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昏睡了多久,沈知璟是被喉咙里一阵阵撕裂般的灼痛唤醒的。
意识一点点从无边黑暗里浮上来,视线缓慢地一重一重对焦。可入目的却不是天牢里潮湿渗着寒气的石壁,也没有粗砺的刑具与捆缚过她的绳索,而是一片温软雅致,于此时的她而言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她怔怔愣了片刻,涣散的目光缓缓飘向不远处雕花木框的梳妆台,镜架、案上摆放的玉脂香膏。待到视线透过窗外,望见熟悉的桂树,她骤然反应过来这里是何处。
凝华殿。
她回家了啊。
喉间的剧痛随着呼吸骤然翻涌上来。沈知璟强忍着眩晕,撑着床褥想要慢慢坐起身。可脊背才稍稍离开枕席,一股暖意便兜头裹住她,她猝不及防落进一个怀抱里。
那人抱得极紧,像是生怕一松手,她便会再次消散在黑暗里。可落在她伤处周遭的力道,又小心到近乎拘谨,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碰疼了她满身的伤痕。
“祐宁。”
是萧栀羽的声音。尾音裹着未干的湿意,藏着压抑许久的哽咽。
沈知璟试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满了烧红的炭,剧痛堵着,半分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日在刑房,萧承旻是真对她动了杀心,下手之时全然不留余地,全然是奔着取她性命而去。放弃了想说话的徒劳努力,她只能勉力抬起一只手,指尖虚虚的,轻轻落在萧栀羽的后背上,缓慢地拍了一拍。
姑姑。
这两个字,在她心底无声盘旋。
从前顾清晏曾私下问过她,是否同长公主相识。那时她不敢吐露半分实情,甚至她自己也一直揣着满心忐忑,不知道多年后重逢,萧栀羽会不会认出她。
可姑姑是什么时候认出她的?
一瞬间无数纷乱的念头争先恐后涌上来。
她到底暴露了多少?这些时日她以身涉险、步步筹谋,难道尽数白费了?会不会从她踏入朝堂、站在百官面前的那一日起,所有谋划便已是徒劳?
可转念一想,萧承旻同她周旋许久,从头到尾,也并未识破她的身份。
万千思绪在脑海里翻搅冲撞,扯得太阳穴突突作痛,钝重的眩晕再次袭来。
沈知璟放在萧栀羽背上的指尖猛地一收,细微的异动被萧栀羽即刻察觉。她连忙松了怀抱,微微退开,一双手小心翼翼捧住沈知璟苍白的脸颊,眼底的慌张几乎藏不住。
“祐宁,还疼不疼?哪里难受?”
她指尖在沈知璟颈侧那一道狰狞可怖的勒痕上虚虚抚过,仅仅是见到那处饱受摧残的皮肉,心脏便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再一下下撕扯开来。
沈知璟已经在这里整整昏迷了三日。从天牢里秘密接回凝华殿安置她,是皇帝单独下的密令,此事只告知萧栀羽,连太子都一并瞒住。
这三日里,沈知璟的伤势反复恶化,数次高热惊厥,不住呕血,一身新旧交错的伤痕,看得萧栀羽夜夜垂泪。她自请要看顾沈知璟,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亲手替她清理伤口、拭擦身子,一勺一勺喂水喂药。
孙霁川反复感慨,只差一点点。若是再晚半个时辰,就算是华佗在世扁鹊复生,也留不住沈知璟的这条性命了。
“祐宁,莫怕,姑姑在这里,已经没事了。”萧栀羽柔声低哄,掌心贴着她的面颊,暖意缓缓渡过去。
沈知璟抬抬手,指腹轻轻擦去萧栀羽眼尾滚落的泪珠。随后伸手,落在萧栀羽摊开的掌心里,借着她的掌心为笺,指尖一笔一画,缓慢而吃力地写字。
“外面怎么样了?”
萧栀羽垂眸看着她颤抖的指尖,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语声柔和,一字一句说给她听。
“我同太子查到了萧承旻在漕运之中贪墨的实证,还有宗室之中和他勾结同谋的一干人。你的长随,已经把你先前留存的关于盐漕账目的佐证尽数递入三司。”
“皇兄已经下旨拘禁萧承旻,命三司即刻会审彻查。太子还在持续追索萧承旻余党,再过几日,便可将萧承旻一党连根拔起。”
怀中人身形单薄,伤痕累累,却凭着步步筹谋,将看似定盘的局势悉数逆转。萧栀羽心口又涩又喜,满心都是心疼,也由衷为她骄傲。
她犹记得那日朝堂之上,百官云集。陈简捧着沈知璟书房里那方旧棋盘入殿,当着众人在棋盘右上角的边星位按下一处隐秘机括。
棋盘中空,夹层之内,赫然藏着沈知璟冒着风险留存下来、盐漕账册里被刻意涂抹篡改的底稿。还有被抓捕商户的供词白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几家大户年年向康郡王府奉上的“孝敬”。
那正是先前沈知璟所谓“勘察办案不力”,草草收束了对漕运追查时留下的后手。
这份物证,连同长公主萧栀羽与太子萧承佑一同呈递的卷宗,还有顾廷章陈情的奏疏,逐条辨析当初构陷沈知璟的证据处处存疑。
再加上京城百姓联名按下手印,为沈知璟鸣冤的万民书也一并摆在御前。伍太师也出班叩请,恳请陛下彻查宗室贪腐积弊。
不过短短三日风云变幻,昔日风光张扬的康郡王萧承旻,当场被褫夺封号,圈禁于郡王府,不许踏出府门半步。涉事宗亲即刻羁押,打入诏狱由裴慎亲自审讯。
沈知璟在狱中忍受酷刑,同暗卫一同默记留存下来的线索,让萧承旻麾下的同党与一众依附的官吏接连落网,陆续收押候审,等候定罪。
同时,刑部尚书被当中斥责御下不严,疏于职守,放任私刑逼供未定罪官员。刑部左侍郎因收受萧承旻贿赂被贬谪出京,另刑部内其余相关的郎中、员外郎、主事各罚俸半年,以作训诫。
谁也不曾料到,那个身陷囹圄、受尽刑苦,几乎要被所有人放弃的左副都御史,竟是以自身为诱饵,步步设局,硬生生将一位当朝皇子拉下马来,伏于律法之下。
沈知璟安静靠在她怀里,稍稍歇了片刻,又抬手,在她掌心慢慢写下一行字,抬眼望向萧栀羽,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姑姑怎么认出我的?”
