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生有幸

秋日日渐深重。

沈府院里桂树落香簌簌,金蕊铺了满阶,风一吹,甜香漫过整座庭院,静得只余叶落风声。

午后日色温柔,顾清晏没什么事,搬了张矮凳坐在廊下,同青萝一同理着一筐新摘的桂花。青萝说要渍糖桂花,入冬泡茶用,她嫌青萝一个人挑得慢,便坐下来一道挑。金蕊铺了满筐,细细碎碎地拈在指尖,香气沾了满手。

“挑得手都酸了。”青萝抱怨了一句。

顾清晏拈起一朵桂花凑到鼻尖嗅了嗅,忽然说:“还记得我幼时最是贪嘴。每到秋日桂花开,娘亲就带我回外祖家。外祖家在城西老街,那条街上有一家老字号的桂花糕。”

青萝抬起头听。

“那家铺子的糕点蒸得极软,入口清甜不腻,桂香很正。”顾清晏指尖捻着花瓣,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弯了弯唇角,“我那时候一进老街就闻到味道了,拽着娘亲的手就往铺子跑,跑得比谁都快。有一回跑急了,把人家铺子门口的蒸笼撞翻了一屉,娘亲赔了钱,回去还训了我半日。”

青萝听得笑起来:“原来夫人小时候这么贪嘴。”

“后来我大了些,到底知道害羞了,不好意思再直接往铺子里冲,就派丫鬟去跑腿。再后来——”她顿了顿,语气没什么变化,只是捻花瓣的手指慢了些,“再后来我娘不大出门了,我就自己去。去年还同苏婉一起去过一回,那家铺子还在,掌柜却换成了他孙子,味道倒是没变。”

青萝手里的动作也慢下来,低着头没说话。

顾清晏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怎么了,我又没说什么。就是忽然想起那口桂花糕了,多少年了,京里别处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青萝抿了抿唇,闷声道:“那改日奴婢去城西买。”

“城西多远,来回大半日,你去了青萝都成老萝了。”顾清晏把手里那朵桂花往筐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蕊,“罢了,随口说说罢了,也不是非吃不可。”

两人说笑两句,风吹花落,话题便轻轻翻了过去。青萝继续挑桂花,顾清晏捡了几朵饱满的揣在袖中,准备晚上搁枕头边,能睡得香些。

她们谁也没把那句闲谈当真。

月门之后,立着刚归府的沈知璟。

她一身玄色朝服未换,肩上带着风尘,静静立在阴影里,恰好将这几句闲谈字字落进心底。晚风卷着桂香扑来,拂过她冰冷的官袍。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廊下顾清晏的侧影上,日光落在她指尖的金蕊上,碎碎地泛着暖。桂香浓得呛人,某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闻到了凝华殿后院那几株老桂的味道。

小时候,每到秋天,母妃会让人打下桂花来做糖渍。有一回,她明明已经偷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偏还要跑到母妃跟前,仰着头问:“母妃,我今日还能再吃一点糖渍桂花么?”

母妃一眼就瞧见了她那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却也不戳破,只故意皱了眉:“不能了。再吃,桂花精半夜就要来咬我们祐宁。”

她吓得手一松,掌心里的桂花簌簌掉了一地,人也跟着往母妃怀里钻,声音都闷在衣料里:“不要不要,母妃别让桂花精来吃我。”

殿外传来父皇的笑声:“谁欺负我们祐宁了?”

她从母妃怀里探出脑袋,一看是父皇,立刻又挣出来,小跑着扑过去。父皇一把将她捞起来,举得高高的,让她坐在自己肩头。她晃着两条腿,一本正经地扯父皇的袖子:“父皇快下旨,不许桂花精吃我。”

