,本王是如何在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宗正寺之中,艰难捡回一条性命?”
沈知璟并未接话。淑妃一直将她保护的很好,下人们也不会嚼舌根子让她听。以至于宫里许多丑事,她只是在去别的宫里玩耍才会听见些零星的传闻。
萧承旻生母是昔年一位妃子宫里的宫女。那个妃子曾经大病过一场,再难生育。索性就设计了一场戏,让萧承旻的生母怀上了他,意欲杀母留子。可最后真相败露,那名后妃被处死,萧承旻的生母也死于难产。
他自幼长于宗正寺,极少踏入宫城。宗正寺之中向来拜高踩低,一个无母庇护的皇子,日子有多难熬,不必细说。她记忆里仅有两次与他相遇,其中一回,她那时也才五岁,两个人都还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为了一样玩物的归属还动手打过一架,自此结了梁子。
“本王的生母,到死都没有得到半分册封。”萧承旻声音放低,似是自语,“她离世之后,宗正寺的人,连一口薄棺都不肯拨付,一卷破芦席草草裹住,扔去城外乱葬岗。”
“那时候本王年岁尚幼,连她埋在哪一处荒土之下,都无从寻起。”
他抬眸,视线落向摇曳跳动的灯焰。
“在所有人眼中,本王只是宫女诞下的卑贱孽种,生死无关紧要。宗正寺那些人,心情尚可便施舍一口冷饭,兴致全无便三五日置之不理。冬日没有炭火御寒,染病之后寻不到汤药,伤痛疾患无人过问。”
“可这宫城之内,偏偏有人生来便是掌心珍宝,好似世间万物,都该供她顺遂。像本王这般蝼蚁,就算悄无声息死在角落,于旁人而言,也只是落得一份清净。”
沈知璟静静聆听,面上波澜不惊,唯独握着纸卷的指尖,悄然微微收紧。
“你既是刘氏门人,那定然听过本王的皇姐萧映雪。”萧承旻忽然转头看向她,眼底浮起一层奇异的光,“她早早便去了。纵然一直被陛下疼惜护持,又能如何?一道圣旨下来,照样要赔上自己性命。那般尊贵的公主,到头来,也只是一件牺牲品,哈哈哈哈哈——”
狂放的笑声撞击石壁,尖锐刺耳。沈知璟立在笑声之中,身形分毫未动。
“殿下这般说辞,倒像是全然不觉得,自己也是旁人手中的牺牲品。”
萧承旻笑声猛地顿住。“那又怎样?本王好歹真切体会过主宰自身取舍的滋味。从人人轻贱的稚童,到今日的康郡王,就连你这位都察院的沈大人,都要敬称本王一声殿下。这一生,远比那位短命早死的皇姐活得痛快。”
沈知璟望着他,轻声发问:“殿下心中,是恨萧映雪的?”
萧承旻答得毫不犹豫:“是。”
沈知璟微微一怔。
“本王怎能不恨她?”萧承旻垂眸凝视腕间镣铐,语声低沉,如同喃喃自语,“倘若没有她,本王大可肆无忌惮憎恨宫中所有人。可唯独她——”
话语骤然停住,眉头紧紧拧起。
沈知璟保持沉默,静待他继续。
萧承旻抬眼,直直看向沈知璟。
“她全然不在意本王卑贱肮脏的出身,待本王如同寻常玩伴,将本王视作需要照看的幼童。这份善意,天真得近乎可笑。这般心性,怎能长久立足波诡云谲的皇宫?”
沈知璟袖下的手指缓缓收拢。
“所以她死了。”萧承旻重新靠向椅背,语气带着一层凉薄的快意,“她没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只能任凭皇权摆布。像她这般心软之人,活着是牵绊,死了 ,反倒算得了解脱。”
“所以殿下手中,握有昔年旧案的一些内情?”沈知璟声线依旧平稳。
萧承旻瞥她一眼,嘴角扯出淡淡的弧度:“你不是已经查到想要的线索了?尽管继续查下去。去替你身后之人平反,去逼那位高居龙椅的帝王,亲口承认他昔日的过错。”
他话音压低,一字一顿,“既然能从地狱爬回来,沈知璟。本王很想看看,你又能不能握住属于自己的命运。”
沈知璟没有被他的言语引开思路,重新将供纸铺展平整,语调依旧平缓:“这般看来,许诺给殿下底气,怂恿殿下对我出手的幕后之人,才是我要真正追查的目标。殿下只是台前棋子,对不对?”
“沈知璟!”萧承旻猛地一掌拍落桌案,镣铐哗啦啦剧烈作响,“看着本王!回答本王的问话!”
沈知璟依旧不打算理睬他。“殿下甘愿受人驱策,却自以为执掌全盘,这样的执念,我并无回应的必要。”
“沈知璟!”
“殿下恨萧映雪。”沈知璟语速不急不缓,每一字都清晰送入他耳中,“可萧映雪到离世,都不曾知晓殿下心中这份恨意。殿下不觉得,这般执念,十分可笑?”
萧承旻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幽暗牢房之中格外清晰。
“正如殿下所言,萧映雪早已亡故。只执着去怨恨一名逝者,不去正视真正带给你不公之人,与懦夫何异?”沈知璟目光沉静望向他,“当年殿下与公主相遇时,想来也只不过是四五岁的孩童。为年少时结下的这一份执念,赌上自己一生,值得吗?”
囚室再度陷入漫长沉寂。
萧承旻眯起双眼,重新细细打量面前的沈知璟。
视线缓慢扫过她的眉眼与灯下挺直的身姿,回想起方才问话之时,那些细微且难以言说的神态。他看得极慢,仿佛在比对一段深埋心底的记忆。
“你见过萧映雪。”他骤然开口,语气笃定,不是疑问。
沈知璟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如常:“我身为刘氏旧部,自然听闻过,也识得公主殿下。”
“不对。”萧承旻缓缓摇头,身子持续前倾,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几乎要穿透皮肉,“你明白本王指的是什么。”
沈知璟没有躲闪他的视线。
萧承旻凝着她,忽而一声极轻短促的笑,像是忽然勘破一处尘封许久的关节。“难怪。”
他稍作停顿。
“初见你的那一刻,本王便觉得异样。明明只是一介文臣,立在百官班列之中,却和那些酸腐文人全然是两种姿态。还有本王先前在天牢里在你眼中见过的那份神情。”
“可偏生本王一直说不清究竟何处违和,只觉得……似曾相识。”
沈知璟依旧缄默。
“本王原本只当是错觉。可今日你站在这里,问本王恨不恨萧映雪,问值不值得,甚至你居然敢直呼亡故公主名讳——”萧承旻话语顿住,视线落向她垂在身侧的手,那指尖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蜷缩。
他猛地发力向前挣动,身上镣铐瞬间绷紧,爆发出一声震耳的哗啦巨响。
“沈知璟。”字句几乎是从齿缝之中挤出来,方才漫不经心的戾气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积压多年、爱恨难辨的情绪,“告诉本王,萧映雪在哪里?”
“公主陵寝安于皇陵,殿下前去拜谒,自可相见。”
“本王说的不是那具埋入土中的骸骨——”萧承旻一字一顿,猛力一晃桌身,木案震得哐哐作响,“本王说了,叫她,亲自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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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让她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