“傻孩子,姑姑是看着你长大的。从前在凝华殿,我们一同相伴了那么久,姑姑怎么会认不出你。”
萧栀羽握紧她微凉的手,声音温软,“祐宁,你知不知道,姑姑找了你许多年。可你明明就在朝堂之上,却就是不肯来认我。”
沈知璟垂了垂眼,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掌心,写下三个字:
“我错了。”
萧栀羽心头一软,又看她一笔一画,继续写:“那,还有别人认出来我吗?”
“最有可能辨出你根底的,便只有我们几人。不过连太子都未曾察觉异样,旁人应当看不破。宗室那边,姑姑会替你守住这个秘密,不必忧心。”
沈知璟依旧放不下心,又追问:“那姑姑怎么就确定是我?”
萧栀羽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
因为你的眉眼模样,实在太像你的母妃。
那样的眉眼神情,姑姑在心里念了许多年,爱了许多年。
这句话到了唇边,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一下沈知璟的鼻尖,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就不告诉你。”
见到萧栀羽眼底那一抹狡黠的笑意,沈知璟有点无奈的笑了笑。
“姑姑,我想去见萧承旻。”
她在萧栀羽掌心一笔一画写完这行字,写完便微微侧过头,指尖轻轻拽住萧栀羽的衣襟,力道很轻,带着一点久病虚弱之下、近乎撒娇的央求意味。
萧栀羽垂眸看着掌心上的字迹,心口一紧,眉尖当即蹙起:“为什么要去见他?是他把你害成这般模样,这笔账,姑姑还没同他算清楚。”
沈知璟指尖再次落下,一笔一顿,字迹虽轻,内里的心意却分毫未折:“正是因为他害我至此,我才要见他。我从前便对自己许诺,若有一日公道得彰,定要他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萧栀羽静静望着她,望着这一身伤痕却不肯折了心气的孩子,良久,才缓缓颔首。
“好。但要等你再好一些。你如今浑身伤势未消,底子亏空得厉害,姑姑放心不下你。”
沈知璟闻言,稍稍安下心,可心底藏着的另一桩惦念,翻涌上来,压也压不住。她迟疑了许久,指尖悬在萧栀羽掌心,反复斟酌,才慢慢写下那个在她心底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姑姑,清晏呢?”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字迹里裹着藏不住的忐忑:
“她,还好吗?”
萧栀羽抬眼撞进她盛满牵挂的眼眸里,鼻根猛地一酸,心口像是被温水裹着,又涩又软。
如今宫外所有人收到的消息,是陛下下旨令三司彻查萧承旻贪墨一案,同时重勘当初弹劾沈知璟的卷宗。
在外人、包括顾家眼里,萧承旻被废了封号圈禁,沈知璟自天牢内移入诏狱另行收押等候结果,谁也不知道她已经被秘密接入凝华殿救治。
顾清晏还以为,她们之间,依旧隔着不见天日的牢狱,重逢之日遥遥未有定期。
“她也很想你。”萧栀羽放柔了声音,轻声回她。
何止是想。自血书一事之后,顾清晏日夜忧思,寝食难安,后来直接一病不起,缠绵卧榻。顾廷章多方寻访名医,连陛下都特意调拨了宫中太医,日日前去顾府为她调理诊治。
萧栀羽伸手,轻轻抚过沈知璟苍白的脸颊,温声叮嘱:“你要快点养好身子,才能去见她。你已经让她担惊受怕了这么久,等到相见之时,不能再叫她为你伤心难过了,好不好?”
“好。”
沈知璟轻轻点了点头,长长的眼睫垂落,慢慢阖上了双眼。刑伤与高热耗空了她全部气力,此刻心事稍稍落地,心神骤然松弛,倦意汹涌而来,不过片刻,便又沉沉昏睡了过去。
萧栀羽保持着揽抱她的姿势,没有将她放下。她垂着眼,目光静静落在怀中人的眉眼之间,一遍一遍细细描摹,贪恋地从这张脸上,寻着当年故人的影子。
殿内一片静谧,只有绵长又浅淡的呼吸声,在暖香里缓缓起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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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获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