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顺着街巷飞速蔓延开来。
这消息本就是沈知璟托裴慎设法放出的后手。萧承旻既能操控舆论把她推入绝境,她便同样可以借市井民心,逼萧承旻不得不亲自和她当庭对质。
一时间,两种声音在坊间交织拉扯。一边仍是先前大肆传播的说法,指控沈知璟结党营私、贪墨枉法;另一边,刑部大牢擅施私刑、加害在审御史的传闻四下流淌。原本一边倒的舆论风向,短短半日便悄然逆转。
最先站出来为沈知璟辩白的,是曾经受她照拂的善堂。
“沈大人心地仁厚,怜惜孤童,自掏银钱,让善堂里的稚子都能读书。这般善心人,怎会犯下那些罪名?”
“老身还记得,沈大人下朝途经街市,常会停下问我小摊生意,还帮我核对过账本。要说贪财,沈大人绝不可能。”
“是歹人构陷沈大人!沈大人素来宽厚,从不会动手伤人,反倒有人在牢里对他用刑!”
一众受过沈知璟照拂的百姓听闻她在牢中受刑,群情激愤,纷纷要为她鸣不平。沈知璟入狱仅仅半日,数座衙署门前便围满请愿喊冤的民众。
消息传至长公主府,萧栀羽与萧承佑一刻未耽搁,即刻登车入宫。宫道青石尚带着未散尽的寒意,二人径直赶到御书房外,殿门紧闭,廊下立着持剑值守的裴慎。
裴慎上前半步,横身拦住去路,拱手行礼,神色没有半分松动:“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请回。”
萧承佑上前一步,声音紧绷:“裴统领,还请放行。沈知璟在牢中遭私刑加害,此事牵扯宗亲,本宫与姑母不能坐视不理!”
“殿下,此事能做决断之人,并非陛下。” 裴慎语气沉定,一字一句,“属下亦盼着能救出沈大人,只是此刻不可,还请二位暂且忍耐。”
萧栀羽眸光骤然一冷。她指尖微微攥紧腰间玉佩,心底翻涌着惊涛。她原以为,这是皇兄权衡之下的布局,是帝王为制衡朝局设下的圈套。她满心愤懑,本打算入宫当面质问萧元宸,要他给祐宁一条生路。
可裴慎一句话,直接推翻了她所有的预想。
不是皇帝主导。
是沈知璟自己。
是祐宁自己走到了那里,坦然面对。
她心口猛地发沉,痛惜混着怒意交织在一起。
承和七年的那场雪仿佛又落在了她的身上,那时她无力挽回自己的所爱,可此时此刻她甚至也无法去阻拦那人留在世间最后的骨血孤身赴险境,只为寻求公正。
为什么法理维护的,却是需要她们去牺牲自己来换?
为什么这世间,总要有人欲壑难填?
为什么她们,不能再自私一点呢?明明,明明还有爱着她们的人在身后,不是么?
萧栀羽压下翻腾心绪,沉声发问:“你是说,皇兄并未掌控此事?”
“是。”
“这一切,是沈知璟自己的谋划?”
裴慎垂首,默然不语,没有应答。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萧栀羽语声陡然加重,藏着痛心与愠怒:“何人给她这般胆量,这般作践自身!”
萧承佑望向紧闭的御书房木门,满心焦灼:“纵使是沈大人自己定下的计策,以身涉险至此,终究太过莽撞。”
“沈大人已经查实康郡王与此案脱不开干系,唯独缺少直接实证。” 裴慎抬眼,“属下斗胆恳请二位殿下出手相助,方能早日将沈大人从刑狱之中解救。”
另一边,顾府西院的静室里,顾廷章耐下心,再三劝说顾清晏安心留在府中。他深知女儿心性坚韧,却也明白她心中悬着千斤重担,若是贸然外出奔走,极易落人口实,反倒拖累尚在狱中的沈知璟。
他遣人唤来苏婉,嘱咐她守在顾清晏身侧,帮着留意坊间传来的各样消息,也陪着顾清晏闲坐叙话,免得她独自苦熬。安顿妥当一切,顾廷章来不及稍作歇息,整了整朝服,快步出了顾府,登车匆匆往皇宫而去。
刚行至宫道转角,宫墙投下大片冷寂阴影,顾廷章迎面撞见正缓步折返的长公主与太子。三人停下脚步,立在墙荫之内,周遭只有宫檐下巡卫的脚步声。萧栀羽与萧承佑将御书房外被裴慎拦阻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说一遍。顾廷章静静听罢,眉心一点点拧紧,沉沉叹了口气。
“计策虽能成事,却太过凶险凌厉。我本以为他素日里只是行事果决,却不曾知晓他对自己竟也能这般狠绝。”
萧承佑垂眸稍作思索,抬首开口提议:“太傅,可否安排沈夫人前去见沈大人一面?”
