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花开堪折直须折

柳家春日宴的帖子送来那日,顾清晏正坐在窗边理着一匣子旧绢帕,指尖刚碰到洒金笺,便想起苏婉前几日差人递来的口信——柳府海棠开了,今年头一场花宴,她若不去,苏婉就要亲自上门来绑人了。

赴宴那日天气极好。柳府园中海棠开得不管不顾,粉白的花瓣叠在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风一过便簌簌落下来,铺得满地都是。花下设了投壶,一众年轻姑娘围坐笑闹,彩头酒摆了几案,谁投中了谁得意,谁投歪了众人起哄。

顾清晏今日整个人颇为闲适,身旁有人投壶落空,满堂哄笑,她也跟着弯了眼。苏婉趁她不备,探手抽走她手里的投签,被她眼角余光逮个正着。

顾清晏起身便追,提着裙摆绕过雕花亭柱,笑声洒了一路。两人绕着柱子转了大半圈,苏婉到底被她堵住,把签子还了回来。

周遭几位世家姑娘停了说笑看过来,眼底都有些稀奇。一人轻声开口:“从前在太傅府见顾姐姐,也爱笑,可没这样放得开。”

苏婉凑过来,笑着拆台:“哪里是性情变了,分明是沈大人日日纵容,把人惯成这样了。”

顾清晏耳尖微热,伸手就要打她:“苏婉。”

“我可没乱说。”苏婉一脸坦然,“前日我去你们府上看你俩对弈,咱们顾姐姐连着悔两回棋,旁人若敢在棋局上反复耍赖,早就被斥责了。也就沈大人,半句重话不说,就坐那等着你悔棋悔到满意。”

这话一出,周遭立刻来了兴致,纷纷侧目追问。

“当真?竟有这样的趣事?”

“传闻都说沈大人铁面无情,最是恪守规矩,怎会纵容顾姐姐这般耍赖?”

顾清晏指尖微蜷,耳根热度漫上来,垂眸道:“他平日里公务多,只是懒得同我计较罢了。”

“是是是,懒得计较。”苏婉笑着接话,“为你吓得一整个朝野都风声鹤唳是懒得计较,你去买的衣服料子过几日就在他身上,那也是懒得计较。”

顾清晏无奈抬手捂住她的嘴。满园笑声漾开,落在春风里。

宴饮过半,花下闲谈渐渐转了风向。

席间有人低声提起康郡王府,语气随意:“近来常看见吴家二公子往返康郡王府,频次极密切,莫不是吴家与六皇子有了什么来往?”

旁边有人应声附和:“我家中兄长也提过几句,兵部近来几位官员,与康郡王府走动得格外亲近。”话音轻飘飘掠过,无人深究,很快被新一轮说笑盖过。顾清晏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不曾多言,只默默记在了心底。

夜色垂落,宴席散去。马车碾过长街,载着她缓缓归府。沈府灯火通明,沈知璟正坐在案前翻阅卷宗。

顾清晏换去外衫,替沈知璟关了窗户,随口将日间听闻的闲谈道出:“今日柳家宴上听人说起,吴复礼家的二公子,近来常常去往康郡王府。”

沈知璟翻卷的指尖骤然一顿。她抬眸,目光清淡:“吴家人?”

“嗯,兵部任职的那位。”顾清晏点头。

“这信息有用吗?”

沈知璟垂眸,指尖重新翻过一页卷宗,语气平稳无波:“现下不知。”

“那是不是我多心了?”

“不妨事,有些人名,有些动向,迟早会再露面。”

顾清晏静静看了她两息,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声打趣她:“这么说来,我如今也算替沈大人私下探听朝局动静了?”

沈知璟抬眸望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认真:“夫人若是愿意,我可给你发俸禄。”

顾清晏失笑:“俸禄多少?”

