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新的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悬吊带来的剧痛层层叠叠,如同细密的针,顺着血脉一寸寸扎进骨髓。

沈知璟意识渐渐涣散,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喘息,囚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牢中死寂。

一名身着狱卒服饰的心腹快步闯入囚室,一路径直走到李致平身侧,躬身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匆匆耳语。字句简短,却让李致平眉峰猛地一蹙,脸上原本带着的阴狠笑意瞬间敛去。

他抬眼,阴鸷的目光扫过悬在石梁之下、气息微弱垂着头的沈知璟。看着那一身浸透血污的囚衣,眼底翻涌着不甘,到手可以摧垮对手的机会就要中断。

他死死咬了咬牙,狠狠一拂宽大的官袖,衣料带起一阵风声,不再多留,带着随行的一众差役匆匆转身离去。

一行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天牢长廊尽头。藏在暗处、伪装成普通狱卒的两名天子暗卫立刻快步上前,不敢耽搁,伸手缓缓解开捆绑在石梁上的绳索,小心翼翼地将沈知璟从半空慢慢放落。

长时间的悬吊早已耗尽她全部力气,绳索一松,她便软软向下滑落,彻底失去了意识。她面色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新旧交错的伤口不断向外渗血,暗红色血珠顺着皮肤缓缓淌下,浸透破烂囚服,人毫无声息地昏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唯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她尚且活着。

周遭只剩下石壁滴水的轻响,暗卫守在一旁,不敢贸然挪动她,只静静等候。

不知又昏睡了多久,沈知璟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费了极大力气,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蒙着一层白雾,朦胧模糊,好半晌才一点点聚焦。

映入眼帘的身影,竟然是微服前来的萧元宸。他褪去素日里的衮龙袍,一身素色便服,独自坐在囚室一侧冰冷的石墩上,安静守着她醒转,眼底藏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祐宁。”萧元宸低声唤她。

素来沉稳如山、喜怒不轻易显露的帝王,此刻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焦灼与怒意。他亲眼看见这满身伤痕,心中早已怒火中烧,却又碍于形势只能强行克制。

“陛下……”沈知璟嘴唇干裂起皮,嗓音干涩嘶哑,气若游丝,只是轻轻喃喃应答,稍一动弹,浑身伤口便扯着疼。发觉了她的动作,萧元宸急急赶了过来,将她抱在怀里。

“朕不能再让你继续留在这里受刑了。”萧元宸语气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今掌握的讯息,已经足够朕下旨彻查萧承旻。你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沈知璟艰难地抬了抬眼,胸腔起伏不定,气息不稳,一字一句艰难开口:“陛下……如今只是知晓萧承旻牵涉其中,可若无铁证,他们大可含糊推诿,一句御下不严便能草草揭过。臣所承受的一切,依旧是白费……”

“但朕要你活着,祐宁。你必须活下来。”萧元宸俯身,伸手紧紧握住她冰凉孱弱的手。她的手冰冷,皮肉上满是伤痕,帝王指节微微用力,不愿松开,眼尾不受控制地泛红。

君临朝堂,通晓帝王权术的承和帝,在此时此刻也只是一位寻常的父亲。

“有了眼下这些线索,足够朕继续追查,追究所有罪责。祐宁,足够了,朕带你回去。”

“臣,不愿……不愿就此止步……”沈知璟缓缓阖上双眼,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没入凌乱的鬓发之中。

“朕说,足够了。”萧元宸声音加重,带着帝王不容辩驳的威严,可心底却满是痛楚。

“父皇……儿臣,求您……”

这一声尘封多年,已经许久不见天光的称呼从唇齿间唤出。萧元宸身躯猛地一震,迅速别开视线,不忍再看她这副伤痕累累的模样。

这是他的女儿,是淑妃与他唯一的孩子,是他的萧映雪,是理应尊贵万千的公主。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放下所有傲骨,向他恳求。可他真的不愿应允,他只想护她平安。

“父皇,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萧映雪指尖颤抖,用尽残存力气,紧紧攥住父亲衣襟,眼底蓄满泪光, “求您,不要让儿臣,恨您一辈子……”

漫长死寂的沉默笼罩狭小囚室,石壁上悬挂的油灯火苗轻轻晃动,光影摇曳,将二人影子投在潮湿墙面上。良久,萧元宸缓缓回转过头,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痕,声音疲惫而沉重,每一个字都经过艰难权衡。

