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命不该绝

夜色更深,太傅府后门。

裴慎悄然登门。

无车马随行,无灯笼引路,一身玄色劲装几乎消融在浓稠夜色里,步步避开前院值守的仆役,悄无声息行至后门。顾廷章尚在书房,埋首翻阅白日搜集而来的折本,案头烛火燃至末尾,灯芯摇摇欲坠。

一旁摊着一份名单,记着先前上书弹劾沈知璟的官员。他原本只打算查证线索,等候长公主与太子的讯息。可越往下梳理,疑团越是盘根错节。率先递上弹章的两人,表面看去与康郡王府毫无干系,却同受一名吏部旧臣提携。而这名旧臣,早年又出自于太师伍元朗门下。

单独看这一层渊源,尚不足以说明什么,可一旦将数桩看似互不相关的巧合串联一处,同一个名字便反复浮现。

顾廷章尚未来得及理清其中脉络,门外便传来极轻的三下叩门声。长随躬身入内,压着嗓音低声禀报:“老爷,后门来了人,是御前的裴统领。”

顾廷章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一顿,沉寂片刻,沉声命人将他请进来。

裴慎踏入书房,省去了无谓的客套寒暄,也不直接谈及沈知璟。只自怀中取出一份誊抄妥当的旧档抄本,轻轻放在案上。虽是新誊写的字迹,案号、年月、经办官署却一一俱全,皆是二十年前的旧案原始记载。

顾廷章垂眸展卷阅览,初时神色尚算平静。直至瞥见卷中“刘氏”二字,指尖骤然僵住。

这正是当年震动朝野,最终令刘氏满门倾覆的西南赈银大案。往下细读,当年转运官吏的名录,早已更名废弃的粮仓,在卷宗内被记作路途损耗的巨额银粮被一一陈列。还有一个名字,恰好正是他今日在沈知璟一案外围追查所得之人。

顾廷章抬眼望向裴慎:“裴统领拿这份旧档前来,是何人授意?”

裴慎没有直接应答,复又取出第二份抄件,罗列了近年数桩案子。

南城漕运贪案、京北常平仓亏空、河工侵吞公款。朱笔在记录上细细圈出了几个乍看上去不起眼的中间人。顾廷章逐行看去,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些人的父辈,近半数当年曾在西南刘氏一案中任职,其中一人,更是当年主审官的入室门生。

“这些卷宗,是谁整理出来的?”顾廷章声音沉凝。

“左副都御史沈知璟。”

裴慎平静作答。“并非是这几日仓促整理,她暗中追查旧案相关,已有许多年。”

顾廷章眉心紧紧蹙起:“一桩早已盖棺定论的刘氏旧案,他为何耗费心力追查至今?”

“有些内情,今夜尚不可由我作答。”裴慎语气不变,“我只能告知太傅,当年旧案的牵连脉络,时至今日,从未斩断。

“沈知璟手中握着旁人无从寻觅的凭据,包括人证供词,封存多年的账册,还有几处唯有她方能辨识的关键细节。”

“为何唯独是他?”

“这不是太傅今夜需要知晓的事情。”

顾廷章压下心底翻涌的讶异:“如此说来,你今夜登门,是想托我保全他的性命?”

裴慎轻轻摇头:“并非求太傅出手救人。只求太傅心中明白,她此刻不能死。至少要等这陈年的所有线索全部查清,她绝不能就此殒命。”

案头灯火猛地一跳,光影在墙面摇曳晃动。

裴慎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处卷宗案号、年月,还有数位早已致仕或是亡故旧臣的姓名。“这些卷宗,太傅可调阅核验。若是阅毕之后,依旧认定沈知璟的生死安危与顾家毫无干系,便当今夜我从未到访,顾太傅也不曾见过这些东西。”

顾廷章并未伸手去接,裴慎也不再多言劝说。他此行本就不是要顾廷章做什么保证。如今萧承旻已经动手,他要做的就是为沈知璟守住顾家的支持,决不能任由顾家在此刻抽身事外。

他突然懂了陛下为何要不顾自家殿下的反对,推顾清晏入局。

既然此刻知晓沈知璟认定了顾清晏,他也愿意做一回恶人。

裴慎转身将要离去之际,顾廷章忽然开口唤住他:“裴统领。”

“沈知璟究竟是谁?”