“看表现定。”

“那我可不干了。”

沈知璟唇角向上一勾,转瞬便归为平静,却藏不住眼底的温柔暖意。

顾清晏看着她,眼底不自觉满是欢喜。索性近身凑到书案前,轻轻捏住了沈知璟手中的笔杆。

“那下次宴饮聚会,夫君想与我同去么?省得我听来的会用不上。”

“既是宴会游玩,清晏去那里过得开心便好,无需专门留心这些。你嫁了我,又不是真来给我办差的。”沈知璟笑着,掌心覆上顾清晏的手背。

灯火摇曳,映着两人安然相对的身影。

前一场春日宴的帖子才收进匣中没几日,庆阳长公主府的花宴帖便又送到了顾清晏手中。这一回,帖子上单独写着顾婵的名姓,并非沈夫人。

顾清晏捏着帖子,指尖抚过笺纸上的字,认认真真看了两遍。帖上墨迹是新的,纸也是上好的宣,比寻常宴帖更多了几分庄重。她转头伸手,把帖子递到沈知璟面前。

“殿下从前没有单独邀过我。”

沈知璟正低头看卷宗,闻言抬眸扫了一眼帖子,目光在那帖子上停了停,又收回去:“想去便去。”

“你不觉得奇怪?”

“有一点。”

“那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顾清晏收回帖子,在手里折了折,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我拿到这帖子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生怕自己看错了抬头。你倒好,一眼扫过去,就跟看天气似的。”

沈知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眼底那点一贯的沉静里多了一丝认真:“我不是没反应。我在想她为什么单邀你。”

“想出什么了?”

“长公主设宴不多,来往的多是宗室女眷和老牌勋贵。顾家从前一直在邀列,这回单邀你,要么是顾家那边的缘故,要么是她想见你。”

顾清晏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手肘支在案沿上,歪着头看她:“我跟长公主素无交情,她能有什么缘故?”

沈知璟想了想,忽然问:“你父亲近来在朝中有没有跟宗室走得近?”

“没有。他一向只跟文官来往,跟宗室那边能避就避。”

“那就不是顾家。”沈知璟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理什么思路,“她想见你。”

“她见我做什么?”

“不知道。”沈知璟答得坦然,“所以我说,去一趟就知道了。”

顾清晏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拉过案边的椅子坐下来,手肘支在案沿上,歪着头看沈知璟批卷宗,语气里带了点促狭:“沈大人,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

“嗯。”

“你与长公主有什么旧交?”

“……没有。”

“真的?”

“真的。”沈知璟顿了顿,眼睫低了下来,“当年琼林宴的时候,她同我说过一句话。”

顾清晏立刻往前微倾身子,眼底浮起兴致:“什么?”

沈知璟语调平平,像在陈述一桩寻常案卷:“问我可否有意入宗室。”

顾清晏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一声轻响。她一时无言,只安静看着沈知璟。

沈知璟看她这般模样,轻声问:“怎么?”

“你怎么答的?”

“说不愿。”

“就这样?”

“就这样。”

顾清晏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莫名就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她又暗自失笑,觉得这口气松得毫无来由,只好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开口。

数日后,长公主府花宴如期开席。半园海棠开得轰轰烈烈,层层叠叠的花瓣压弯枝桠。水榭临着一汪碧湖,风自水面漫过来,浮动花枝,一层一层的花影落在朱红栏杆上,随光影轻轻摇晃。

庆阳长公主坐于上首,一身深紫绣兰宫装,眉眼明艳依旧,只是年岁与宗室身份,将她年少时的锋芒敛得沉稳。一抬手,一垂眸,全然是长公主独有的雍容气度。

顾清晏缓步上前,屈膝行礼:“臣妇顾氏,见过殿下。”

庆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打量片刻:“起来吧。”

顾清晏直起身。庆阳却没有即刻示意她入席落座。

“本宫记得你。”

“臣妇惶恐。”

“从前顾家的私宴上,本宫见过你。”庆阳指尖轻轻拨弄茶盏的银质托沿,“那时还是顾家的小姑娘。”

顾清晏唇角浅浅扬起,安静应着。

庆阳又开口,语气平缓:“成婚以后,可还习惯?”