“只许两日。只有两日。沈知璟,朕给你最后的期限。”

“臣……遵旨……”她气息微弱,轻声应声领旨。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案头堆叠着如山的奏折卷宗。裴慎一身铠甲,单膝跪在金砖地面之上,脊背挺直,垂首静候帝王谕令。

“裴慎,安排顾氏,去见她。”萧元宸端坐在御案之后,指尖轻轻叩击案沿。神色淡然,不怒自威,无人能看透帝王心中盘算。

裴慎骤然一怔,错愕抬首看向御座上的君主:“陛下?可是殿下先前说过,不许将沈夫人牵涉进来,不能……”

“那时,她与朕不曾想过萧承旻会如此丧心病狂,朕也不曾料到她会被折磨成今日这般模样。”萧元宸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让顾氏入牢探视,所有后果,由朕一力承担。”

“她若是恨朕、怨朕,朕都认。朕如今,只要她活着。”

裴慎默然不语。帝王这一步落子,等于将顾清晏也推上了这盘凶险棋局。

可他心底也明白,顾清晏是沈知璟心中最牵挂之人,一旦入局,便是最好的诱饵,足以引诱躲在幕后的萧承旻主动现身,用顾清晏当作把柄胁迫沈知璟。

如此一来,沈知璟不必继续在牢中硬扛酷刑,苦苦等候与萧承旻当面对质的时机。

只是……

殿下恐怕会怨恨陛下吧。

恨陛下以她的妻子作为筹码入局,将她所爱之人一并拉入险境。

裴慎缓缓垂眸,心底一声无声暗叹。

殿下,你一心所求的两全,当真存在吗?

裴慎亲自登门顾府,奉圣上口谕,准许顾清晏入牢探视沈知璟。

消息传入内堂时,顾清晏正枯坐在窗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沈知璟先前送给她的一枚扳指。

那时她瞧着沈知璟戴在手上极是好看,就央着沈知璟把扳指送给她。可是沈知璟的手比她想的要更修长一些,以至于那枚扳指套在她的手上,反而有些不伦不类。

“还想要吗?”沈知璟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要!你答应了就是我的了。”她搂着沈知璟的脖子坐在她怀里撒娇。

“哪怕戴着不合适?”

“那已经也是我的了。”她仗着沈知璟纵着她。

“那我回头去寻匠人来给你重新做一个好不好?”沈知璟轻轻圈住她的手,一寸一寸摩挲过去。

“那重新做的样式要跟这个一样,也归我。”

“好。”沈知璟笑着应下来,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后来沈知璟为她寻了根细绳,将扳指穿成了项链挂在了她的脖颈间。那时她想不到,自己也会有睹物思人的一天。

连日忧心,顾清晏的眼底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青黑。乍闻此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在原地许久,一时竟忘了言语。

片刻之后,她再也顾不上世家夫人应当恪守的端庄礼节,也顾不得男女之间的关防规制,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攥住裴慎的衣袖,一连串问话急切涌出,声音抑制不住带着轻颤。

“知璟可还安好?我可否带些吃食与换洗衣物前去?如今案情探查到哪一步了?知璟……何时能够归家?”

裴慎垂着眼,刻意避开她满是期盼的目光,语气尽力维持克制平稳:“沈夫人,且随我动身。沈大人身上干系重大,圣上特许探视已是格外恩典,探望之后需即刻离开,不宜久留。”

他几乎不敢抬眼去看顾清晏那双原本亮着期许,转瞬间就一点点黯淡下去的眼眸。

私刑折磨下的煎熬,承受言语折辱与重伤痛楚时还要分出心神探查讯息证据。沈知璟正在经受的这些折磨,他实在难以开口直白告知。只能侧过头,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语调,可话语说到一半,终究还是顿住了。

“夫人此番入牢,若是见到了什么……”

话只说了半句,便沉沉卡在喉间。

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提醒。

顾清晏心头猛地一紧,不祥预感悄然升起,连忙追问:“见到什么?”

裴慎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像是在安抚眼前满怀牵挂的顾清晏,又像是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翻涌的不忍与愧疚。

“无事。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7章 新的棋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