书房一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灯花被火舌舔舐的声响。裴慎背对着他,长久默然,半晌才缓缓开口:“她是如今最不能死的人。”

话音落下,门扉轻掩,书房重归寂静。

顾廷章独坐案前,望着案上两份抄件与那一张纸条。他重新铺开刘氏旧档,逐字核对案号、官员履历、转运司旧册以及二十年前的一份调令。

这份档案的齐全令他不由得心惊。其中居然还有一名已故官员遗留、未曾归入主卷宗的旁证。越是细读,顾廷章的心底越是如沉寒潭。

那些上奏弹劾沈知璟之人,或是祖辈,或是座师,竟当年都曾在刘氏一案中攫取私利。

这一夜,顾廷章独坐书房,伏案查证,直至天光微亮。

深秋入夜,晚风浸骨,寒意较之白日更甚。顾府今夜到访的来客,并不止裴慎一人。

西院是顾清晏未出阁之时,居住十余年的居所。

廊下旧灯依旧悬在原处,窗前景致如故。书架之上,堆叠着她年少时常读的诗册;就连妆台旁那只素色青瓷花觚——当年她嫌色泽寡淡,素来少用的器物,依旧安稳立在原地,分毫未动。

秋风卷起枯叶掠过回廊,簌簌撞击紧闭窗棂,细碎声响往复回荡,反倒衬得整座院落死寂沉沉。顾清晏静坐窗下。

案头摊开半卷闲书,书页平铺许久,始终不曾翻过一页。院门外忽然传来异动。

不是按时送来晚膳的下人。来人脚步声沉稳齐整,这般动静,绝非府中仆役。

青萝闻声立时起身,门外已然传来一道冷硬男声:“我奉命送件物件,交于沈夫人。”

顾清晏凝滞的目光骤然一动,指尖轻轻扣住书页一角。进门的并非宫中内监,也不是刑部差役。只是一名身着普通官差服饰的男子,身后跟着顾府管事。

来人并不多言语,只将一只封缄严实的薄纸函,直接丢到顾清晏怀中。

函件封皮并无署名,莫名教人心中惶惶。顾清晏指尖细细摩挲纸函表面,抬眼看向来人。不等她开口询问,送信人淡淡开口:“这是沈大人狱中亲笔所书。上头吩咐过了,要送至顾府由夫人亲启。”

“沈大人”“狱中”

两个词如同两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了顾清晏心上。她沉默片刻,终是抬手,准备拆开封函。

纸函封口简单,平日里极易拆开。可她指尖打着颤,指腹被信封边缘划开了细细的伤痕,都没能拆开封口。

青萝见状上前,想要代为拆解,被她轻轻摇头制止。

“我自己来就好。”

纸页缓缓展开的刹那,一股浓重陈旧的血腥气,缓缓在室内弥散开来。

纸上无墨,通篇字迹尽是以血书写。原本鲜亮的血色早已暗沉,化作深褐,多处字迹洇染模糊,边缘漫开。看得出落笔之时,执笔之人气血虚耗,心神不宁,落字时满是踟蹰。

目光落上血色字迹的一瞬,顾清晏浑身僵冷,一时竟不敢继续细读。眼底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数个时辰前天牢长廊里的景象:沉重镣铐锁着沈知璟清瘦的身躯,满是伤痕的身影被人粗暴拖拽,一步步离她远去。

顾清晏喉间骤然收紧,声音干涩沙哑:“他是用什么写下的?”

送信人面无表情,语气淡漠:“沈夫人自己不会看?”

顾清晏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垂眸,目光落在血色的字迹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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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命不该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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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