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终年不见天光。长廊阴暗潮湿，石壁渗出刺骨湿寒，混杂着血锈、霉腐与囚室浊气交织的腥秽气息，阵阵扑面而来，令人胃中翻涌作呕。
裴慎领着顾清晏缓步穿行在逼仄幽深的廊道里，两侧囚室死寂沉沉，唯有铁链拖地的细碎声响，回荡在空旷阴冷的牢狱之中。
一路行至最深处的囚牢外，他骤然驻足，停在了距离牢门几步之遥的位置。
他转过身，望着眼底满是焦灼期盼、一心想与沈知璟相见的顾清晏，唇瓣几番翕动，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终究只剩难言的沉重。
“裴统领？” 顾清晏察觉到他的异样，心头莫名一紧，轻声发问。
裴慎垂眸轻叹，压下满心不忍与愧疚，嗓音低沉沙哑：
“沈大人…… 就在这边。”
话音未落，顾清晏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伸手抚上冰冷的牢门。可当她透过栅栏望向囚室内部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浑身的急切与希冀尽数冻结。
空荡荡的囚室之内，一览无余，杳无人影。
在顾清晏没有看见的地方，牢门侧方的阴暗墙角处，沈知璟紧紧蜷缩在石壁阴影里，将自己的身形藏匿起来。
悬吊受刑的剧痛还盘踞在四肢百骸，撕裂的伤口稍一动弹便疼得她几近昏厥。
在裴慎与顾清晏脚步声渐近的那一刻，她凭着已经深入骨髓，几乎成了本能的敏锐警觉从昏沉中清醒过来，硬生生撑着这副残破重伤的身躯，拼尽余力狼狈躲闪，藏入这一处不会被发现的角落。
因为动作太过急促剧烈，一番挪动之后，撕裂的皮肉渗出新的温热血迹，钻心的痛楚席卷全身。她死死咬住牙关，不敢泄出半分声响。
她太狼狈了。
满身血污，衣衫褴褛，旧伤新伤层层交错，憔悴残破得不成人形。除却先前长街上与赵诚争端的那一次，她从未让顾清晏见过自己的不堪。
她多想见见顾清晏，多想伸手抱抱日日惦念在心的妻子，多想告诉她自己无碍，让她安心。
可她不敢。
她不敢让自己最珍视，最牵挂的人，看见她这般遍体鳞伤、苟延残喘的模样。
蚀骨的思念与满心的怯懦拉扯着她。她只能蜷缩在离顾清晏最近的阴影里，贪婪地呼吸着有她气息的空气，静静感受咫尺之间顾清晏的存在，以此慰藉自己在这漫长折磨中濒临破碎的心神。
“裴统领…… 知璟呢？”
顾清晏茫然回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声音发颤，带着无措的慌乱，“他去哪里了？”
她抬眼望向裴慎，终于在裴慎素来沉稳的面容上，看到了那再也遮掩不住的不忍与悲悯。
心底骤然掀起滔天惶恐，不祥的预感死死攫住她的心脏。
“裴统领…… 知璟他…… 是不是出事了？”
裴慎沉默不语，无言的默认，比任何解释都要伤人。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顾清晏浑身脱力，双腿一软，猛地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就在她心神俱裂、泪眼婆娑的瞬间，牢室阴暗的角落里，溢出一声细微的动静，微弱得几乎要被牢狱的死寂吞没。
“知璟！”
顾清晏猛地抬首，瞬间就撑起了脱力的身子，不顾一切扑到牢门前，隔着冰冷的铁栅栏向内急切张望。可囚室内依旧空旷寂静，看不到半个人影。
她听得清清楚楚，那声细微的喘息，是沈知璟。
那是她刻入心底，日夜魂牵梦萦的声音。
她就在这里，但是她不见她。
牢房墙角的阴影里，沈知璟早已溃不成军。
她终究没办法对顾清晏无动于衷。
她可以坦然面对针对自己的羞辱，可以为了全盘谋算隐忍所有的构陷冤屈。可她舍不得顾清晏难过，舍不得她为了自己伤心。
方才她静静听着她向裴慎一句一句的追问自己的安危，听着她无措的声音，心头的酸涩剧痛早已将她淹没。直到那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传来。
顾清晏跌跪在地的刹那，她只觉得，顾清晏不是跪在青石之上，而是狠狠跪在了她已经鲜血淋漓的心上。
阵阵酸楚与心疼冲破了所有的克制隐忍。她下意识捂住喉咙，死死压抑着呜咽，却还是不慎漏出一丝细碎的气音。
这一丝失态，偏偏被心心念念牵挂着她的顾清晏听到了。
顾清晏贴着冰凉的牢门，泪水簌簌滚落，声声泣诉，字字剜心：
“知璟…… 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是我不好，是我没能第一时间来陪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在这里啊，我来见你了……”
“沈知璟，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一句一句，如泣如诉，绵软又破碎，寸寸凌迟着沈知璟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
阴影之中，沈知璟闭紧双眼，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终于抵不住心底的冲动，哑声开口。
“清晏。”
声音轻的仿佛呓语，还带着沙哑与哭过的细碎颤音，穿透天牢之中被绝望笼罩的死寂，托住了顾清晏濒临崩溃的眼泪。
“我只是…… 有点累了，困了，我没有不理你。”
顾清晏循着微弱的声源，抬眸望向那片漆黑的墙角。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粗糙冰冷的铁栏纹路，像是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小心触碰着满身伤痕的所爱。
“我想看看你，知璟。”
“我好想你。”
囚室内陷入漫长的死寂。
良久，沈知璟带着满身疲惫与无力，长叹一声，嗓音里裹挟着无奈与歉疚：
“清晏，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如今是待罪之身，身陷囹圄，污名缠身。你踏入这天牢，只会被我连累，受人非议，得不偿失。”
“可是知璟，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顾清晏立刻应声，语气坚定又心疼，泪水落得更凶，“我日日忧心你、挂念你，我不能不来。”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沈知璟最后的防线。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肆意滚落，模糊了视线。
这一刻，她知道是谁让顾清晏来见她的了。
是她的父皇。
是萧元宸特意松口，让顾清晏入牢探视。
她几乎在得出答案的同时就意识到了帝王的用意。
皇帝要借顾清晏，要用她最大的软肋，最难以割舍的牵绊，来为萧承旻设下最难以拒绝的圈套。
用顾清晏对她的感情与在意，引躲在幕后的萧承旻主动现身。逼他走出暗处，亲自入局对质。能够彻彻底底拿捏沈知璟，这样的诱惑，萧承旻没有可能拒绝。
一念至此，无尽的寒凉与恐慌席卷了沈知璟。
她不敢去想，接下来顾清晏将要面临的风波与险境。
萧承旻阴狠偏执，不择手段，一旦拿捏住顾清晏这个把柄，必会疯狂胁迫、肆意摧残。那个人为了毁掉她只会不择手段。
她更清楚，眼下局势早已身不由己。萧承旻铁了心要彻底扳倒她，要让她万劫不复。与顾家的联姻注定无论她与顾清晏是否貌合神离，顾家都是她潜在的支持，更不用说如今她对顾清晏动了真心。
所以无论她怎么做，怎么周旋，对方都会想方设法逼迫顾家与她彻底割席，斩断她所有后路，让她沦为众叛亲离、无人可依的弃子。
既然结局早已注定，倒不如由她亲自了结。
至少，在风雨彻底来临之前，她还能好好见她一面。
至少，她们还能有一场不那么仓促的告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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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