父皇笑得肩膀直抖,连声说“好好好”,当场便口谕了一道“桂花精不许咬祐宁”的旨意。母妃站在廊下看着父女俩,手里还捏着方才从地上拾起来的那把糖渍桂花,笑着摇了摇头。

沈知璟闭了闭眼,把那段记忆压回去。

这一切已经不属于沈知璟了。

可顾清晏不一样。

顾清晏本该是被父母疼宠、无忧无虑长大的姑娘,本该日日安稳,岁岁无忧。

是她,是一道冰冷的赐婚圣旨,将她从安稳无忧的太傅府,绑进了自己风波无定,满是欺瞒的人生里。

旨意初下,朝野民间的议论无外乎是天子近臣与世家的政治联姻,是制衡,是监督,也是提防。

唯独不会有爱。

所以她的心里更加愧疚,是她占了顾清晏的姻缘,夺了她选择的自由,甚至连让顾清晏知道真相的权利都没给她。

她被皇权、被时局、被这桩身不由己的婚事,困在了自己身边。

既然是因她被困,那她便要尽力弥补。

她给不了她无忧无虑的家世依仗,给不了她纯粹安宁的岁岁年年。

那至少,她可以努力实现她所有随口的念想,成全她所有细碎的偏爱,把这世间最温柔的烟火甜意,一一补到她身边。

只要她有,只要她做得到。

她的人生已经毁在了漫天风雪里,她不能再让顾清晏的余生也赔在这里。

她的妻子可以不必懂事,不必克制,不必步步谨慎。

可以去想所有她想的事,可以去做所有她愿意做的事,只要她沈知璟还在,她一定言出必行。

心意已定,她悄悄转身离去。

隔日。

朝堂议事从晨间直延至午后,殿内奏折堆积,案牍如山。诸位大臣轮番奏事,都察院更是压着数桩重案待沈知璟定夺。

散朝之时,同僚纷纷上前。

“沈大人,今日案卷繁杂,怕是今夜都要在署中通宵了。”

“南城漕运的尾账尚未厘清,大人是否留署决断?”

沈知璟将手中奏折归拢整齐,递给身侧的陈简,又低声交代了几句哪几份急件先办、哪几份明日再呈,条理清楚,语声沉稳。陈简一一点头记下。旁人看着,只当沈大人又要如往常一般留署办公。

交代完了,她理了理朝服袖口,才对同僚道:“余下的你们先分类归档,有拿不准的搁在我案头,明日一早我再看。今晚我有事,不留署了。”

众人皆是一怔。沈知璟向来是都察院走得最晚的那一个,今日竟说要早走。不等众人多问,她已然转身,低声对身侧暗卫吩咐:“车马备妥,回府方向暂缓。去城西。”

暗卫愕然,却只得应声遵令。

车马调转方向,离官署,穿长街,一路向西而去。城西老街与城东高门朱墙全然两番光景。沿街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焦香、糕点的甜香、热气炊烟缠作一团,人来人往,步履喧闹。

沈知璟一身端正肃穆的御史朝服,立于市井人流之中,与周遭烟火格格不入。路人频频侧目,她目不斜视,缓步穿过拥挤巷陌,一路寻到老街最深处那家老字号糕饼铺前。

铺门老旧干净,木窗敞开,蒸笼白雾腾腾往外溢。掌柜抬头,见是身着朝服的贵人,连忙上前:“大人您好,要买点心?”

“桂花糕。”沈知璟温声道,“要现蒸的,老方子。”

掌柜立刻笑开:“赶得正好!这一笼刚出锅,今日新桂入料,味道最正!好多老客专门跨街来买呢!”

他手脚麻利,掀开笼盖。滚烫白雾翻涌而出,浓郁纯粹的桂香瞬间逸散开。一块块雪白方糕整齐码在笼中,表层缀着细桂金蕊,温润蓬松。掌柜细心用油纸层层包紧,折得方方正正,又缠上棉线,牢牢锁住温度。

“大人拿好!趁热吃最糯!放凉了口感便差些。”

沈知璟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滚烫的温度,她微微颔首,付过钱后将糕点拢在外袍下,转身重新走入人流。

车马再度启程,穿越大半个京城,折返城东。等沈知璟踏回沈府,天色早已一片漆黑。

庭院廊灯次第亮起,暖光融融,映着满树垂落的桂影。屋内窗明几净,顾清晏正临窗翻书。她指尖轻轻划过纸页,神情安闲。听见院外车轮碾地的声响,只以为是沈知璟公务拖沓,照旧晚归。她低头继续看书,心底暗自盘算:等她进来,便让厨房热好汤食清茶。