这话听着并不出格。可由一位本不算亲近的长公主当面问起,便多了一层格外的关照。

顾清晏微微顿了一瞬:“劳殿下挂心,一切都好。”

庆阳垂眸看向杯中浮起的茶芽,声音放得很轻:“一切都好便好。”

顾清晏静静听着,心底隐约察觉,这句“便好”里面,藏着一层她一时读不透的情绪。

片刻,庆阳忽而弯了弯眼,打破这份微沉的氛围:“沈知璟那个人,本宫见过几回,看着冷得很。”

顾清晏几乎是下意识便开口辩解:“他其实没有那么难相处。”

庆阳抬眼望她:“是么?”

“只是话少。”顾清晏细细想着,轻声继续,“性子也闷,有时候还很不会照顾自己。”

说到这一句,语调里已经裹着一层浑然不觉的熟稔,像在同亲近之人说起自家枕边人。

庆阳一言不发,静静看了她片刻:“看来你们过得不错。”

顾清晏耳尖慢慢泛上薄热。

庆阳不再逗她,待她俯身准备告退入席时,忽然出声唤住:“顾氏。”

顾清晏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长公主。

“以后本宫府上的帖子,不必拘束。”庆阳声音从容温和,“得空便来。”

顾清晏明显怔了一瞬,片刻才敛神屈膝行礼:“是。”

席间不少女眷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等顾清晏走到空位落座,身侧几位宗室女眷投过来的目光,已然和方才不一样。庆阳长公主素来不是热络好客之人,能亲口落下一句“不必拘束,得空便来”,本身便是一份旁人求之不得的态度。

花宴散去以后,庆阳却迟迟没有离开水榭。亭外宾客的笑语渐渐顺着园径走远,湖面风势轻缓,落瓣飘在碧水之上,随波纹缓缓打转。贴身女官俯身收拾案上茶具,瓷器相碰,发出细碎轻响。

庆阳望着湖面,忽然开口:“沈夫人今日说起沈知璟的时候,你听见了么?”

女官手上动作一顿,垂首应答:“听见一些。”

庆阳没有再追问。只静静凭栏,长久凝望着湖水。

琼林宴那一夜的光景,她始终忘不掉。满堂灯影流转,觥筹交错之间,那年轻探花抬眸一望,眉眼间掠过一道极淡的影子。不只是容貌相像,是那股沉静孤冷的神情,都像极了很多年前,凝华殿里的那个人。

淑妃姐姐。她在心底轻唤,心尖泛着疼。

她第一次见淑妃,是在很多年前的一场宫宴上。

那日殿中行飞花令,满座皆在,轮到淑妃时,她一人对满座,从座上诸妃到殿中女官,一句接一句,句句不重复,字字清脆明亮。她坐在那儿,一身华贵宫装,从容不迫。

答到第三轮时还有人站起来抢着出题,淑妃侧着头听过,浅浅一笑,随口便接上了一句。好几轮行令过后,能接的句子少了许多。

庆阳那时不过十二三岁,坐在下首,隔了几张案几。她站起来,目光越过满殿灯火,落在淑妃身上。她其实也没多想,脑子里就冒出一句,张口便念了:“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她盯着淑妃,眼神一瞬不瞬。但见那人朱唇轻启,一笑倾城。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后来她借着敬酒凑过去,端着一盏果子露走到淑妃案前,仰头喊了一声“淑妃姐姐”。淑妃低头看她,眉眼弯弯的,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殿下比上次见时长高了。”

从那以后,庆阳便常往凝华殿跑。

有一回她到的时候,淑妃正坐在殿中拣桂花。竹筛搁在膝上,金桂粒粒,香气满殿。萧映雪趴在旁边的小案上,拿指尖一颗一颗往嘴里偷送,被淑妃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不许偷吃,腌好了才入味。”

