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隐秘一旦踏出殿门,是非黑白便再难一探原貌。
顾清晏对朝堂上的云播诡谲一无所知。待到她自一夜相望中回过神,只见满城流言沸沸扬扬,人人皆言左副都御史罪无可赦,以权谋私,谋逆犯上。
一日之内,真假混杂的消息源源不断涌入沈府,纷乱繁杂,难辨个中虚实。
顾清晏强压心头的不安,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逐字逐句梳理传闻。流言传得再凶,她也不曾有过半分动摇。她不信沈知璟会贪墨,不信结党营私的无稽之谈,更不信那荒谬的不臣之心。
她比谁都清楚沈知璟的本心与底线。她懂沈知璟的骄傲,知晓她的抱负,欣赏她的风骨。
可她一人的信任,挡不住朝堂交锋,拦不下三司断案,更敌不过众口铄金的攻讦。
案卷一道道递往刑署,大理寺连夜勘验各样证物,都察院那边的差事也临时移交他人。而沈府门外不知不觉多了值守的人影,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午后传来消息,沈知璟收押刑部天牢,不日便要开堂讯问。
顾清晏枯坐半响,指尖反复摩挲杯沿,终究没办法再这样被动等下去。
她寻来苏婉,将人拉到沈府僻静的西廊。廊边秋草半枯,风掠过檐角铜铃,轻响压着人声。顾清晏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劳烦你多去几处街巷走动。如今京城流言满天飞,你帮我听听,这些闲话到底从哪里传出来的,是谁在背后刻意煽风,要对知璟不利。”
苏婉神色一凛,轻轻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引人疑心。你莫要太过担忧,沈大人定会平安无事回来见你。”
送走苏婉,顾清晏立刻唤来周安。她站在廊柱阴影里,目光沉定:“你设法联系裴统领。我要知道牢里真实情形,我想进去见知璟一面,亲眼确认他是否平安。”
周安垂手躬身:“属下这就去办,夫人稍安勿躁。”
顾清晏轻轻闭了闭眼,心底只剩一个执念。
她一定要见到沈知璟。
沈知璟入狱之后,事态一如他们之前所预料。她被除去御史官服,收缴官印,押入天牢才堪堪将过两个时辰,便有人持一份大理寺提审文书前来。门前看守核对着文书,状似不经意的向她看来。
“文书有异。”
“让他们带我走。”
看守她的暗卫了然,让开了放行的道路。
刑房烛火幽暗,烟气裹着铁锈、盐水的腥咸气息扑面而来,令人闻之作呕。
前来提审的二人皆为萧承旻的心腹属官。他们此番入刑房来见沈知璟,并无意盘问案情、核实证词,只是奉了萧承旻私下的吩咐,要摧折沈知璟的筋骨,碾碎她一身傲骨,以泄萧承旻的怨气。
“好好关照一下我们的沈御史,本王很乐见于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
刑房长案早已铺好一卷供词,笔墨齐全,罪状一条条写得滴水不漏。贪赃、勾连地方、私藏银账等名目尽数罗织完毕,空白处也留了位置,单等沈知璟落印画押,便能为这场栽赃陷害再添一笔“铁证”。
为首那名绯袍属官俯身,指尖重重叩击纸面,笃笃声响在密闭刑房里回荡,语声阴恻:“沈御史,事已至此,何必硬撑。乖乖按下手印,这顿苦楚便可一笔勾销。”
沈知璟垂着眼睫,方才一路被拖拽进来,气息本就虚浮不稳,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却依旧平静淡漠:“倒是劳烦两位大人精心安排这些。只不过下官近日里无甚气力,看不进去文书,不知大人们备了何等好文章,真是可惜。”
属官嗤笑一声,抬眼看向身侧差役,眼神里杀意藏在阴笑之下:“好一个硬骨头。既然不肯识趣,那就好好尝尝衙门滋味。”
浸饱浓盐水的皮鞭破空呼啸,狠狠劈在沈知璟脊背上。布帛应声撕裂,盐水瞬间灌入翻开的血肉,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筋脉钻向骨里。
一鞭落下,再一鞭,血肉层层绽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沈知璟脊背不住打着颤,却依旧不肯弯下脊梁。牙关死死锁着,一声痛吟都不肯外泄,只有胸膛急促起伏,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滴落在积着污水的石面上,晕开一片潮湿。