脚步声从院中渐近,沉稳、轻缓,最终停驻在窗外。

顾清晏抬眸。沈知璟立在窗外廊下,已褪去外层朝服,只着一身素色里衫,眉眼里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带着一丝浅浅的疲惫。她没有开口说公务,没有解释晚归缘由,只是抬手,将一方尚有余温的油纸包,从窗外递进来,搁在窗沿上。

顾清晏一怔。视线落在那方小小纸包上。她抬手拆开,层层油纸掀开的瞬间,馥郁清甜的桂香扑面而来,瞬间填满整间小屋。雪白方糕整齐精致,细桂铺顶,热气微浮。是她记忆里,年少最熟悉的模样。

沈知璟垂眸看她,眼底的清冷尽数消融,漾开一抹笑意,声音温柔得像晚风落桂:“夫人尝尝。城西老街老字号的桂花糕。我想该是你幼时的味道。”

顾清晏怔了一下。

视线落在那方油纸包上,好一会儿没动。她原以为昨日廊下那几句闲话,不过是一阵随风飘散的闲谈,连她自己转头便放下了。可沈知璟竟记在了心里,还特意绕了那么远的路。

她抬手拆开油纸,指尖碰到糕面还带着的温热,心口那处忽然就闷闷地涨了一下。鼻尖有点酸,眼底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她咬了咬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头看着那盘雪白的桂花糕,半晌没说话。

良久,她才轻轻出声,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哽咽:“你今日晚归一个多时辰……就是为了这个?”

沈知璟轻轻应声:“嗯。”

“沈知璟。”顾清晏微微敛眉,故意板起脸,可眼底早已蓄起一层薄薄水光,连语调都微微发颤,“你明明知道,城西离都察院有多远。路途这样远,衙署还有那么多案卷等着你。”

“知道。”

“知道你还去?”

沈知璟把糕又往她手边推了推,语气平直,却格外笃定:“你昨日说想吃。”

“可我只是随口一提。”顾清晏喉间发紧,话音轻得近乎气音。

沈知璟看着她,眼神满是认真,没有半分退让:“你说想吃。”

心底翻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酸涩、欢喜、动容搅作一团。顾清晏不再争辩,低头掰下一小块软糯的糕,抬手递到沈知璟唇边。指尖都带着细微的轻颤。

“那你也吃。”

沈知璟下意识微微偏头避开:“我不喜甜。”

“不行。”顾清晏眼底漾起亮亮的水光,唇角却向上扬起,带着不容拒绝的娇俏,“沈知璟,你要拒绝我吗?”

沈知璟看着她指尖那一小块雪白桂花糕,沉默两息,微微低头,张口咬下。甜味淡淡散开,她眉心极轻地一蹙。

顾清晏瞬间笑出声,笑声里还裹着一点湿意,眉眼鲜活明媚:“真的这么甜?”

沈知璟咽下味道,恢复平静,一本正经答:“尚可。”

“你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知璟望着她眼底的水光与笑意,轻声道:“只要你喜欢便好。”

顾清晏咬下一块桂花糕,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撞进心底。她笑着笑着,忽然觉得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雪白的糕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知璟一下子慌了。

她方才还微微弯着的唇角僵在那里,手抬到半空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是扶住了窗沿,身子微微前倾,从窗外探进来看着她。

“清晏?”她的声音比方才急了些,尾音微微发紧,“怎么了?是不是放久了不好吃?还是哪里不舒服?”

顾清晏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她拿手背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反而把脸颊蹭得泛红。沈知璟看得眉心拧起来,下意识去摸袖中——她没带帕子。

她左右看了一眼,快步绕过廊子从侧门进来,走到案边抽了一方素帕,递过去,又觉得不够,干脆直接到了她身边,低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无从下手的笨拙:“你别哭……你跟我说,怎么了。”

顾清晏抬眼,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四目相对,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慌乱,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那个从容笃定的沈御史的模样。她心里那些委屈、欢喜、不敢说出口的话搅作一团,堵在喉咙里,酸得厉害。

“沈知璟。”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今日走了那么远的路去买糕,衙署的事怎么办?你晚上是不是又要熬到很晚?”

