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侍女出门采买归来,一路听尽了街头巷尾的趣味闲谈,忍笑将满朝文武的荒唐惶恐,细细说与了顾清晏听闻。
“夫人,您知道外头如今在传些什么好笑的么?”
顾清晏搁下手里那册账本,挑了挑眉:“什么?”
侍女便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您是没瞧见,如今散朝之后,那些大人个个跟躲瘟似的,酒楼宴饮全都歇了,您没觉着连递帖子的都少了不少嘛。”
“还听说翰林院周大人不知道怎么了,回去连夜列了张单子,把知道的京城大小食肆全写上了,还专门跑了一趟,去找店家们问各自的特色菜样,像是准备辞了官当厨子一般。”
顾清晏听得不由得弯了嘴角。
侍女又道:“礼部宋大人更逗,回去翻了自家账册自查,他夫人以为出了什么事,盘问了半宿,结果说是宋大人什么都不肯说,气得宋夫人把宋大人关在书房里骂了半个时辰。”
“还有个都察院的同知,不知怎的赶着派人去查了城东三家的账,查出两坛私酒,稀里糊涂立了一功,逢人就说自己揣摩上意揣摩对了。”
顾清晏笑出了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得肩膀都在抖。她一面笑一面摇头:“这些人也真想得出来。宋大人那是声名远扬的惧内,他夫人骂他半个时辰,他怕是连嘴都不敢回。”
侍女又笑道:“还有呢,如今京里馆子都在传,说都察院沈大人要整顿餐饮行当,各家掌柜都紧张得很,有两个已经开始查自家后厨了。”
顾清晏笑得直摆手,桂花酥的碎屑沾了满手。她拿帕子擦了擦,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慢慢收了笑意。
“等等。”她抬头看侍女,“他们为什么突然这般,莫不是真的有什么要案?”
侍女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奴婢听着,像是大人在四处打听吃食,是给夫人您带的——诶,大人近日里回府,总是带着几样小炒点心,莫不是——”
后面的话顾清晏没听进去。
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块桂花酥,半天没动。方才笑得直抖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唇边那点笑意也慢慢敛了。
她想起这几日沈知璟回府时手里提着的那方食盒,有时是一碟笋片,有时是一碗鱼羹。她只当是顺路买的,接过来便吃,吃完了说一句好吃,沈知璟便拿了案卷,一边看一边坐在旁边看她吃。
她当时没多想。
“夫人?”侍女见她出神,小声唤了一句。
顾清晏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桂花酥,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侍女退下。
暮色垂落,晚风起凉,卷着满院桂香漫入窗棂。
沈知璟踏月归府,一身玄色官袍衬得身姿清挺,眉眼间带着整日操劳的倦色,手里照旧提着一方崭新的食盒。
步履从容,神色坦荡,半点不知自己近日的举动早已把整座朝堂吓得不轻。
顾清晏闻声抬眸,看着那人一如既往温润妥帖的模样,起身迎了上去,语调轻柔,裹着一点笑:“夫君如今在朝堂的威慑力,倒是比都察院其他御史都要更甚几分。”
沈知璟微顿,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她未曾查办大案,也未弹劾官员,圣上也没有密旨调动,如何就威慑朝堂了?
“近日朝务平稳,并无异动。”她思索片刻,据实回话。
顾清晏笑意更浓,凑近半步,气息温软,裹着清甜的桂香,落在沈知璟耳畔:“若是如此,无风自动,便更是夫君的本事了。”
“妾身听闻,如今满朝文武人人畏你如虎。你日日散朝便拦着诸位大人问话,句句打听酒楼食肆、清淡小炒,吓得百官夜夜难眠,个个闭门自省。”
“京中酒楼尽数冷清,满朝上下足足紧张了好几日,可不是威慑朝堂?”
沈知璟整个人怔住。晚风拂动她的衣摆,素来冷静沉稳的人,此刻眼底满是错愕。
她不过是挂心着顾清晏偏爱清淡口味,想多寻几处合她心意的吃食,怕日日糕点甜食太过单调,便向熟识市井的同僚问了几句。
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怎会演变成朝堂风浪?
