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桂花糕之后,沈知璟才发觉,自己开始留意顾清晏每日用了什么、剩了什么,哪道菜多夹了两筷子,哪碟点心只碰了一口便搁下了。
这些细碎的痕迹,从前她不会多看一眼,可那日之后,不知怎的便落在了眼里,搁在了心上。
顾清晏口味清淡,厌腻重油重盐的宴席吃食,独爱市井间软糯鲜爽的小食。这般细碎喜好,沈知璟一一妥帖记挂在心。
她自入仕,沉浮朝堂,学的是权谋制衡、刑案稽查,没有人教她怎么去哄顾清晏更开心点。唯一能想到的,是裴慎这群人一直都是让自己开心的时候“吃点好的。”
思来想去,索性尽自己所能,想寻遍京城合顾清晏口味的吃食。
她惯来独来独往,不与百官攀扯闲话。可近日散朝之后,她却破天荒地留在廊下,拦着往来同僚,一一问话。
起初只是逢人便问一句:“大人久居京中,可知哪家酒楼的清淡小炒做得好?”问得客气,神色也寻常。可落在旁人眼里,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都察院掌百官风纪,沈知璟向来铁面无私。朝野上下早已形成共识:一旦沈知璟开始刻意寻人问话,便是盯上了某人、查到了某桩隐秘弊案。一时间,朝堂暗流汹涌。廊柱旁,几位官员压低声音,侧着身子小声议论。
“又是哪个倒霉鬼被沈大人盯上了?”
“我瞧着不对劲,往日沈大人只查贪腐案牍,近来怎的日日下朝便寻人打听酒楼饭馆?”
“这谁知道底细!但凡是被她打探过的地界、牵扯过的人事,我近来一概不敢沾、不敢碰。”
众人交头接耳,个个惶恐不安,纷纷收敛所有私宴交际、谨慎行事。往日里热络的官员私宴尽数停摆,京中大小权贵酒楼瞬间冷清大半,满朝文武活得比往日谨小慎微数倍。
顾廷章起初并未在意。他太傅之尊,散朝后自有门生故旧簇拥着往外走,与沈知璟隔了大半个廊子。
可接连几日,他都听见身旁有人压着嗓子议论“沈大人今日又拦住谁了”“又是问酒楼,到底查什么”。到第三日,连他身边最稳重的门生都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老师,沈大人近来动作频频,可是朝中又有什么大案要办?”
顾廷章没答话。他远远看了一眼廊下正拦住同僚问话的沈知璟,那人一身玄色官袍立在人流里,神色端肃,语气郑重,问的却是吃食。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
身边的门生怔了一下:“老师?”
“无事。”顾廷章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口,慢悠悠往宫门外走,“由他去。”
门生跟在后头,摸不着头脑。顾廷章走了几步,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沈知璟还站在那里,正微微低着头,认认真真听面前那位官员回话,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瘦。顾廷章看了这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朝野中人人自危,唯独始作俑者沈知璟浑然不觉。在她眼中,百官久居京城,熟稔市井街巷,随口问询几句清淡食肆,不过是寻常琐碎小事。
这日散朝,廊下风凉,沈知璟拦住了素来谨小慎微的礼部员外郎宋怀谦。
“宋大人久居京中,熟识市井风物。不知可知哪家酒楼的清淡小炒做得好?”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落在宋怀谦耳中,无异于平地惊雷。他脸色刷地白了,背脊绷得笔直,额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开什么玩笑!
沈知璟素来厌恶官场奢靡应酬,如今突兀打听酒楼吃食,定然是暗中排查百官私下宴饮、结党营私的踪迹。此刻若是随口报出一处酒楼,日后但凡有官员在此私聚行贿,他便是百口莫辩!
