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日缓缓淌过。
沈知璟依旧早出晚归,案牍缠身。顾清晏也慢慢在沈府里扎下根来,像一株移栽过来的花,起初还带着原先花盆里的旧土,时日一长,新土便一寸一寸裹住了根须。
沈知璟在官署办公到深夜是常事。有一回过了二更才踏进大门。
她本以为屋里早熄了灯,走到近前才发现廊下还悬着一盏素纱灯笼,暖黄的光刚好照见脚下的石阶。
她站在灯下怔了一瞬,推门进去,案上搁着一盏温着的茶,旁边食盒里扣着两道小菜,底下拿棉布裹着,摸上去还带着热气。
她坐下来吃了。吃得很慢,筷子夹起菜时还是温的,像是刚出锅不久。
她一边吃一边想,周安什么时候学会掐时辰热菜了?可这菜的口味偏清淡,不像是厨下惯常做的咸鲜路子。
她又看了看那盏茶,茶汤清亮,是今年新上的龙井,不是公中厨房随便抓的粗茶。
沈知璟在案边站了片刻,蓦的一笑。随后安安静静吃完,碗碟归回食盒,搁在案角。
第二日无需早朝,她更衣梳洗后天刚蒙蒙亮,绕过游廊径直往东厢去了。
顾清晏已经起了,正蹲在廊下侍弄一盆新移的兰花,袖口挽着,指尖沾着泥。
沈知璟在她身后站定,沉默了片刻,开口问:“清晏,那份吃的,是你专门又准备了的吗?”
顾清晏手里的小铲没停,头也没回:“只许我们沈大人专程买吃食,却不许我准备晚膳么?”
沈知璟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说:“不是的。我是想,如果你往后还要准备,就和你吃的一样吧。”
顾清晏偏过头来看她,眼里带着疑惑:
“?”
“你吃了什么,留一点给我就好了。”沈知璟垂下眼,声音越来越低,“不用单独准备了。”
顾清晏愣了一瞬,一时没转过弯来,只当沈知璟是怕麻烦她,便随口应道:“那怎么行,你回来得晚,菜都凉了。”
“没关系。”沈知璟抬眸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热一热就好。”
顾清晏手里的花铲停住了。她慢慢直起身,看着沈知璟垂着眼、耳根微微泛红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沈知璟大约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绕,不等她应声,便转身要走:“我去衙署了。”
“沈知璟。”顾清晏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
顾清晏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软了声音。“路上小心。”
沈知璟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脚步比先前又慢了些,磨磨唧唧出了顾清晏的院子。
入冬后有一回,沈知璟在外头查案,回程遇上风雪,半夜才到府,当夜便咳了起来。
第二日非但没好,反倒更重了。最终顾清晏拗不过她,便抱着铺盖去了西厢守她。
西厢烧着地龙,比东厢还暖和些。顾清晏进去时便觉得热气扑面,沈知璟裹着被子靠在榻上,脸色发白,看见她抱着铺盖进来,愣了一下。
“你做什么?”
“打地铺。”顾清晏把铺盖往地上搁,弯腰就要铺。
沈知璟撑起身子看她,目光落在那床铺盖上,又看了一眼地面。地龙烧得足,地上不凉,可到底是砖地,硬邦邦的,铺得再厚也比不得榻上。
她看了片刻,忽然掀开被子下了榻,走到地铺边,弯腰把铺盖一卷,抱起来搁到了榻上。
“你睡榻。”她说。
顾清晏直起身看她:“那你呢?”
沈知璟看了一眼榻,又看了一眼地面。榻不宽,一个人睡刚好。她沉默了一瞬,低声说:“我也睡榻。你睡里侧,我睡外侧,中间……隔开一点罢。”
顾清晏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说:“好。”
两人和衣躺下,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沈知璟平躺着,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身侧,眼睛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顾清晏侧躺着,面朝外,看着沈知璟绷得僵硬的肩膀,轻声说了句:“你放松些,我又不吃你。”
沈知璟“嗯”了一声,肩线松了松,过了片刻又绷回去了。
半夜里沈知璟又咳醒了。她怕吵到顾清晏,偏过头去把咳声闷在枕里,可偏偏咳得太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顾清晏被惊醒了,没出声,只伸手按在她后背上,轻轻替她顺气。沈知璟僵了一瞬,咳声渐渐缓。顾清晏的手却搁在她背上,没有收回去。
“睡吧。”顾清晏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困意。
沈知璟躺在那里,后背贴着顾清晏掌心的温度,慢慢地,又闭上了眼。
那几日顾清晏便宿在西厢。沈知璟白日里坐在案前看卷宗,顾清晏就搬张椅子坐在窗边做针线,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半天说不了几句话,
可每当沈知璟案头的茶凉了,顾清晏总会悄悄叫人替她换一盏热的。
有一日午后,沈知璟看卷宗看得乏了,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顾清晏坐在窗边绣一方帕子,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响轻而匀。沈知璟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绣的什么?”
