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认

“妻顾氏,性温行端,淑良纯懿,德容恭谨,贤慧无双。

自奉旨结缡,吾身素多沉疾,宦务冗繁,朝夕奔波,常疏家事。顾氏毫无嫌厌,昼夜尽心,理府持家,内外井然,勤勉周详,从无疏失。

余生所幸,得遇良人,结发相守。朝夕安稳,皆赖顾氏温厚成全。吾私心贪恋,窃享良缘,已是此生莫大厚泽。

回望经年,吾愧负甚多。

性执好胜,心系朝堂,屡因公务误朝夕相伴之约;身涉风波,屡陷危局,致使顾氏日日忧思,频承流言非议。往昔许诺,十难践一;其间隐讳欺瞒,私心筹谋,未曾予妻半分安稳。为夫之责,全然未尽,寸心有愧,无颜对之。

今吾身系刑狱,身陷囹圄,污名缠身,前路渊深。一己祸福不足论,不忍再累贤妻随余沉沦,困于泥沼,终身受缚。

成婚至今,未有敦伦之实。此过尽在吾身,性情冷僻,偏执寡情,疏于伦常,与顾氏无干。

吾本风波客,得妻数年相伴,已是天恩。不敢再贪良缘,再累佳人。

今自愿断此姻契,放顾氏归家,脱余牵绊,免余累及。

自此一别,姻亲两断,彼此婚嫁各不相涉。

惟愿卿此后,远离尘嚣风波,岁岁安泰,余生无忧,长乐无虞。

立书为证。

沈知璟亲笔”

待到通篇一字一句读完,顾清晏胸中那根强撑许久的心弦骤然崩断。她双臂发着颤,小心翼翼将那页染着暗沉血痕的宣纸紧紧按在心口,脊背蜷起,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面颊滚滚坠落,无声打湿衣襟。

骗子。

沈知璟,你是骗子。

她唇瓣轻轻翕动,几乎发不出声响。向来明亮的眼底蒙着一片水雾,视线牢牢锁在纸上褐红的字迹上。

你明明许诺过,不会骗我的。

我乖乖听你的话,安安静静在家等你,可你呢?

你口口声声说要放我脱身,要狠心绝情断绝你我的姻缘。可你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句措辞,我看不出你不爱我。

沈知璟,难道你的爱意,只能裹在愧疚里面说与我听吗?

你知不知道,那日在天牢转角,我亲眼望见你满身伤痕,被铁链拖拽着渐行渐远的时候,心口疼得快要喘不上气。

我恨你。

恨你总是一副万事皆可独自承担的若无其事,恨你什么苦楚都不肯同我吐露半句,恨你不肯将心底的心意和所有的牵念告诉我。

恨你总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任由自己落入险境,再添一身新伤。

我恨你。

可我更爱你。

一滴滚烫泪珠坠落在手背上,灼热的触感让她浑身猛地一颤,如同骤然从一场蚀骨噩梦里惊醒。她慌忙抬起衣袖,指尖慌乱地擦去脸上不断涌出的泪水,动作仓促又小心,生怕一滴泪溅落在手中纸页。

她惶恐地低头凝望怀中血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怕泪水洇开纸上血色字迹,怕这一纸沈知璟以指血书就的文字,被自己的眼泪浸坏。

这纸上,是她的血。

是她的祐宁,亲手留下的血啊。

她指尖轻轻抚过凹凸凝干的血痕,指腹微微发抖,目光缱绻又哀恸,一遍一遍描摹那些字句,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疼惜与无力。方才强撑的平静碎得彻底,却依旧舍不得让一滴泪落在这张薄薄的纸上。

青萝立在一旁,见小姐这般模样,鼻尖发酸,欲上前劝慰,又见她将血书护得那样紧,脚步顿在原地,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不知沉寂了多久,立在一侧等候的送信人渐渐失了耐心,打破满室哀静,出声催促:“沈夫人,文书既已送到,还请给一句回话,容小人回去复命。”

青萝听闻送信人言语中的咄咄逼人,心下焦灼难忍,当即便要开口辩驳,话音尚未出口,便被顾清晏缓缓抬手拦住。

顾清晏缓缓抬眸望向那名官差,面上泪痕犹存,眼底翻涌的哀恸被她强压下去,声线平稳沉静:“是谁遣你送来此物?”

“自是上头吩咐。”送信人言辞含糊,不肯道出主使之人,神色刻板。

“是康郡王萧承旻。”

顾清晏说得笃定,并非问句。她身处顾府这几日,不曾日日枯坐。顾廷章为她带回的讯息,天牢临别前的声音,包括裴慎送她回来时的暗示,足够她推断出今日送这份文书的人背后是谁。

那人双唇一抿,默然不语,这般沉默,便是默认。

见此情形,顾清晏不再继续追问。她垂落目光,指尖微微发颤,循着纸页原本的折痕,一寸一寸、极其仔细地将那封血书慢慢叠起。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每一次弯折都小心翼翼,唯恐稍一用力,便会磨坏纸上早已凝干的血色字迹。

送信人见她收好了文书,当即伸手上前:“既是和离文书,还请顾小姐表态,小人好回去复命。”

他换了称呼,已然默认顾清晏承认了和离的“事实”。

顾清晏手臂骤然一收,将那薄薄一纸血书紧紧护在怀中,如同护住性命一般。她抬首,目光清亮而坚定,一字一句,铿锵落地:“我不认。”

送信人微微一怔,眉头紧锁:“此乃沈知璟亲笔血书,白纸血字,岂能不认?”

“字迹诚然出自他手。”顾清晏嗓音尚带着哭过之后的微哑,条理却分毫不乱。

“可这份文书写于牢狱囚笼之中。他身遭威逼,旁有监视。刑狱胁迫之下落笔的字,如何能作数?执笔时境况如何,受何人逼迫,皆未可知,绝非他本心。”

“顾小姐不必这般自欺欺人。”送信人语气里掺上几分讥讽,只当她是不肯接受现实。

顾清晏眸光清冷沉静,稳稳迎上对方视线:“是真是假,我心中自有评判,不必劳你置喙。”

她稍作停顿,语声清晰,留给他需要带回的回话:“你只管回去复命。这一纸和离,我绝不承认。若沈知璟当真决意断情,须得待到他洗清罪名,走出天牢,亲自立于我面前,亲口向我言明。”

“在此之前——”她把怀中血书牢牢按在心口,脊背挺直,不见半分软弱退让,“婚约乃是圣上亲赐,名分既定。他一日未曾沉冤昭雪,便一日是我夫君,我一日便是沈家妇。这桩姻缘,旁人无权代他了断,谁也更改不得。”

院落里一时间陷入死寂。送信人全然未曾料到,方才还沉浸在悲恸之中、看似娇弱不堪的这位世家小姐,哭过一场之后,竟生出这般不屈的坚韧与倔强。

他面色沉沉,一时语塞,最终只冷声道一句:“顾小姐好自为之。”说完,便转身拂袖,快步离开了西院。

青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长长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自家小姐,眼底满是心疼。

顾清晏依旧环臂将血书按在心口处,指尖贴着纸页,静静伫立在原地。

晚风穿过窗棂,轻轻拂动她鬓边散乱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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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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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