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
沈知璟阖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得湿透,温热的液体顺着颧骨滑落到鬓边,无声渗入失了往日规整的乌发里。
她开口时,语调依旧是往日里对顾清晏的温情,像是从前二人灯下对弈闲谈,庭前赏花品茗一般,可从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却仿佛淬了冰一般,一刀一刀,刺向她最不愿伤害的人。
“清晏,回去,请太傅带你回顾府。”她闭着眼,不敢去看顾清晏。
“当初你我这桩赐婚,本就是圣上授意,命我借这层姻亲制衡世家势力。如今我要查的案子,矛头直指朝堂宗族。我要行的是与世家为敌之事,往后甚至要直面皇室的博弈。”
“你若继续留在我身侧,我行事便会处处顾忌,畏首畏尾;而你,还有整个顾家的清名,都会被我拖入泥沼。”
她喉间发着颤,为了压住几乎要冲破那层根本经不起考量的伪装的哽咽,沈知璟缓缓抬起手,指尖狠狠用力,按压在腰间那道尚未愈合的创口之上。
皮肉撕裂的剧痛顺着经络一路窜遍四肢百骸,尖锐的痛感强行拽住她即将溃堤的情绪。
“你我…… 你我尚无夫妻之实。” 她一字一顿,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心口跟着一阵抽紧,“我不愿因你,心有牵绊。”
可她的牵绊,就是顾清晏。
“我会上疏请旨……”
她竭力维持声音平稳无波,可本就残破不堪的身躯再也难以支撑,肩膀微微垮塌,身子缓缓蜷缩向冰冷石壁。
两种剧痛同时席卷而来,她已经分辨不清,灼烧全身的,究竟是伤口崩裂的□□苦楚,还是心口那剜割一般,无处可逃的酸楚。
“求一纸和离。”
护你平安无事,余生顺遂。
“清晏,是我对你不起。”
恨她也好,要忘了她的话,也可以。毕竟她今日对清晏的字字句句,与折辱无异了。
清晏,能得你倾心,萧映雪死而无憾。
短短这几句话,耗尽的心力,远超连日来所有酷刑加身之时。她侧过头,牙齿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腕,将所有即将溢出的呜咽死死吞咽进唇齿之间。
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来,掩盖住那一声快要冲出喉咙的哀鸣。
她舍不得,放不下。
清晏,不要走,求你。
我真的,很想你。
牢门外,顾清晏僵立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的知璟,方才说了什么?
她要和她和离?
仅仅是害怕牵连顾家,害怕拖累她?
“沈知璟,你出来。”
顾清晏先前还带着颤音的声线骤然沉静,平静得不像是方才还在垂泪伤神的那个人。此时的她褪去了所有惶恐,要寻求沈知璟的一个答案:“你走到这里,看着我的眼睛,把方才那句话,再说一次。”
她数日煎熬等候,四处探寻消息,满心期盼着这一次的相见。本以为迎来的是彼此的相思与倾诉,却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竟是沈知璟的一纸和离。
“你以为当年我决意嫁给你的时候,没有预想过,你将来会站在世族的对立面吗?” 顾清晏隔着牢栏,目光望向那片沉沉阴影,“你说不愿因我生出牵绊。沈知璟,倘若真能做到毫无牵绊,那你本就不该在意我的安危。”
“你口中所谓的不在意,难道非要用和离才能证明吗?”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几分,像是从前黄昏归家,随口询问她今日是否会晚归那般平淡。
“沈知璟,你…… 真的不在意我吗?”
偏偏就是这样平静的一句句问话,重重砸在沈知璟仿佛滴着血的心上。每一问,都让她仿佛被攥紧了心脏,痛到几近窒息。
“沈知璟,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你来亲自告诉我,说你不爱我。”
囚室的阴影一片死寂,沈知璟沉默着,没有半句应答。
“沈知璟,你一定要逼我恨你吗?” 顾清晏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难道恨意会胜过你我之间的情意,留存得更久吗?”