“兰花。给自己。”顾清晏穿了一针,抬眼看她,“怎么了?”
沈知璟没答,只睁开眼看过来。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顾清晏手里那方帕子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从前也见过一方帕子,上面绣的好像是海棠。探花游街那日,满街都在抛帕赠花,不知哪家绣楼上落了一方下来,正好掉进我手里。依着礼节我便收着了。后来搁在书箱底,再没动过。”
顾清晏手里的针停了一瞬,随即又落下去,语气里听不出什么:“那你收着那帕子这么多年,就没想过找找它的主人?”
“人海茫茫,不知是谁。况且不过一方帕子,犯不上兴师动众。”
“若那帕子的主人站在你面前要呢?”
沈知璟抬眸看她,顿了一息才说:“那便还她。”
“你舍得?”
沈知璟沉默了一瞬,认真想了想,低声说:“本就是人家的东西,她要,自然还她。”
顾清晏唇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她搁下针线,起身走到沈知璟案边,蹲下来翻那只旧书箱。沈知璟看她忽然翻箱倒柜,愣了一下:“你找什么?”
“我倒想看看,那方海棠帕长什么样。”
沈知璟由着她翻。顾清晏抽开箱盖,翻了几卷旧书、一摞早年奏章,底下果然压着一方帕子。素白的绢,边角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绣着一枝海棠,一角缀着颗小小的米珠。
顾清晏把那方帕子拿在手里,翻到背面,指尖摩挲着角落里一个极小的针脚记号——一朵海棠花蕊里,藏着一个“婵”字。只有凑近了细看才认得出来。
她捏着帕子转过身来,没有立刻给沈知璟看,反倒慢悠悠走回窗边坐下,把帕子搁在膝上,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绣了两针。
沈知璟:“……你就,拿走了??”
“急什么。”顾清晏头也不抬,“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沈知璟靠在榻上,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你问。”
“你说探花游街那日,满街抛帕赠花,那日你收了几方帕子?”
“只此一方。”
“为何?”
“只有这方落进了我手里。”
顾清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那你方才说,若帕子的主人站在你面前,你便还她。这话当真?”
“当真。”
“那若是我不让你还呢?”
沈知璟抬眸看她,怔了一瞬。顾清晏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针线,拿起膝上那方海棠帕,翻到背面,冲沈知璟招了招手:“你过来看。”
沈知璟下了榻,走到她跟前。顾清晏把帕子举起来,指着角落里那朵海棠花蕊中极小极小的针脚。沈知璟凑近看了片刻,微怔:“这是……”
“我的。”顾清晏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这方帕子是我绣的。那年你探花游街,苏婉抢了我的随手抛出去。没想到,偏巧落进了你手里。”
她偏头看着沈知璟,语气里带着促狭的尾音:“沈大人方才说,人海茫茫,不知是谁。如今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沈知璟站在那里,目光在帕角和顾清晏脸上来回转了两遍。半晌,她把手一伸:“还我。”
顾清晏挑眉:“方才不是还说,物归原主么?”
