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血书和离

刑房内,摇曳火光将纸面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沈知璟冷眸凝着那张预先写满文字的纸,眼底翻涌的怒意与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她心里清楚,萧承旻此举,已经让她没有了任何选择的余地。

他想要仿造她的笔迹易如反掌。倘若她执意拒不从命,待到对方发难,大可直接命人临摹她的字迹,将这篇违逆本心的文书散播朝野。

与她亲自写下和离书相比,二者唯一的差别,只在于萧承旻能不能亲手折辱她,能不能用她亲笔写下的文字,去践踏顾清晏的名节。

她的目光在纸页与萧承旻阴狠的面容之间往复流转几番,终是缓缓阖上双眼。舌尖尝到破裂伤口漫开的腥甜血气,再抬眼望向萧承旻时,声线沉哑:“我写。”

萧承旻低笑出声,眼底满是得逞的快意:“沈大人倒是识时务。”他偏头示意狱卒取来薄刃,递至沈知璟眼前,“不必笔墨。沈御史素来标榜风骨,今日就顺着你来,以你自身鲜血为墨。”

沈知璟视线落于纸上。萧承旻预先拟好的文书字字不堪入目,开篇便称她迎娶顾氏本非本心,妄言顾清晏婚后骄纵失礼、忤逆尊长;甚至将她奔赴天牢探视之举,污作不知廉耻、执意追随罪臣,顺带污蔑顾家趋炎附势,攀附权贵。

一旦此文被萧承旻公之于众,流传于世,顾清晏一生清誉尽数崩塌,顾家百年门楣,亦要蒙上洗不掉的尘埃。

只扫过寥寥数行,沈知璟的呼吸骤然沉滞。

“将文中辱她的字句删了。”

萧承旻眉梢一挑,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你如今身陷囹圄,还有资格同本王谈条件?”

沈知璟分毫未退,目光直直抵住他,不肯再妥协半步。

萧承旻俯身,脸凑近刑架,声音压得低沉,满是不加掩饰的威胁:“沈知璟,你若执意不肯落笔,明日递入宫中的奏折,所罗织的罪名便不止顾清晏一人。”

“顾氏满门,你的岳父岳母,顾氏族中尚未出仕的子弟无一能够幸免。你这般拼命护着她,不妨好好掂量掂量,你究竟能护住几人。”

“又或者,你想要看他们所有人因为你一个罪人,白白毁了锦绣前程?”

刑房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燃烧,铁链因着被困之人的心绪起伏而轻轻震颤。良久,沈知璟低声吐出一字:“刀。”

萧承旻唇角扬起心满意足的笑意。

“来,伺候我们沈大人笔墨!”

狱卒上前,一把还没开刃的钝刀按了上来,撕扯着割破她的指腹,殷红血珠立刻汩汩涌出。

这点皮肉痛楚,对比如今满身新旧刑伤,几乎微不足道。沈知璟望着指尖不断渗出的鲜血,恍惚间忆起方才顾清晏来探她时,小心翼翼为她包扎伤口的模样。

那方素色锦帕,此刻正藏在她腰间,犹存二人十指相扣时残留的暖意。可如今,正是这只被顾清晏温柔呵护过的手,要写下斩断彼此情分的文书。

她终究是个骗子。方才还在许诺顾清晏,定会回家与她重逢,许诺她们尚有来日,还有要共度的余生。

清晏啊,如果你见到了这封文书。不要信我,千万,千万不要信。

你的沈知璟,是骗子啊。

沈知璟垂眸,以指血落笔。猩红的血落在宣纸上,缓缓渗开,边缘晕染出淡红的渍痕。

她写得极慢,指尖受刑伤牵扯,不住的颤抖。但凡涉及罪责,她尽数揽归于自身,写明此案所有全系沈知璟一人,顾清晏全然不知情,不该受半点牵连。看到原稿那些污蔑顾清晏的词句,她便停住指尖,不肯再往下写一字。

“继续写。”萧承旻冷声催促。

沈知璟垂眸看着她写下的字句,静立不动。

“本王叫你写!”萧承旻声调陡然拔高,戾气横生。见她对自己全然不加理睬,萧承旻抬手掐上沈知璟纤细的脖颈,直接将人掐的仰起了头,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本王在与你讲话,你聋了!”

“我……说了,我……不写……我定然……不会折辱……折辱于她……”

萧承旻的手因为暴怒几乎使上了全力,沈知璟的脸色已经变了过来,喉咙里发出阵阵因为窒息而挣扎的破碎音节。

“萧承旻,你有……种就在……三司会审……前……”

“杀了我。”

一旁萧承旻的手下眼见形势有异,急忙扑上来拉开了萧承旻的手。

“殿下,殿下万万不可!”