沈知璟的眼睛瞪大了。她大约没料到顾清晏哭的是这个,顿了顿,才答:“今日的事已经交代好了。晚上不会熬的。”

“你骗人。”顾清晏又擦了一下眼睛,“你哪天不熬夜。”

“今日真的不会。”沈知璟把帕子往她手里塞了塞,语气认真得像在朝堂上答一道奏对,“我答应你,今晚不熬夜看卷宗。”

顾清晏低着头,攥着那方帕子,半晌没说话。眼泪慢慢收住了,只是鼻尖还红着,偶尔抽噎一下。沈知璟还站在她旁边,没敢动,大约是觉得这样能离她近些,能让她好受些。

顾清晏抬眼看她。这个人站在那里,低着头等她的反应,眉眼里还挂着方才那点没散尽的慌张。她忽然就想起那日在顾府门前,沈知璟把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肩上时,也是这样的神色——慌乱、笨拙,却又认真得让人心软。

她微微倾身,靠近沈知璟,声音轻轻的,还带着一点哭腔:“沈知璟,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清晏,不要哭。”沈知璟的嗓音温柔清润,那副极其好看的眉眼之间,带着笑意,还有一抹清浅的无奈。暮色落在她的身上,风也温柔,人也温柔,“你是我妻啊。”

短短五个字落进耳里,顾清晏眼泪又掉下来一颗。她抬手擦了擦,却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只仰头看着沈知璟。

“沈知璟,”她说,“你看着我。”

沈知璟怔了一下,低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方才那句话,再说一次。”顾清晏攥着她手背的指尖收紧了一点,声音轻轻的,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楚,“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沈知璟看着她。灯火落在顾清晏脸上,把她眼底那层水光映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不安,有贪恋,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鼓起勇气讨一个答案,却又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听的那一个。

沈知璟没有移开目光。

“你是我妻。”她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好像说给顾清晏,又好像在说给自己。

顾清晏看见她眼底那层惯常的清冷此刻尽数化开了,浮着一点说不清的郑重,像是把什么一直压着的东西在此刻搁到了台面上。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沈知璟的衣服。

“你亲自说的,不许不作数,好么?”

沈知璟点了点头,松了口气。她没有直起身退开,反而就着方才递帕子时微微前倾的姿势停在原地,顾清晏坐着,她站着,一个抬头,一个低头,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窗外的桂香和着夜风涌进来,混着沈知璟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裹得顾清晏一时忘了呼吸。

沈知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顺着鼻尖滑到唇角,停了一瞬。顾清晏方才咬了一口桂花糕,嘴角沾了一点细碎的糕屑,自己浑然不觉。沈知璟大约也没多想,抬起手,指腹极自然地蹭上她唇角,把那点糕屑轻轻抹去了。

指腹带着一点薄茧,蹭上去微微发涩。

擦到一半,沈知璟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她指尖一僵,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把手收回去。

顾清晏没让她收。

她抬手,一把攥住了沈知璟的手腕。力气不大,却稳,稳稳地把那只手按在了自己脸侧。沈知璟的指尖还停在她唇角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住了。

“沈知璟。”顾清晏仰着头看她,鼻尖红红的,眼底还浮着一层未干的水光,可那双眼底亮亮的,直直望着她,不躲不闪,“你方才心里,想的是什么?”

沈知璟喉间动了动,没答上来。她的手腕被顾清晏攥着,掌心贴着她的脸侧,能摸到顾清晏脸颊上那点没退干净的热度。

她垂下眼,看着顾清晏仰起的脸,看着她眼里映出的灯影和自己的影子,半晌,才低声说了句:“什么都没想,我……我走神了。”

顾清晏笑了起来。泪痕还挂在脸上,笑意却从眼角一直漾到唇角,鲜活明媚,像雨里忽然开出来的花。她攥着沈知璟的手腕没松,反而收紧了一点。

“那你现在,”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却偏偏问得清清楚楚,“在想什么?”

她分明看见了沈知璟停留在自己唇上的视线。

她就是要沈知璟亲自说出来。

“我在想,京城昔年传言,顾氏女一笑倾城,才学名动八方。”

“沈知璟,三生有幸。”

分明是搪塞的语句,许是因了藏在字句下的寸寸真心,竟也极为动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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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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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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