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烛火昏沉，灯焰轻轻晃动。
光影在顾廷章苍老的眉眼间往复游走，衬出他满脸的疲惫，以及久居朝堂，历经过数次这样的事端却爱莫能助，身不由己的无力。
父女二人僵持许久。顾廷章垂眸，望见自己放在心尖上百般宠爱的女儿跪立在自己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翻涌着执拗与难以掩去的惶恐，执着的要为她的所爱求一个公允。
他闭上了眼睛，一声长叹，终是松了口。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压得很低，沉如落石：“为父可以即刻入宫，面圣陈情。朝会上的可疑之处，还有你能为他作证的事项，我会一一禀奏陛下，为沈知璟争取一个转圜的余地。”
顾清晏跪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那点濒临熄灭的希冀微光，骤然在眼底亮起。
可这份欢喜尚未生根，便被顾廷章紧随其后的话语拦断。
“但仅此而已。”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决断，不留半分转圜余地：“三司会审不是寻常儿戏，更不同于平日里断案，流程自有规制。外臣不可干预审案，不得私阅卷宗，更不能预先揣测、妄断最终结果。况且刑部大牢是禁地，此番御前已经言明，若无陛下手诏，任何人不得入内探视。清晏，听为父一语，不要再谋求探监，不可四处奔走游说，更不能私下联络旁人。”
“为父能做的，只争取让陛下正视此案，给沈知璟一次公允彻查的机会。”
“但他身陷的凶险，为父无力庇护，更无从左右陛下心中决断。”
顾廷章一字一句，同顾清晏阐明个中利害关窍：“沈知璟常入御书房奏事，经手皆是朝野秘事，一言一行都在天子眼底。他所做的取舍，从来不是顾家能够插手左右的。而至于皇上如何筹谋，我们更不得而知。”
“若是一着不慎，清晏，赔上的不只是沈知璟的性命。如你所言，他想要做什么，你相信他，支持他，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他会为你骄傲的，清晏。”
顾清晏喉头酸涩，焦灼堵在胸口无处疏解，声音轻而微颤：“那女儿如今，还能为他做什么？”
“替他守稳沈府。”顾廷章抬手，语调沉敛，带着半生浮沉沉淀下来的郑重叮嘱，“闭门静候，安定府内人心，管束一众仆役谨言慎行，不留下半分可供旁人攻讦的把柄。现下流言遍地，人心难测，守住沈家门户，便是当下能给沈知璟最好的护持，也是唯一不至于拖累他的选择。”
顾清晏默然垂首，泪光漫上眼眶，她紧咬下唇，压下情绪，哑声应下。
此刻所有人，只能静候帝王裁断。
或者，等候沈知璟自己做出的抉择。
同一时分，长公主府内堂。
内苑水榭环着半池残荷，窗棂雕缠枝莲纹，厚重锦帘一层层垂落，隔去庭院天光。
案头陈设规整，青铜博山炉慢悠悠吐着浅淡沉水香。
萧栀羽执掌宗正寺多年，宗室名册、宗族刑狱皆由她裁断，素来藏锋自持，极少在人前失态。
此刻听完太子萧承佑细细复述朝会之上各方弹劾，以及沈知璟当庭主动请三司会审的反常之举，萧栀羽的指节狠狠掐进紫檀案面，指腹抵着坚硬木棱泛出青白。对皇帝积压多年的不满，再也困不住，汹涌地撞破所有克制。
暖炉煨着清茶，白玉茶盏安稳置于案面。萧栀羽胸中怒火翻涌，抬手一拂。
“哐当——”
玉盏滚落砸在青砖上，碎裂成片，滚烫茶水漫开，腾起的水汽转瞬消散。堂内一众仆从齐齐垂首屏息，无人敢抬眼。
萧栀羽胸膛起伏，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寒意，声音不高，字字沉重：“皇帝真是糊涂了！”
昔年含恨冤死的淑妃娘娘，如今一而再再而三身犯险境的祐宁。
太子萧承佑躬身立于堂下，神色忧戚，言语间满是对沈知璟的赏识敬重：“姑母，侄儿身在殿中，看得分明。沈御史品性刚正，绝不可能贪赃徇私、结党乱政。此番弹劾看似证据完备，处处都透着刻意。只是他当庭并不自辩，反而主动请求三司会审，等于他自己封死了当庭替他辩驳的路径。”
“侄儿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大人被押入刑部大牢，无力相助，但也不愿见他遭人折辱。恳请姑母出手，为沈知璟寻一条生路。”
萧栀羽阖上双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与不安。心底那道寒凉的猜想挥之不去。
萧元宸。
她在心底默念帝王之名。
你还要利用祐宁到什么时候？
你就是这样对待淑妃娘娘的女儿，这样去践行你的承诺的吗。
天家无情，可你萧元宸无情亦无信。
片刻之后，她缓缓睁眼，声线重归平稳，内里却藏着锋芒：“本宫信她清白。”
萧承佑上前半步，说出连日推敲出的疑点，眉头紧锁：“姑母，牵头弹劾的朝臣，侄儿印象里大多是依附六弟萧承旻。可最古怪的不是弹劾之人，是他们呈上的证物。”
“沈知璟自入都察院来，办案一向审慎周密。其人行事虽凌厉，却恪守律法。就算他偶有疏漏，也绝不会留下这样完整，并且足以毁了他自己的凭据。”
他斟酌着措辞，说出自己的设想，“朝堂上出示的罪证太过完备，每条都对应着他们所陈列的指控，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这等周全，绝非事后搜查所得。”
“是有人长久筹谋，提前伪造铺垫，专挑今日发难，务求一举扳倒沈知璟，要置他于死地。”
萧承佑拱手：“侄儿怀疑，是萧承旻挟私报复，背后或另有推手布局。姑母，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萧栀羽指尖缓慢叩击紫檀案面，节奏沉定，心中计策已然落定。
“由你暗中彻查萧承旻。”她抬眸，目光锐利，“查他近期行踪、私下会面之人、银钱往来、党羽动向，查清这场构陷筹划了多久，背后是否还有他人。此事隐秘办理，不可声张，切忌打草惊蛇。”
“至于本宫。”她起身整理衣裾，神色肃然，“即刻入宫，面见皇兄。”
萧承佑躬身郑重领命，正要退步告辞，一名暗卫不及通禀，神色仓皇快步闯入，跪地回报，语气焦急。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太傅府正厅。
一名仆役踉跄闯入，面色惨白，额角渗着冷汗，喘息急促，带来的讯息如惊雷炸响在屋中：
“老爷！小姐！街巷流言已经传遍——刑部大牢内有人罔顾律法，对尚未定罪的沈御史，私自动用刑具！”
“长公主，太子殿下，有人探得讯息，天牢内有官吏擅动私刑逼供！”
同一时间，御书房。
“陛下，他们动手了。”裴慎垂着头回话，神色里是难以掩饰的忧心。
“想办法将药材送进去，教看守她的暗卫仔细些，行刑的人也都换下去。她若有了闪失，全部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