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宫灯疏明,晚风微凉,吹得官袍边角一阵躁动不安。沈知璟行过宫门,一路心事重重。
御前奏对时尚能条理清晰,步步筹谋。可此时此刻,她却思绪纷繁,无端失了再向前的底气。尚未真正触及旧案真凶,可此时的处境已经举步维艰。
她早就预想过自己会面对的一切,昔年的自己甚至无惧于玉石俱焚的结局。
可如今她居然在心里萌生了犹豫,甚至她要与皇帝提前做好失败重来的准备。
她不甘心,却也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无所顾忌。
她有了牵挂,所以不得不开始学会求全。
堪堪要行至宫道尽头,宫门近在眼前。身后骤然多了一人的气息。
“殿下留步。”
裴慎快步上前,素来淡漠无波的眉眼此刻凝着浅厉的肃色,步履匆匆。沈知璟驻足转身,等他近身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灼:
“暗卫刚递了密讯,今夜戌时至今,六皇子接连私会三名朝臣、两名御史。会面极为隐秘,屏退左右,不许有人在旁,几人皆自偏门出入王府。”
他抬眸,语声沉了几分:“寻常往来绝不会有这般戒备。属下预感明日朝会,必有大变,殿下慎重。”
沈知璟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了凝华殿的方向。
晚风掠过檐角,寒意刺入骨髓,冷的生疼。她只是沉默着,将心底的叹息散在无边夜色里。
萧承旻这是彻底沉不住气了。
可这般隐忍不发、不躁不乱,只暗中串联人脉,蓄足声势,专待明日朝堂之上,一举发难的做派,确确实实不像他。
分明是想要一举置她于死地的意图,却又是徐徐图之的谋划。
萧承旻,该我落子了。她眯起眼睛,眼底泛起一抹凌厉。
不再迟疑,二人即刻折返御书房。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案上明暗交错。皇帝见她去而复返,又见裴慎紧随入内,神色微沉,静待禀报。
待裴慎一一回话后,御书房内瞬间静得压抑。
皇帝指尖轻抵案沿,眸色冷彻:“他的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沈知璟上前回话:“如此来看,我能确定下来他背后必然另有势力支持,至于是单纯为夺嫡争位而培养,还是另有所谋,暂时不得而知。”
“我能笃定的是这次我能做到扳倒萧承旻。他背后势力失去明面依仗,想要重新扶植或者另寻他法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皇帝抬眸看向沈知璟,语气笃定,没给沈知璟再留半分余地:“你今夜恐是不能回府了。”
沈知璟睫羽轻颤,心下一急:“父皇?”
二人皆是一怔。
“你此刻若是踏出宫门,便成了最大的破绽。”皇帝语声平稳,眼底却波澜暗起,“明日朝会若是生变,必会有人弹劾你我君臣私会深夜、通风避罪。你以身入局的筹谋,会尽数沦为世人诟病的口实,再无半分可信,你甚至连重来的机会都没有。”
“就暂且忍耐下来,重逢之日不远,朕允你。”
沈知璟的眼里慢慢淡了光亮,到了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脑海刹那闪回离府光景。
寝屋内温存之意未散,顾清晏坐在床沿,指尖细细抚过她衣上褶皱,眉眼间温顺却执拗。
她还在轻声同她说:我等你回来。
临行那一句尽早回来,原是她随口宽慰的许诺,此刻想来,竟成了一句谶语。
她还是以后少和她的清晏许诺为好。
片刻沉寂后,沈知璟抬眸,眼底万般情绪尽数敛尽。
她又变回了那个孤直清冷的左副都御史:“臣明白了。”
“在臣赴局之前,也先与陛下和裴统领议定一些事,以防不测。”
皇帝静静看她一瞬,终是缓缓颔首。
他抬手,收回先前交付她的那枚玄黑密令,低声命暗卫严守御书房内外,封锁御前的所有讯息。如有异动,就地格杀勿论。
一场隐秘无声的深夜私晤,悄无声息倾覆了一夜安稳。
宫门不启,前路却通。
重重宫墙,隔开了两方世界。长夜沉沉,深宫静坐筹谋。
沈府的灯火,自深夜亮起,灼灼燃至天明,未曾熄灭半分。