电光石火之间,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连连躬身拱手:“额……回沈大人,下官素来安分守己、极少外出应酬,委实不知。”
沈知璟见他确实一无所知,眼底无半分不悦,只是依着礼数微微拱手:“多谢宋大人。”
语罢,她便转身离去,继续寻向下一位同僚问询。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宋怀谦如蒙大赦、浑身脱力,长长松出一口气。
一连数日,沈知璟遍历朝堂百官,问得坦荡纯粹。可是被问之人尽数惶恐躲闪、含糊应对。大靖朝野上下,被她这一桩寻吃食的小事搅得肃穆压抑、风声鹤唳。
直至数日之后,一位素来消息灵通的翰林院官员,下朝正要快步离开,被沈知璟拦住问话。
“大人久居京中,熟识市井风物。不知可知哪家酒楼的清淡小炒做得好?最好少油,鱼羹也不要太腥。”
那翰林院官员身子猛地一僵,慌忙开口:“沈、沈大人,下官近来绝无在酒楼私宴同僚之事。”
沈知璟微怔,皱了皱眉:“我没问这个。”
“那您问鱼羹是……”
“内子不喜油腻。”沈知璟顿了一下,平静补了一句,“我在给她找吃的。”
那翰林院官员当场怔立原地,愣了片刻,才生出哭笑不得的情绪。
消息如风般迅速传遍朝堂,短短半日,所有日夜惴惴的百官尽数知晓了来龙去脉。殿外廊下,一时寂静无声,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议论。
“闹了这数日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合着半天,沈大人四处打探酒楼食肆,根本不是要查案?”
“原来不是肃贪、不是稽查,竟是为了沈夫人在找吃食?”
过了两日,顾廷章散朝后照例往外走,走到宫门口时,正巧听见几个年轻官员凑在一处,压着嗓子笑谈此事。
“你听说没有,沈大人昨日拦住周大人,问人家鱼羹哪家做得好吃。周大人吓得脸都白了,当场赌咒发誓说自己从不去酒楼。”
“就周大人那胆子,你让他说去过哪家茶馆他都支支吾吾。这回被沈阎王问到他头上,可不是要了命。”
“还有宋怀谦呢,据说被问完之后腿都软了,回府就让人把家里账册翻出来自查了一遍,可真是十足的狼狈。”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学着沈知璟的腔调,板着脸问:“大人久居京中,可知哪家酒楼的清淡小炒做得好?”学完自己先撑不住,弯着腰直摆手。
顾廷章从旁边经过,停了下来。那几人背对着他,笑作一团,浑然不觉身后立着当朝太傅。
有个年轻官员笑够了,直起身来,一眼瞥见顾廷章的身影,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慌忙扯了扯身旁同僚的袖子。几人也跟着回头,立时收了笑,垂首站成一排。
顾廷章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像只是随口一问:“笑什么呢?”
那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半晌,打头那个才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回太傅,下官们……只是在说沈大人近日的趣事。”
“趣事?”顾廷章捋了捋胡须。
“就是……沈大人散朝后总拦着人问酒楼食肆的事。下官们觉得有趣,便多说笑了两句。”
顾廷章看着他们,没说话。那几人被他看得额上冒汗,腰弯得更低了些。片刻,顾廷章收回目光,理了理袖口,慢悠悠开口:“沈大人是为他夫人问你们。”
那几人一愣。
“你们若知道哪家馆子做得好,不妨去告诉他。”顾廷章说完,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身后几人听见,“总比在这儿笑强。”
那几人面面相觑,半天没人吭声。等顾廷章走远了,才有一个年轻官员小声嘟囔:“太傅这意思是……让我们帮忙打听?”
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袖子:“你傻啊,太傅那是在说——你们笑人家疼媳妇,你们倒是连媳妇都没有。”
“而且,沈大人的夫人是顾太傅女儿啊。”
几人顿时哑口无言,讪讪地散了。
顾廷章走出宫门,上了轿子,帘子一放,才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声。随行的老仆在外头听见了,隔着帘子低声问:“老爷,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顾廷章靠在轿壁上,闭着眼,“就是觉得,沈知璟那小子,倒是个守信的。”
老仆没听明白,也没再问。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顾廷章睁开眼,看着帘缝里透进来的街景,想起方才那几个年轻官员的话,嘴角那道平直的线,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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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百官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