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对峙

听见长廊外由远及近、步步沉肃的脚步声,裹挟着王族出行特有的威压气场,沈知璟心弦骤然绷紧。她立刻借着阴影的遮掩,抬眼望向守在阴影处的裴慎,轻轻摇了摇头,无声示意。

立刻带顾清晏走,不要留她在这里。

承旻此次亲自前来,已经对她没了耐心。三番五次被她下了面子,接下来与她的博弈周旋只会比以往那些折磨更加不堪。

她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可是她不能,也不想让这些事脏了顾清晏的耳目。

裴慎会意,快步上前,压着嗓音相劝:“沈夫人,我们该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可顾清晏像是彻底失了听觉一般,对裴慎的话恍若未闻。

她整个人定定立在牢门前,眸光胶着在沈知璟藏身的昏暗角落。方才二人十指相扣的暖意还牢牢熨在掌心,温热真切,她舍不得、放不下。

天牢的阴冷寒气浸透周身,透入骨髓,却抵不过她心头此刻牵挂的那一点温存。

“知璟……”她轻声唤,嗓音细软,带着一丝无措的空落。

阴影里的沈知璟眼睫微颤,温柔的声线裹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清晏,走。”

“听话。”

这一声安抚平和依旧,可顾清晏心口却骤然一沉。一种细密、窒息的不安死死缠裹住四肢百骸,没来由的心慌铺天盖地袭来,让她本能的不愿离开沈知璟的身边。

她望着漆黑的墙角,执着地小声唤她:“祐宁,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

已经许久不曾听闻过的称呼骤然出自了顾清晏的唇齿间。裴慎闻声,身形猛地一顿,讶异的视线探向了沈知璟的藏身之地。

幸好此处皆是御前暗卫,并无旁人耳目,这一声呼唤无伤大雅。可裴慎心底的震惊久久难以平复。

他们的殿下速来缜密,可竟将这个名字告知了顾清晏。

她可以不是沈知璟,也可以不是萧映雪,可祐宁,却只是她。

殿下,就认定是夫人了吗?裴慎在心底发问,但答案显而易见。

短暂的静默后,沈知璟的声音轻轻漫出阴影:“不骗你。”

可话音落地,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在无人得见的暗处,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眼底翻涌着不舍,贪恋,心疼,可她此时此刻却连哽咽都不敢发出半分。

“回去等我,清晏。”

裴慎压下满心惊澜,引着顾清晏转身离去,刻意绕行避开萧承旻一行人必经的道路。可就在即将走出长廊拐角之际,顾清晏忽然停住脚步,纤指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口,力道轻却执拗。

“裴统领,让我看他一眼,就一眼。”

裴慎眉峰微蹙,正要出言劝阻。

“圣上亲口应允我入牢探视,我至今未曾好好见她一面。”顾清晏抬眸,眼底含着隐忍的水光,神色无比认真,“我就站在这里,远远看一眼,绝不出声,也不滋事,看过便即刻随你离开。”

裴慎抿紧双唇,回头望向囚室方向。

萧承旻的手下已然踏入囚室,看阵势分明是要押解沈知璟前往刑房。此处转角隐于暗处,视线隔绝,极为隐蔽,若只是短暂一瞥绝不会被察觉。

权衡瞬息,他终是松口,语气沉肃带着劝诫:“仅此一眼。看过立刻动身,万万不可延误。若是逾时违旨,只会徒增沈大人的罪责,得不偿失。”

顾清晏闻言乖乖颔首,屏住所有气息与动静,随裴慎安静等候在长廊阴影深处。

不过片刻,冰冷粗砺的铁链拖地声刺耳传来,哗啦作响,声声呕哑嘲哳,由远及近。两个高大狱卒粗鲁地架着沈知璟,几乎是将沈知璟一路拖拽了过来。

她看得真切,那道日日惦念的清瘦身影,此刻单薄得几欲弯折。满身囚衣破烂不堪,层层血污浸透布料,新旧伤痕纵横交错爬满脊背,皮肉破溃、血迹斑驳,满目疮痍,狼狈得让人心头发悸。

昔日挺拔清正、风骨凛然的模样,被折磨得支离破碎。

顾清晏的呼吸骤然停滞,胸口像是被重石狠狠砸落,一阵尖锐的剧痛席卷全身。喉咙一阵阵发紧,险些痛呼出声。

蚀骨的悲恸涌上心头,她却只能死死捂住双唇,将所有呜咽与悲戚尽数锁在心口,不得宣泄。

滚烫的热泪毫无征兆地弥漫在眼眶中,随即滚落,转瞬间就模糊了视线。她慌乱抬手擦去泪水,指尖不住的颤抖,却依旧一瞬不瞬地凝着那道缓缓远去的单薄背影,目光紧紧追随,片刻不肯移开。

心底一遍一遍、无声地悲泣,字字泣血。

“祐宁……祐宁……疼不疼啊……”

“我好疼啊……”

未曾察觉间,顾清晏的五指太过用力,已经狠狠抠进冰凉粗糙的墙壁。指甲抵着肮脏的土石,寸寸发白,直至渗出血丝,可指尖的疼痛抵不过她此时心底痛楚的千万分之一。

“沈夫人,该离开了。”裴慎看着她濒临崩溃的隐忍模样,不忍再让她多看这一幕分毫,低声催促。

“属下即刻送您回顾府,沈府,如今暂时不能回去。”

顾清晏猛地回过头,眼底通红水雾弥漫,满是错愕与不解,声音沙哑发颤:“那是我和知璟的家,我为何回不得?”