窒息般的寂静在狭小囚室与牢门之间蔓延。良久,沈知璟耗费全身残存力气,艰难启唇。
“顾清晏。”
这是自二人相识相伴以来,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郑重地唤她全名。
“你真的就这么信我吗?”
“我信。” 顾清晏没有片刻迟疑,立刻应声。
“你相信我,是吗?”
“我信你。”
幽暗的墙角阴影之中,一只布满血痕、纵横交错着新旧擦伤的手,缓慢、迟疑地从黑暗里探了出来。腕间铁链留下青紫勒痕,皮肤残破不堪。
顾清晏瞥见那只手的一瞬,长久强撑、悬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坠落的泪水,终于在此刻失了克制,悄然滚落,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她连忙抬起自己颤抖不已的手,穿过囚栏的缝隙,小心翼翼伸过去,一点点张开手掌,小心翼翼地将沈知璟伤痕累累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清晏。” 沈知璟低声轻唤。
“我在。” 顾清晏柔声回应,指尖轻轻摩挲她手上纵横交错的深浅伤痕。
“你…… 记住我们今日说过的,就好。”
这一刻,沈知璟承认了自己的私心。
她不想放手。
这是她日夜牵念的妻子,是她的心之所往,是她承诺过要相守一生的人。她如何能够放心,将这个人托付给旁人护持,她如何甘心从她的身边退开。
顾清晏,是你亲口说,你相信我。
也是你,不愿转身离开。
那么这一次,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知璟,过来让我看看,好不好。”顾清晏指尖轻轻抚过沈知璟手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指腹小心翼翼避开破溃的皮肉,隔着囚栏的缝隙摩挲着腕间铁链勒出的深紫,声音轻而柔软,带着一点委屈。
“我特地来见你,可是你一直躲在暗处,不愿出来见我。”
“我好几天没洗澡了,一身尘土血污,脏呢。”沈知璟压下心绪翻涌拉扯伤口带来的钝痛,微微侧着头,向着顾清晏的方向轻轻靠了靠,阴影里的眉眼柔和下来,褪去了方才故作绝情的冷硬。
她不敢完全走出墙角,只敢借着这一点距离,贪恋地望着牢门外的人,轻声许下期许,“等我回家吧。等案子了结,这一切尘埃落定。”
“清清白白的回来找你,好不好。”
她说完浅浅笑了笑,约定了二人之间又一个往后的念想。
顾清晏垂着眼,取出随身携带着的素色锦帕,仔细展开,轻柔地裹住沈知璟伤痕累累的手掌,一圈一圈缓缓缠好,动作细致又稳妥。
锦帕料子柔软,刚好护住那些磨破的创面。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向那片昏暗的角落,轻声嗔她:“都不说一句疼,骗子。”
“嗯,我好疼啊,清晏疼疼我吧。”隔墙传来沈知璟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缱绻的笑意,就好像她们仍在沈府内院里彼此耳鬓厮磨的光景一般。
若是忽略周遭阴冷潮湿的囚室、锈迹斑斑的铁栏,忽略天牢里不散的腥腐寒气,眼前这番对话,这份亲昵,乍听上去就像是沈知璟又磕碰了自己,被顾清晏好一通念叨。
沈知璟掌心感受着顾清晏传来的暖意,紧绷多日的神经难得松懈片刻,暂且抛开朝堂构陷、酷刑伤痛,放任自己短暂沉溺在这片刻来之不易的温存之中。
可这份安宁没能持续多久。
长廊尽头骤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随行下人低声的嘈杂人声,一路由远及近,打破天牢深处的这份安宁。
沈知璟瞬时敛去眼底所有温柔,猛地睁开双眼,方才的缱绻消散一空,眸底迅速浮起凛冽锋芒。她不动声色,手却轻轻从顾清晏掌心微微收了回来。
一道沉稳带着威压的声音响起,也是沈知璟等候多时的声音:
“本王来此奉命提审罪人沈知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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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