“就尝一颗嘛。”萧映雪眼巴巴地看。

淑妃从筛里拈了一小朵塞进她嘴里,又另拈了一朵递给庆阳。庆阳接了,没吃,捏在指尖看淑妃拣花。

“做这个要讲究很多东西。”淑妃一边拣一边说,“得选金桂,粒小香浓,拿蜜腌上三日,蒸出来的糕才够味。我幼时最是喜欢。”

“我也喜欢。”萧映雪在旁接话。

“你什么都喜欢。”淑妃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庆阳坐在一旁看她们母女俩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娘娘,你为什么总在殿里自己做这些?宫里要什么没有。”

淑妃拣花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答她:“自己做的东西,有烟火气。日子才过得像日子。”

庆阳那时听不懂这话,只觉得淑妃说话时声音好听,讲什么她都愿意听。

后来她渐渐大了些,渐渐知道自己待淑妃的心意跟旁人不一样,也渐渐看出淑妃待她的好,只是姐姐待妹妹的好。淑妃会替她理衣领、拢鬓发,会叮嘱她天冷加衣,会在她挨了太傅的训之后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

这些事,淑妃做得自然,像一辈子的亲人。庆阳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衣上的桂花香,心里却总是想着别的,偏偏面上一个字也不敢露。

后来淑妃死了。

那日她人不在宫中,正在城外别业。消息是凝华殿里一个眼线递出来的——她在淑妃身边留了个人,原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事,只是淑妃素日待她好,她便想多知道些淑妃的冷暖起居。哪日胃口不好,哪日咳嗽又犯了,她隔着宫墙也能知道个大概。

那眼线跟了淑妃好几年,从没出过岔子,唯独那一日,递出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娘娘有难,殿下速回。

她接了线报便走,一路打马回城,从城门到宫门,从宫门到内廷,没有停过。

可等她赶到时,凝华殿已经挂了白。

她站在殿外,看着那两扇敞开的殿门,脚步忽然慢了下来。里头传来诵经声,木鱼一下一下敲着,混着宫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她走进去,棺木已经合上了,摆在正殿当中。殿里的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她。

那个眼线跪在角落里,见她进来,悄悄挪过来,压着嗓子把前因后果说了。

“刘氏满门伏诛,娘娘无辜受累,陛下没有确实证据翻案,朝中几股势力裹挟民意,逼着要个交代。陛下无奈下旨赐死淑妃娘娘,以妃礼安葬,小公主也因为伤心过度,暴毙身亡。”

她站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听完,没有出声。

她忽然想起前一年秋日里,萧映雪在屋里临摹字帖,淑妃与她下着棋闲话。一局落罢,淑妃看向庭院内的桂树,说今年桂花开得好,等做了糖渍桂花,给祐宁留一罐,也给她留一罐。

那样温柔的一个人。

那样无辜的一个人。

她转过身,往外走。身后有人小声唤她,说殿下还未上香。她没理,脚步越来越快,出了凝华殿,穿过宫道,直奔御书房。

御书房外的大太监拦了她一下,说陛下正在批折子,谁也不见。她一把推开那人,推门便进去了。

皇帝坐在案后,抬头看她,神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桌上摊着折子,朱笔搁在一旁,墨迹还没干。

她站在案前,盯着他,开口时声音发紧:“淑妃是冤枉的。”

皇帝看着她,没说话。

“你知道是她冤枉的!”

皇帝还是没说话。他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那点动作极轻,可她看见了。

“你既然知道她是无辜的,为什么还下旨?”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更尖锐,“她陪了你多少年,从潜邸到宫里,你登基那日她说会陪你坐稳这江山。你就这么坐稳的?拿她的命,拿祐宁的命去坐稳?”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朕没有别的法子。”

“你没有别的法子?”她盯着他,“你连查都没查,你连审都没审,你让她和她的孩子一起白白——”

“你以为朕不想?”皇帝忽然抬高了声音,眼眶泛红,“刘家满门抄斩的折子摆在案上,六部九卿联名递上来,朕若不点头,他们就要往宫里查。查到哪里?查到凝华殿,查到映雪身上。朕保不住她,朕连她母妃都保不住,朕还能怎么办!”