顾婵一夜未眠。起初她静坐在寝屋之中,静待归人。待到夜色渐深,寒意浸窗,她披起沈知璟留在屋里的大氅,独自立在廊下。
庭中风声萧瑟,卷着枯叶掠过青石石阶,细碎摩擦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院外每一缕细微动静,都能让她抬眸凝望。可一次次期许,终是一次次落空。
更漏滴答,声声催夜。天边墨色渐淡,浮出浅浅鱼肚白。灯芯燃尽变短,侍女两度更替灯烛,廊下灯火始终明亮。
顾婵始终立在廊下,未曾回屋歇息。
她不由得反复回想沈知璟临行前同她仓促告别的叮嘱。她深知沈知璟素来不轻易许诺,斟酌后改了说辞,便是心中早有顾虑。
可她仍旧心存侥幸,宽慰自己许是宫中事务繁杂,案情突发有变,只需再等一时,再等片刻,沈知璟定会踏夜而归,回到她身边。
直至辰时将过,府外终于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马蹄声。
顾婵骤然抬步迎上前,眼底浮出一丝满是忐忑的希冀。
可进门的,唯有一名面色惨白、浑身紧绷的长随,没有沈知璟的身影。长随甚至来不及踏入正厅,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便直直跪了下去,身形颤抖。
“夫人。”
顾婵望着他惨白的脸色,心口重重一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说。”
长随嗓音紧绷干涩,字字艰涩。
“今晨早朝,有十余名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与刑部官员联名上奏弹劾,称大人办案之中多处逾越规制,存有程序纰漏。另有数名旧案相关证人当庭翻供,指证大人借查案之便,罗织供词、构陷朝臣宗亲,犯上作乱。”
庭中风声骤然收紧,卷得廊下枝叶簌簌作响。顾婵指尖缓缓蜷缩,深深刺入掌心。
“人呢?大人此时身在何处?”
“陛下龙颜震怒。” 长随深深低头,不敢抬眼,“圣谕已下,革去大人官职,收缴印信,交由三司立案彻查。沈大人…… 押入刑部天牢待审,听候发落。”
顾婵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午后的京城,风声早已传遍大街小巷。
当庭联名上奏的十数人,多是曾遭沈知璟弹劾罢官的旧属、康郡王府一脉的科道言官,还有几位素来中立,可在此刻突然倒戈的朝臣。
流言远比公文布告传播得更快。坊间几经添改,就成了百官联章参劾,朝野上下一同声讨沈知璟。左副都御史擅权专断、行事无章的骂名四起,更有暗流私语,暗指她心怀异志,罪该万死。
这些年,为避开朝中盘根错节的朋党耳目,沈知璟许多暗访行动只凭御前口谕行事,密折拆分归档,不留完整链路,包括所用暗线也与裴慎麾下御前近卫刻意分开。
如今被当做呈堂证供的私宅文书、商旅身份、临时刻印,全是用来掩护御前秘查的障眼手段。萧承旻一党刻意剥离背后缘由,模糊她直接听命于皇帝的佐证,断章取义出这些“不合规制”。她精心布局用的诱饵,如她所愿成为了弹劾她的凭据。
可此时确定了萧承旻背后另有推手,沈知璟的心里总是隐隐不安。他身后势力,真的不会发现这些线索齐全的堪称诡异吗?真的就毫不怀疑这些物证,为何就能如此精准的落在她的身上?
能步步谋划的背后之人,以观棋之姿,居然没有发觉她身为局中人的布置?
她相信萧承旻没脑子,可是她不信没脑子们能凑成一整个完整的派系势力。
晨间,太和殿天光穿棂,落在丹陛青石之上,百官按班肃立。
一名都察院监察御史跨步出列,双手捧着厚厚一叠卷宗,笏板高举,声振殿宇:“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周默,弹劾左副都御史沈知璟!近岁沈知璟奉旨查核漕运、盐务诸案,屡有文书漏录、卷宗缺签,不循三法司常例,私遣人役在外设立联络据点。为取证,私镌印信,临时拘留人证于未在册私宅之中。行事跳出法度框架,此非细失!长此以往,都察院权柄不受管束,何以约束百官?”
话音未落,一名六科给事中紧跟着出列,躬身启奏:“启禀陛下。原漕运案三名关键人证近日翻供,皆言曾受沈知璟逼迫,更改供词。沈知璟身为都察院副堂,掌纠察之责,却自行破坏审案规程。程序尚且不守,由她勘断的案情,难保公允!”