就差一点,沈知璟的脖子就要被萧承旻掐断了。萧承旻被骤然拦阻,一怒之下将手下直接踹翻在地。是,他险些忘了,他现在还真不能要了沈知璟的性命。

他阴沉着脸看向咳着血的沈知璟,冷哼。

“好啊,你倒是个有骨气的。左不过本王要的是你亲自写和离书给她,怎么传话可是由我做主。”

“本王对你仁厚一回,你自己来写。”

“萧承旻,你会将这封文书送到她面前?”

“废话,不送给她,难道本王留着?”

沈知璟得了萧承旻的话,几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沉寂许久,她再次落指,写下的字句,与原稿已是截然不同。

顾氏愚陋执迷,不守闺训。

“妻顾氏,性温行端,淑良纯懿。”

顾氏辱没门楣。

“此过尽在吾身,与顾氏无干。”

清晏,是祐宁对你不起。

若你得见这封书信,可否会怨恨于我?恨我分明答应过你,却还是选择了出尔反尔。

恨我又在擅作主张,随意替你做了决定。

我既望你信我,又望你不要信我。

早知如此,当年灯下相戏,我就应该把心意早早写下来交给你。

最起码,还能让你知道

我真的,真的爱你。

“不敢再贪良缘,再累佳人。”

早知道,先前就该见见你。可是啊,我不想让你哭。

“自此一别,姻亲两断。”

圣旨赐下的姻缘,为什么也会这样经不起摧折呢。

“愿卿此后,远离尘嚣风波。”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喝药的时候记得吃甜,生病了也要记得吃饭,不许任性。

要耍赖,得有我在啊。

还是很舍不得,她还是不甘心。

她凭什么就要听萧承旻的,凭什么就这样把自己的妻子推开。

这封和离书,才不是她们的结束。

萧承旻拿起那张血书,垂眸细细览过,眉峰蹙起,嗤了一声:“真是够酸。”

沈知璟不曾抬眼望他,目光落于自己仍在渗血的指尖,声音低哑,一字一句郑重恳求:“顾家,还有清晏,殿下不得再动。”

萧承旻扬声嗤笑,眼底满是嘲弄:“你如今身为阶下囚,竟还有资格同本王谈条件、命令旁人?”

“殿下费尽心机逼我写下这份血书和离,所求的,不过是逼顾家为避祸抽身,斩断我最后的依仗。” 沈知璟 语气平静,悄然敛起方才的锋芒,“可若是逼得顾廷章撕破脸面,公然站出来为顾家辩白,于殿下大计,并无半分益处。”

萧承旻闻言,并未出言否认。他真正想要的场面,早已在心中铺排妥当。

他就是要让满朝文武亲眼看见,顾清晏不惜放低姿态奔走求人,最后入天牢与沈知璟相见,换来的却是沈知璟亲手以血写下的和离文书。

自此之后沈知璟将众叛亲离,孤立无援,再无外援可依。

他慢条斯理的将染着猩红字迹的宣纸对折收起,唇角勾起阴恻的笑意:“放心。本王会亲自送入顾府,让你的好夫人好好瞧一瞧。她四处奔走哀求,只为能见上一面的夫君,却一心只想和她划清界限,从此两不相干。”

此言入耳,沈知璟指尖骤然攥紧,方才被划开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血顺着指缝缓缓淌落。她死死咬住内里唇肉,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望着那张承载二人情分的纸,被他收进袖中。

沉重的刑房门 “哐当” 一声合上,锁扣落定,囚室之内,终于只剩她孤身一人。烛火在穿堂阴风里轻轻摇曳,光影在斑驳石壁上来回摇晃。

沈知璟缓缓垂首,闭上双眼。绵长无尽的酸楚自心底漫开,一点点裹住满身伤痕。

她忽然无比想家。

不是那座悬着御赐匾额的沈府,只是那一间卧房,那一盏夜夜为她留至深宵的灯,还有熟睡之时,会下意识往她身侧依偎的顾清晏。

她在心底无声自问:萧映雪,往后,你还能拥有那样一处属于自己的家吗?

一滴清泪自眼睫坠落,砸在地面层层叠叠的血污之中,转瞬便融进暗红里,不留痕迹。

“来人!沈大人晕厥了!”

“速报统领!”

“药呢,孙太医留下的药呢!”

“先带大人出去,统领吩咐过了,先救大人性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1章 血书和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