“是物归原主。”沈知璟看着她,语气平平稳稳的,“圣旨上写了,你也是我的。所以你的还是我的。”
顾清晏手里的帕子差点没拿住。她张了张嘴,看着沈知璟那张满是正气的脸——这人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好像在朝堂上念一道奏折,可耳朵分明已经红透了。
“沈知璟。”顾清晏把帕子往袖中一收,也学着她那副坦然模样,“圣旨上写的是你娶我,可不是把我的东西都归你。”
“夫妻一体。”沈知璟答得飞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那你的也是我的。”
“嗯。”沈知璟点头,一点没犹豫,“书箱里的东西你随便翻,我人也是你的。”
“那你方才也说了,物归原主。所以我收回来了。”顾清晏把帕子收进袖中,冲她笑了笑,“不给你了。”
二人闲时对坐下棋时,顾清晏落错一子,伸手便要取回重落。
沈知璟从前在朝堂上向来依律秉公执法,从无变通,此刻却只静静看着,指尖轻叩石桌,默许她悔棋耍赖。
有一回顾清晏连悔三子,自己都觉得过分了,抬眼看她,沈知璟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还悔么?不悔该我了。”
顾清晏笑出声,把棋子往她那边一推:“不悔了,你下。”
沈知璟便落子。一子落定,目光从棋盘上收回来,落在顾清晏托腮观棋的侧脸上。
日光透过花架,碎碎地洒在顾清晏指尖,她捏着棋子,眉梢微挑,落了一子后偏头看自己,眼底亮亮的,像在等一句什么。
沈知璟什么也没说,只把视线移回棋盘,可嘴角那点弧度,她自己大约都没察觉。
顾清晏便愈发得寸进尺。轮到她落子时,她故意往沈知璟那侧挪了半寸,棋盘几乎要贴着沈知璟的手肘。
沈知璟也不躲,只由着她,由着她把棋路搅得乱七八糟,由着她悔棋耍赖,由着她把一场该正经下的棋,下成一场没完没了的闲闹。
沈知璟自小胜负欲就好像刻在骨子里一样,什么事都想要争个高低。可此刻看着顾清晏趴在棋盘边,仰头冲自己笑,忽然觉得这盘棋输也好赢也好,都已经不大要紧。
偶尔散朝后无事,归府时天色尚早。
沈知璟便立在廊下,清风拂衣,听顾清晏坐在花下絮絮闲谈,说起京中贵女宴上的琐碎趣事,说起谁家姑娘闹了可爱的笑话。
顾清晏说得眉飞色舞,手边比划着,有时自己先笑弯了腰,有时转头过来看她的反应。
沈知璟很少接话,只是听着。可顾清晏说到某处,仰起脸来看她,眉眼弯弯的,嘴里还在絮叨着什么。
沈知璟的目光落下去,从她弯起的唇角滑到那双亮堂堂的眼睛上,又滑回来,停在唇边。
她没听见顾清晏在说什么。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此刻离她不过咫尺,仰着脸笑盈盈地望着她,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沈知璟?”顾清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听见了没有?”
“嗯。”
“那你说,我方才说什么了?”
沈知璟沉默了一息。晚风拂过,花枝轻晃,她垂下眼,声音平稳:“你说苏婉那日把茶泼到张姑娘裙子上了。”
顾清晏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得逞的促狭:“我方才说的分明是我小时偷吃蜜饯的事。沈知璟,你走神了。”
沈知璟没接话。她站在廊下,看着顾清晏仰着脸笑盈盈望过来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三级台阶的距离有些碍事。
她信步走下来,走到顾清晏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力道不重,稳稳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顾清晏脚步轻晃,整个人便被拢进了她怀里,额头险些撞上她的下颌。
“沈知璟?”顾清晏仰着脸看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没散的笑意。
沈知璟垂眸看着她。晚风把顾清晏鬓边一缕碎发吹起来,拂过她脸颊。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底映着的花影和灯影。沈知璟没松手,也没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确实是走神了。”她低声说。
顾清晏的笑意慢慢收了,仰着脸等她往下说。可沈知璟没有再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把顾清晏拢在怀里,额角极轻地抵上她的额角,呼吸拂过她的鼻尖。晚风吹过廊下,花枝簌簌落下几瓣,沾在顾清晏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璟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大约都没察觉的认真:“你方才说蜜饯,是什么蜜饯?”
顾清晏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了起来,搂着沈知璟的脖子,笑声远远传了出去。
顾清晏自己或许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可身边的人都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她身上日益鲜明的那份鲜活。
从前在顾家,顾太傅夫妇对她确实极尽宠爱,但也还是避不开世家规矩的条条框框。
初嫁时因为沈知璟与家族的对立,也因着政治联姻里种种不得不顾虑的事宜,她也一直在努力去做那些在人们看来她“理应做到”的事。
可沈知璟为她一点点解开了那些束缚,甚至纵容着她。她从来不说,可一举一动都在默许着她去随心所欲。
她的小脾气,无理取闹,甚至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异想天开的想法,沈知璟都有回应,从没让她落空。
她望着沈知璟含笑的眼眸,不由得攥紧了沈知璟的衣襟。
沈知璟,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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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爱人如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