裴慎神色沉静,并不做多言赘述:“沈大人在府中留有后手,藏有足以自证清白、翻盘自救的关键证据。”

萧承旻已经现身,此刻只需最后一步。

刑房之中,腥冷血气浸满四壁,残烛摇曳,将人影投在斑驳石壁上,扭曲如鬼魅。萧承旻轻摇折扇,缓步绕着被悬吊而起的沈知璟,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摩挲打量,玩味之下裹着刺骨恶意。

“左副都御史大人,别来无恙啊。”他眉梢斜挑,眼底翻涌着阴鸷与轻蔑。

沈知璟微微抬眼,腕间铁链绷得笔直,旧伤被拉扯得阵阵抽痛,唇角却扯出一抹凉薄讥诮:“托殿下费心记挂。无恙二字,不敢当。”

“牙尖嘴利。”

萧承旻骤然合扇,“唰”一声锐响,扇骨裹挟劲风直劈沈知璟面颊。这一击倾尽气力,沈知璟头颅猛地偏折,唇角当即裂开创口,殷红血丝缓缓渗落,顺着下颌坠在衣襟之上。

“沈大人素来自诩勤政,眼里容不得半分尘垢。只是查案而已,为何偏要处处与本王作对?”

他上前半步,折扇抬起,扇尖挑起沈知璟的下巴,强逼她抬首,二人视线狠狠相撞。

“沈某只循律法秉公行事。殿下若心底无鬼,何惧沈某查勘,又何来刻意为难一说?”沈知璟声线稳而冷,不见半分怯缩。

“啪!”

又是一扇,这一下盛着滔天怒火,力道更猛。沈知璟脸颊灼痛,头颅再度被打偏,耳畔嗡鸣不绝。

“休拿这套大义说辞装模作样!本王最厌你们这般自命清高的文官。不过读了几卷笔墨文章,便敢对宗室权贵指手画脚,简直可笑!”

沈知璟依旧勉力昂着头,目光沉沉,寒冽之气竟不输眼前皇子:“殿下这般气急败坏,倒像困兽临渊,负隅顽抗。旁人不明内情,怕是要误以为,此刻是沈某在审问殿下。”

“审本王?沈知璟,下辈子,你才有资格。”

萧承旻周身戾气暴涨,将扇骨狠狠碾进沈知璟肋间尚未愈合的旧创。扇骨压入溃烂皮肉,血肉摩擦的声响细碎刺耳,钻心剧痛顺着经脉席卷四肢百骸。

“下辈子?”沈知璟忽然低低笑出声,气息微喘,眼底藏着一点冷光。

真是不巧。若当真论轮回,她还真算是重活了一回。

“你还敢笑?”萧承旻眉心死死拧起,抬眼盯住悬吊在眼前受刑的人。沈知璟亦垂眸迎上他的视线,分毫不退。

一室死寂片刻,萧承旻忽而短促阴笑。

“哦,本王倒是想起一件趣事,想来沈大人也很感兴趣。”

他猛地抽回扇骨。皮肉骤然撕裂的剧痛袭来,沈知璟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沈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竟能求来父皇特旨允她入牢探视,真是叫本王好生‘感动’啊。”

话题触及顾清晏,沈知璟神色骤变,声音陡然淬了寒霜:“萧承旻,你敢动她分毫试试!”

捕捉到她难得的失态,萧承旻眼底漫开一丝如愿的快意。

“本王有何不敢?沈知璟,你如今已是本王掌中之囚。朝野流言四起,人人都说你徇私弄权、贪赃枉法。这般污名加身,顾家满门连同沈氏宗族,都要因你抬不起头!”

“沈某是否罪如传言,公道自有定论。”沈知璟咬紧牙关,强压翻涌的心绪,冷声回击。

“真遗憾,前提是你等得到所谓公道昭彰的那一日。”

萧承旻抬手向身侧一挥。侍从连忙上前,捧来数张纸笺,其中一纸墨迹充盈,早已草拟完毕。

“本王敬重顾太傅,也惜顾家清誉。不如本王替你做这个决断——你此刻写下和离文书,休弃顾氏。说不定顾家上下,反倒感念本王保全之恩。”

“萧承旻!我与顾婵乃是圣上赐婚,这桩婚事,岂容你妄意摆布!”

“有何不可?”萧承旻步步逼近,折扇再次抵在沈知璟下颌,“本王是天潢贵胄,为世家保全名声、主持公道,普天之下,谁敢非议本王?”

“我敢。”沈知璟牢牢盯着他的双眼,眼底翻涌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一字一顿。

“萧承旻,你最好日夜祈祷,永远不要落进我的手里。”

“哟,”萧承旻放声嗤笑,“我们一身清正的沈大人,终于撕下伪装,不再扮那副谦谦君子了?你看,说到底,你也只是个俗人,所谓清高不过是空壳。满口仁义道德,不如坦然认下——你同样是个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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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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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