见她想要硬扛到底,为首属官面色沉冷,沉声喝令换刑。
差役用火钳从炭火盆里夹出烧至赤红的烙铁,火星顺着钳柄簌簌掉落。长柄稳稳一送,滚烫的烙面,径直按在她已经血肉模糊的鞭伤之上。
滋啦 ——
白汽猛地翻涌而起,焦糊刺鼻的味道瞬间填满密闭的空间。油灯受这股热气一冲,火光剧烈晃动,墙上映着的人影也跟着扭曲震颤。
沈知璟浑身猛地一抖,指节攥得发白,却依旧缄默,半分声响也无。在漫长到让她仿佛快要丧失对时间感知的折磨中,她缓缓垂落头颅,凌乱的发丝覆住眼睫。
没有呜咽,没有哭喊,唯有一行清泪,静静从眼角滑出,抚过沾着尘土的脸颊,滴落在浸透鲜血的衣料上,转瞬便湮没不见。
好疼啊。
鸩酒,也很痛吗,母妃。
被人冤枉,果然好难过。
祐宁知晓了,都知晓了。
刑毕,她浑身的力气都被剧痛抽干,已经无法站立。两名差役架住她双臂,粗蛮地拖着她擦过冰凉石地,石缝里的污水蹭上她破损的伤口。到囚室门前猛地松手,她重重摔在潮湿阴冷的地面,碎石硌着她溃烂得已经不堪入目的脊背。
地面冰寒刺骨,沈知璟半倚着潮湿斑驳的墙壁,不住的喘息,满身狼狈。
扮作杂役的裴慎端着一陶碗冷水,借巡送饮水的机会靠近木栏。
“夫人四处托人奔走,一心要进牢见你。”
沈知璟艰难抬眼,提了提气想要说话。一口血沫呛出,点点落在衣襟之上。她声音破碎微弱,抓着木栏的手不住发颤:
“别带她来,裴慎。算我求你,哪怕她恨我,也不要带她踏入这里。”
裴慎神色沉凝,轻轻颔首。
沈知璟稍稍稳住呼吸,借着饮水的动作嘱托裴慎;“他们写了一份口供,还有一份假文书。想办法留存下来内容。在外面散出去私刑消息,然后什么都不要做。”
裴慎点点头。
“陈简在宫中,就在陛下身侧。”
另一边,苏婉一路匆匆赶回沈府,踏进内室时鬓发微乱,面色沉得厉害。她屏退左右,凑到顾清晏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坊间传言如今完全没办法听,给沈大人安排的最轻的罪责都是藐视朝廷。并且不止抹黑他,不少闲言已经暗中指向你,还有人暗里揣测顾家暗中助力沈大人结党营私,也当惩处。清晏,你要去找太傅商议。”
没过多久,周安带回裴慎传来的回话:
狱中看管极严,刑部要遵圣谕,无诏一律不许探视要犯,求见之事无望。
顾清晏坐在窗下,指尖攥得发白,半晌无言。思虑再三,她起身吩咐备车,去太傅府寻父亲顾廷章。
太傅府今日静得异常,褪去世家府邸往日温雅烟火,只剩下了沉沉肃穆与压抑。
一路踏入府内,门廊、庭树、影壁,皆是自幼熟悉的模样,可每一步踏下,都带着滞涩的陌生感。整座府邸落针可闻,廊下仆役垂首敛步,不敢出声,往日往来的谈笑声响尽数消散,死寂沉沉。
顾廷章早已在正厅等候,算准了她今日必会登门。厅内未燃暖香,只点了两支素烛,顾夫人被他劝回内院,所有闲杂人等都被遣到院外。
顾清晏快步入内,呼吸微促,目光直直看向案后端坐的人:“父亲,您知道我为什么来,对不对?”
顾廷章缓缓颔首。面前向来整洁有序的书案上零散摊着数张纸页,是今晨朝堂弹劾奏疏的抄本,墨迹尚新,罪状罗列清晰。
他没有坐视不问,只是就算已经看过全部的“证供”,对此惊变也一时无从入手。
望见这些文稿,顾清晏心底浮起一丝希冀。
“父亲,知璟是遭人构陷的。”
顾廷章指尖轻轻搭在纸页边缘,神色沉敛,不置可否,只淡淡开口:“我料到你会这么说。”
“我并非因他是我夫君而偏私。” 顾清晏语速急促,字句恳切,“父亲亲眼见过他办案的品性风骨。身居都察院,审案向来重实证,不会妄加定罪。若知璟真是贪权构陷的小人,当初季明陷入困局,父亲登门求助时,他大可借机施恩卖人情,可他没有。”
顾廷章眸光沉沉,望着心绪难平的女儿。
“清晏,品性能证人心,却推不倒朝堂之上摆出来的证据。”
顾清晏一怔,僵在原地。
“单凭你的一句信任,无法将人从天牢救出。” 顾廷章指尖轻叩案上的奏疏,语气沉重冷静,“眼下所有指控,都有刑部、大理寺可以核验的实物凭据,并非空口污蔑。陛下亲下圣谕,三司会审,流程完备,一切都挑不出错处。”
“你可知,他被指控的正是行事逾矩不合规制。”
“顾家此刻贸然出面发声,当众为他担保,不是救人。”
“是举族入局,自投漩涡。”
身居太傅,半生沉浮朝堂,他深知其中利害。当年他一时意气为淑妃求情,换来的是都察院对他三年里无休无止的弹劾针对。
而如今顾家族人繁多,高堂、内眷、尚未出仕子弟,满门荣辱系于他一身。案情未定、证据摆在眼前之时,他若公然为戴罪之人站台,便不再是翁婿私情求情,而是顾氏一族公然站队,捆进这场凶险党争。
顾清晏听得明白,心口却剧痛难忍,无法接受。
“所以父亲打算坐视不理?”