她蹙着眉,语气里满是不确定:“我不是有意如此,是他们多虑了。若真要查办案子,我会在朝堂上递折子的。”
看着她眼底纯粹无措的模样,看着这位震慑朝野的沈大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般茫然局促,顾清晏心头所有打趣的心思尽数化作心底的柔软。
她抬手,指尖轻轻蹭过沈知璟微凉的袖口,牵住了她,眉眼弯弯:“众位大臣都以为你是心无旁骛,意在查案,个个惶惶不可终日。”
“可谁能知晓,你搅动朝堂这好几日,不为惩处官员,也不为探查风声,仅仅是为了给妾身寻几口合口的家常吃食。”
沈知璟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顺着耳廓蔓延开来。她对各种戒备提防,明暗试探习以为常,可此刻被妻子这般温柔打趣,素来沉稳无波的心绪竟彻底乱了分寸。
她垂眸避开顾清晏含笑的眼眸,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笨拙的认真:“我只是……想让你吃得舒心些。朝堂惊扰,我未曾预料到。”
没有辩解,没有推脱,只有纯粹的歉意与无措。
顾清晏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心底暖意翻涌,抬手轻轻抚上她的侧脸,温声细语:“我都知晓。”
她指尖碰上去的时候,沈知璟微微僵了一下,但终究没躲开,只是由着她贴着。
这个人不习惯被人碰,可也没有躲。顾清晏看着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口那处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为她做那些事的时候,大约从来没想过要让她知道。绕远路去买她随口一提的点心。
被满朝文武揣测,那么明察秋毫的人居然一点都没发觉,食盒往她手边一搁,就安安静静坐回去看卷宗。若不是今日侍女多嘴,她怕是到现在都蒙在鼓里。
“只是往后夫君可要收敛些。”顾清晏微微踮起脚尖,圈住她的脖颈,额头轻抵着她的额角,语气软糯,带着浅浅笑意。
“满朝文武胆子本就小,经此一事,怕是往后见了你都要绕道走。我父亲若是见着你,怕也要先问一句‘今日又问了几家食肆’。”
沈知璟抬眸,撞进她盛满温柔笑意的眼底。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顾清晏额角抵着她的额角,呼吸交织在一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沈知璟能看清顾清晏眼底映出的灯影,还有灯影里那个小小的、自己的影子。
顾清晏在说话。
她说了什么,沈知璟没听清。她的视线落在顾清晏的嘴唇上,那张嘴一张一合,唇角弯着,带着一点桂花糕残留的甜香。
好像是在说什么“往后”,说什么“朝堂”,大约是在打趣她近日的荒唐。可那些字句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漂过去,一个字都没落进她脑子里。
她只看见那张嘴在动。
顾清晏的唇色偏淡,唇形很好看,方才吃桂花糕时沾了一点细碎的糕屑,自己拿帕子擦过了,可唇角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水光。
沈知璟盯着那点水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离得太近了,近到她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
“夫君?”顾清晏大约是说了什么没等到回应,歪了歪头看她,眉眼弯弯的。
沈知璟没应。
她的视线还流连在顾清晏一开一合的唇上。顾清晏见她出神,笑意更浓,凑得又近了些,鼻尖几乎碰上她的鼻尖。
那双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打趣的狡黠:“夫君在想什么?”
沈知璟喉间动了动,没答上来。她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点,额角蹭着顾清晏的额角,微微发烫。
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脑子里想的东西不太合适,想退开,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顾清晏等了两息,没等到回答,也不催,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近到沈知璟能看见她眼底的光在跳。
半晌,沈知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说了句:“……你方才说什么?”
顾清晏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了声。她笑得弯了腰,额头从沈知璟额角滑开,落到了她肩上。笑声闷在衣料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了。
她直起身,看着沈知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烛火底下,沈知璟的耳根红透了,眼神还带着方才那点没散的怔然,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懊恼自己方才走神走得太过明显。
她这副模样,和朝堂上那个从容自若的沈御史判若两人。
顾清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念头来得又快又猛,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已经先动了。
她微微踮起脚,偏过头,唇瓣极快地贴上沈知璟的唇角——只贴了一瞬,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唇上,又像只是不小心蹭了一下。
沈知璟唇上染了一点桂花糕残余的甜味,凉凉的,软软的。
顾清晏退开时,整个人从耳根到脖子都红了。
她不敢看沈知璟的眼睛,转身便走,步子比平日快了不少,裙摆拂过门槛,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内院去了。
走出好一段路,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沈知璟还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月色落在她身上,那张清隽的脸怔怔地朝着顾清晏离开的方向,指尖不自觉地抬了抬,碰到了自己的唇角。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晚风吹过桂树,金蕊簌簌落了她一肩,她也没去拂。指尖停在唇角,像是在确认方才那一触是不是真的。半晌,她缓缓垂下眼,抿了抿嘴唇,低低的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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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一触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