殿内顿时响起低低的骚动,百官交相侧目。
被带上殿的证人跪在丹墀之下,叩首不止:“陛下明鉴!当日沈大人派人寻草民,称若不按其所言供认,便要拿我族中人问罪。草民万般无奈,只得屈从。”
萧承旻立于诸王班次,缓步上前半步,语气听上去平和有理,却句句都是针锋相对,意有所指:“沈大人官居左副都御史,身为都察院副长官,执掌天下风纪,该是百官的标尺。法度之所以为法度,便是要事事循章,一步不可逾越。若只是因了查案艰难,便自行简化规制肆意妄为,那朝廷定下来的章程,岂非形同虚设?今日你可为查案破例,他日旁人便可借同样由头,践踏律法。”
沈知璟缓步出班,立于丹陛之下,身姿挺直,神色沉静,不见慌乱。
“殿下此言,听似公允,却未尽实情。” 她声音平稳,清晰传遍大殿,“臣所查盐漕一案,盘根错节,背后牵连甚广,朋党遍布六部州府。若事事固守寻常流程,消息极易外泄,涉案之人提前销毁账册、转移人证,数年追查,便会全数落空。”
周默立刻高声反驳:“查案艰难,不能成为违制的借口!朝廷有三司,有既定办案之规。若觉得旧制不便,大可上表奏请改制,怎可私下自作主张,私造印信、私设据点?今日拿出这些物证,件件属实,沈大人如何辩驳?”
“程序疏漏,臣不否认。” 沈知璟微微垂眸,坦然应答,“为追索隐匿罪证,简化文书流程、暗中布设眼线,确有违寻常律令,这些疏漏,臣承认确有其事。但所谓‘胁迫证人、罗织罪名、挟私打压朝臣’,臣绝不敢领受。人证突兀翻供,背后缘由,尚待细查,不可单凭一面之词定案。”
“物证俱在,人证当庭指认,沈大人一句‘程序疏漏’,便可轻揭而过?” 一位老臣出列追问,“私镌官印乃是重罪,怎会只是手续缺失?”
“印信只为暗访取证,从未用于征收钱粮、下发公文,我不曾借它谋一己私利,更没有以此构陷无辜。” 沈知璟抬眼,目光扫过殿中一众发难之人,“这些手段,只为挖出盘踞多年的贪腐脉络。是功是过,不能只凭片面之语论断。”
萧承旻淡淡一笑:“沈大人这话,是说为了达成目的,手段便可不计规矩藐视国法?律法约束万民,不会因为沈大人口中所谓的正当,便宽恕违制之举。若是人人效仿,朝堂秩序何存?”
皇帝端坐龙椅,静静听完整场争辩,良久才缓缓开口,声线沉冷,压住殿内群臣嘈杂:“沈知璟。众臣参奏你办案多有违制之处,卷宗、物件、人证一并呈上。你方才自认过失疏漏,可还有其余申辩?”
沈知璟躬身叩首:“回陛下。程序失当之事,臣认罪。至于罗织构陷之指控,臣实有冤。臣不愿在朝堂之上空言争辩,恳请交由三司,闭门详审,逐件核对案卷,分辨真伪。”
“他们明日若是选在朝会上发难,是算准了不会有什么人为我说话。只需令我自证不得,百口莫辩,就算是莫须有之事也在众人眼里成了板上钉钉的真事。”
御书房内,灯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
“那如果有人能为你抗辩一二?”裴慎出声。“顾太傅应当不会完完全全袖手旁观。”
“不要牵扯顾家进来。”沈知璟抬眸。
“就算明日里有顾氏门人指责于我,也不要让太傅出面。”
“那该怎么做,放任你被污蔑清白,然后千夫所指?”
“倒也不必。我会自请三司会审,先避开朝议口舌争端。若我所料无差,他们必然不会让我在牢中待的太安逸,对萧承旻而言夜长梦多,他最想的是定下铁证教我无从辩驳,只要我失势,就只能任他拿捏。”
“所以裴慎,我需要你帮我争取出来时间。待到明日陛下将我下狱,你去都察院带走陈简,保护他。让所有人知道‘左副都御史的长随无故失踪’,他们自然会揣测。我在狱中自然会有直面萧承旻的那一日,等到我这边证据确定,陈简会带你拿到推翻他构陷我的那些言论的物证。”
“我的性命和此事成败,交给你了。”
太和殿内。
皇帝指尖紧紧按住御案上的奏折,沉声宣判:“好。既然你愿等候三司勘问,来人,传朕旨意。沈知璟罔顾规制,屡生疏漏,藐视国法。即刻革除左副都御史官职,收缴都察院印信。将人犯移交刑部,打入刑部天牢,三司会审,待审定案!”
御前侍卫应声上前,拘住沈知璟。
沈知璟没有挣扎,临被带走前,目光极快地与龙椅上的皇帝短暂相撞。一瞬交汇,无声无言,旁人无从察觉。
“朕会提前将牢中看守换为御前暗卫,一者护你性命,二者助你探查人证。一旦查明证实萧承旻与之相关,即刻赦你出来。”
“那陛下只需留臣性命就好。毕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臣早已有了觉悟。”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晦暗不明。
“朕不能再牺牲你。”
满殿百官屏息,目送她被带出太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