她站在那里,看着皇帝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着朱笔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静得只能听见殿外风吹檐角的声音。

皇帝低下头去,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实在憋不住了:“映雪还活着。”

她整个人一僵。

“朕把她送出去了。”皇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冷透的茶上,“朕保不住她母妃,总得保住她。”

她站在那里,胸口还堵着方才那口气。淑妃没了,可那个孩子还在。她眼前忽然浮现出凝华殿里的样子——萧映雪趴在案边偷吃桂花,被淑妃轻轻拍了一下手背,仰着脸笑。

“她在哪儿?”她开口问。

皇帝没答。

“我问你她在哪儿!”

“这个你不必知道。”皇帝抬眼看她,眼眶还红着,可语气已经缓下来了,重新端起了帝王的架子,“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对她也没好处。”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去找她?”

“庆阳。”皇帝的声音沉下来,“她是淑妃的孩子,也是朕的孩子。朕比任何人都想让她好好活着。”

“那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更急,“她才七岁,一个人在外面,你把她交给谁了?你随便找个人家把她塞进去,她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你有没有想过她夜里会不会怕?会不会哭着找母妃?”

皇帝搁在案上的手攥紧了,又慢慢松开。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她是朕的女儿,朕不会亏待她。”

“你不会亏待她。”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有些发颤,“你连她母妃都保不住,你拿什么说不会亏待她?淑妃跟了你十年,你给了她一口棺材,一个谥号,一场丧仪。如今她的孩子你也要藏起来,改名换姓,当从此没有这个人。你告诉我,你到底在保她,还是在保你自己的安稳?”

皇帝猛地抬头看她,眼底有怒意,可那怒意底下压着的东西更重。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来。

她站在案前,看着皇帝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个人坐在龙椅上,分明手里握着天下最高的权柄,可他方才红着眼眶说“朕保不住她”的样子,毫不掺假。他确实保不住淑妃。所以他只能尽力保住那个孩子——只是他的办法,是把她藏起来,远远地藏起来,让所有人当这个孩子不存在。

她不能接受。

淑妃没了。淑妃的孩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在一户不知名的人家里,往后谁也找不到她,谁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谁也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替她挡一挡。

“她在哪儿?”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清清楚楚,“你不说,我自己去找。”

皇帝没说话。

她看了他很久,最终转过身,往外走去。

“娘娘若是在天有灵,生生世世都不要原谅你。”

也不要原谅我。

她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可萧映雪这个人仿佛真的像冬雪消融一般,在世间没留下半点痕迹。直到昔年琼林宴上一遇。

事后她悄悄派人去查。上将军沈氏遗孤,先天体弱,户籍齐全,一路履历清清楚楚。所有卷宗、记录,样样都太过干净。便是这份干干净净,反倒叫她不敢再往下深挖。有些秘密,若是查得太明白,算不上保护,只会变成催命的利刃。

可她总是忍不住去反复翻看那些线报。

常年服药,先天体弱。

可是,可是小祐宁,从来不是这样的。那孩子明明爱笑爱闹,眼睛亮的像是把整个宫墙里的秋日都映在了眼底。

她吃了多少苦啊。

斟酌许久,今日特意送帖子至沈府,只请顾婵前来赴宴,对外也尽可以解释,不过是怜惜、喜爱这个晚辈而已。

这样,才最稳妥。

庆阳伸手,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微凉瓷面触到指尖。

不必叫沈知璟知晓这一切,更不必让那孩子承她半分恩情。只要沈知璟能过得安稳顺遂,那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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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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