萧栀羽随即跟上话音,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本宫或许能寻到门路,带她入牢探视。”
她心底仍存一丝念想。若是让顾清晏能够见沈知璟一面,至少祐宁能得到些许慰藉。
她清楚其中风险,只是心底的心疼,让她忍不住想试一试。
顾廷章长久缄默,缓缓摇头。
“太子殿下与长公主殿下的美意,老夫替小女谢过。但若真如裴统领所言,此刻清晏前去相见,只会平添沈知璟心中牵挂,成为他的掣肘。”
“并且殿下若在此刻入天牢探视,在外人眼中便是公开站队。此举于殿下,于沈知璟,皆是有百弊无一利。既然陛下与沈御史早有商议,我等只可设法恳请陛下审慎权衡。”
不出沈知璟所料,三日之后,萧承旻果然遣人前来。
这次没了文书,一行人径直踏入了沈知璟狭小的囚室。石室低矮逼仄,四壁浸着经年不散的潮气,墙角积着发黑的污渍。一盏油灯悬在石壁铁钩上,火苗摇曳不定,昏光在石面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来人连装模作样讯问的样子都懒得维持,来意直白,就是要逼她俯首认罪,交出所有对他们不利的物证。
李致平跨入囚室,身后跟着两名身强力壮,由六皇子心腹假扮的差役。他目光扫过倚在墙角的沈知璟,缓步上前,将预先备好的供词卷拎在手中,语气中满是依仗着萧承旻权势的居高临下。
“沈大人,我们劝你好自为之。如今满城皆知你滥用职权,贪赃枉法。朝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全,你在这里硬撑消磨时日,没有半分意义。早早认下,尚可少受许多苦楚。”
沈知璟背靠粗冷石壁,背上旧伤隐隐抽痛,眼皮都懒得抬起半分,语声清冷:“我倒未曾听闻三司会审已经定下我的罪名。莫非李大人打算效仿前朝秦桧,凭空捏造一出莫须有的案子?”
“放肆!”李致平猛地一声呵斥,面色骤然铁青,“沈知璟,你倒是自命清高,竟敢拿岳飞自比!少在这里搬弄古事搪塞本官!我问你,你把你的长随陈简藏去了何处?他手里攥着什么证据,从实交代!”
沈知璟低低嗤笑一声,缓缓抬眼看向他,语调裹着一层嘲弄:“方才大人还言之凿凿,说人证物证确凿,铁案如山。怎么转眼之间,反倒追到牢里来向我索要人证?若是证据完备,又何必寻陈简?”
似是被沈知璟眼中明晃晃的嘲讽与轻蔑刺痛,李致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底慌乱一闪而过,随即戾气爬满眼尾,不再掩饰意图。他侧过头,对着身侧待命的差役厉声下令:
“好。沈大人在牢里歇了这几日,骨头倒是硬。也该好好活动活动筋骨。既然这般执着于高风亮节,就给我把他吊起来!就在这里动手!”
铁镣哗啦撞击石壁,刺耳的声响在狭小囚室里来回回荡。冰冷镣铐锁死她的双腕,绳索借着囚室顶部的石梁缓缓向上提拉。身躯被悬离地面,仅仅脚尖勉强擦过石地,堪堪沾到一点借力之处。
腕间皮肉被铁箍勒得深陷入骨,背上尚未长合的鞭伤、烙伤被躯体重量狠狠拉扯,原本半愈的创口应声撕裂。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破旧囚衣,顺着衣摆一滴滴落在青石地面,“嗒、嗒”,在寂静囚室格外清晰,晕开深色血痕。
剧痛顺着筋骨蔓延全身,沈知璟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滑落,视线一阵阵发虚,牙关死死咬紧,始终没有溢出半声痛呼。她提着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算响亮,却字字清楚:
“李大人,你不过是受人驱使的走卒而已。若是真想要知道陈简在哪里,就让萧承旻亲自来问我。”
李致平冷喝:“殿下何等身份,岂会亲自来见你这待审罪臣!”
沈知璟扯了扯嘴角,眼底翻涌着冷峭的讥讽:“有胆子混迹朝臣班列,当庭发难弹劾我,罗织罪名构陷于人,却没有胆量亲自来牢中,当面核验证据。”
她稍作停顿,气息微弱,却掷出两个沉甸甸的字:“懦夫。”
“你!”这两个字狠狠刺中了面前虚张声势的人,他勃然大怒,扬声对着差役嘶吼,“还愣着干什么!既然嘴硬,便再加重些力道,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能硬到几时!”
差役应了声,锁链拉扯着沈知璟的伤口,手腕上已经开始见血。可她只是沉默着,眼底涌动着若有似无的戾气。
她感知得到,离萧承旻亲自来见她,不远了。
囚室不远处,两名伪装成普通狱卒的天子暗卫静静候立,不动声色将眼前的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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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莫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