顾廷章默然垂眸,没有答话,这无声的沉默便是最沉重的答复。
温热湿意漫上眼眶,顾清晏眼底泛红,声音微颤:“父亲曾教我,君子可避祸患、守身自保,却不能因为祸及自身,便模糊是非,畏缩退让。”
顾廷章神色微凛。
“我并非逼父亲举族相护,要不管不顾赌上顾家前程。” 顾清晏喉头哽咽,强压酸涩,字字恳切,“我只求父亲查清真相。查今日联名上奏之人,查所有物证的来源,查他此番被构陷冤枉的始末。”
“您尚未查证,便先要我认他有罪,与他划清界限 ——”
泪珠滚落,砸在衣襟上。
“我做不到。”
“如果连我都不相信他了,他该怎么办。”
顾廷章沉默不语,厅堂只剩烛火舔舐灯芯的轻响。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考量,不留余地。
“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是你即刻返回沈府,闭门安守,不要再四处奔走求情。待三司会审落定,若沈知璟清白无冤,朝廷自会还他公道。”
“要等多久?” 顾清晏厉声打断,焦灼难掩,“父亲比我更清楚天牢是什么地方。”
“知璟先前才受过杖刑,连同先前伤势几度反复,本就畏寒体弱。”
“若是有人借机徇私,暗中动刑,无人阻拦,无人替他申辩,该如何是好?”
顾廷章眉头紧锁,声色沉厉:“三司尚未定罪,大牢严禁擅自动刑,这是铁律规制。”
“可若是有人胆大妄为,刻意违规呢?” 顾清晏上前一步,目光恳切直视他,“父亲,我求您。”
顾廷章闭了闭眼,胸中郁气难舒:“你先起身回话。”
顾清晏不肯起身,脊背依旧挺直,跪在冰凉青石地上,姿态恭敬却决绝,不见卑微,字字泣血。
“父亲不应,我便不起。”
“你这是在逼我?” 顾廷章声音沉下,愠怒中夹杂几分无奈,身子微微前倾。
“女儿在求您。”
顾清晏俯身垂首,额头抵上冰凉石面,郑重一叩。
“求父亲查清此案内情,辨明黑白。”
再叩,声响清寂沉重,在空旷正厅荡开。
“求父亲护他一程,三司定案之前,保他不受私刑,免遭暗害。”
顾廷章再也坐不住,沉声唤她全名:“顾清晏!”
这是他极少有的失态。他快步走出案前,伸手便要扶她起身。
顾清晏执意不动,抬眸看向他,额前肌肤被青石磕出一片清晰红痕,虽未破皮,却已经浅浅浮肿,触目惊心。眼底泪光盈盈,目光却清亮执着。
“我不求您顾念翁婿情分护短。”
“只求您念在,他是您亲眼看着,从新科探花、青涩翰林,一步步踏过风雨,走到都察院高位的后辈。他也是父亲您称赞过的士子,女儿求您,救他。”
顾廷章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女儿的眼泪。他收回伸出去的手,转身缓缓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枯瘦的枝桠,长长一声叹息。
“散朝时太子特意遣人来寻我,与我在东宫偏室密谈。我们二人心里都清楚沈知璟绝非奸佞。可早朝之上,面对一堆物证,他不曾辩解半句,主动请三司会审,是他自己亲手堵死了朝堂上当庭申辩的门路。”
他侧过头,眼底沉着忧虑:“这场祸事来得毫无征兆,可他的决断太过反常。就好像他与隐忍对峙许久的另一方势力,终于等到时机,掀了最终的赌局。”
“太子已打算登门拜访庆阳长公主,请她从中斡旋一二。长公主速来对沈知璟青眼有加,他在刑狱应当无事。顾家只能暂且观望,万万不能贸然踏进去搅乱局势。”
顾清晏抬眼,声音坚定:“爹,女儿要去见知璟,我需要确认他无事。”
“圣上已有旨意,无诏不得刑讯,他的安危,你不必忧心。”
“我不信。恨他的人那样多,您自己也察觉事有蹊跷,女儿如何能对自己夫君坐视不理?”
“清晏,你要冷静。你是沈知璟的妻子,此刻一旦乱了方寸,反而会为他招来大祸。”
“倘若仅仅夫妻相见便会招来祸事,只能说明我夫君本就是清白之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有权知情,我不愿只做你们权衡利弊之后定下的结果。”
顾廷章静静望着她,声音放缓,带着一层难言的沉重:“清晏,倘若你不是他权衡后的结果,而是他的抉择呢?若是他此刻心中处处顾及你,你的奔走,反倒会令他处处掣肘。”
“我相信知璟。我相信他不愿牵连我,但我不信他会把我当成行事的累赘。他心中所想,他的决断,我要亲自听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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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刑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