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宁国侯府的赏菊宴如期而至。这是顾清晏成婚之后,头一回正式以“沈夫人”的身份赴京中贵女的宴饮。
帖子是半月前送来的,压在案头那一摞里,沈知璟替她分拣时特意拎出来搁在最上头,批了两个字:可去。彼时顾清晏还坐在案侧,看着她把帖子推过来,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可到了出门这日,她在镜前坐了好一会儿。青萝替她梳头,问她戴哪支钗,她指了指那支白玉兰簪——样式素净,不招眼。青萝又问她穿哪件衫,她挑了那件藕荷色的,外头罩一件月白褙子,通身没有一件扎眼的颜色。
沈知璟在院门外等着,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没说什么,只伸手替她理了理肩头那道褶子,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申时便回了。”顾清晏问。
“嗯。若席上有人难为你,让青萝来前院递个话,我派人去接你。”
顾清晏看她一眼,笑了一下:“沈大人这是把我当犯人看着了?”
沈知璟垂下眼,没接话,替她掀了车帘,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一句话没说。
侯府后园菊色盛放,金丝、墨菊、绿云层层叠叠沿着水榭排布,曲水绕着花畦,从水榭到花厅一路铺着青毡,每隔几步便设着茶案果碟。京城里大半有头脸的夫人、姑娘尽数齐聚于此,远远望去,珠翠锦绣一片,比园中菊花还要热闹几分。
顾清晏刚随引路侍女踏入园子,立刻有人笑着迎上来。
“沈夫人可算来了。”
那人特意把“沈夫人”三个字咬得重了些,一字一字落在空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玩味。身侧一位年轻夫人掩唇轻笑道:“如今可不能再唤顾姑娘了。”
顾清晏面上笑意不改,语气轻松:“这么一说,我倒像是一下子老了好些岁。”
轻描一句话,便将那些落在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打量无声无息拨开。她从前在顾家时,这样的场合见过不少。那时她是太傅嫡女,众人看她,看的是顾家门第。如今她成了沈夫人,众人看她,看的是沈知璟。目光里的意味变了,可打量本身没有变,她应付得来。
苏婉快步从一旁走过来,径直伸手挽住她的臂弯,带着她往水榭那边走,压低声音道:“你可算来了。方才那几位凑在一处,我替你听着,三句里有两句在打听你家沈大人。”
“打听什么?”
“什么都打听。查了什么案、得罪了什么人、圣上态度如何。甚至连你什么时候有喜都有人问。”苏婉撇了撇嘴,“我替你挡回去了。”
顾清晏被她挽着,沿着水榭缓步往前走。菊花开得正好,一朵朵压着枝头,花瓣垂下来拂过栏杆。她偏头看了苏婉一眼:“那你仔细看看,可瞧出什么来了?”
苏婉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她一圈,才缓缓开口:“瞧出来了。”
“哦?是什么?”
“气色比在太傅府时更好了,我们沈大人好本事。”
周遭一圈人当即低低笑开。顾清晏抬手作势要打她:“你再随口编排,下回我可不替你遮掩了。”
“遮掩什么?”一旁立刻有人顺势追问,好奇心浮在脸上。
苏婉连忙笑着摆手,不肯多言:“没什么,玩笑话罢了。”
可偏偏有人不肯让她们就这样岔过去。一位穿宝蓝褙子的夫人从旁踱过来,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的菊花绣得精巧。
她在顾清晏身侧站定,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回,才慢悠悠开口:“沈夫人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素净。我记得从前顾小姐在闺中时,最爱穿那件石榴红的,走到哪儿都亮眼。”
话里听着是叙旧,可那语气里藏着一层意思——嫁了人,连衣裳颜色都收敛了,可见过得不如从前自在。
顾清晏偏过头看她,认出这是工部侍郎家的夫人,从前在母亲跟前奉承过几回,后来顾家与工部有些政见不合,便渐渐远了。
她笑了笑,语气平平的:“从前在闺中,穿什么都是母亲替我选的。如今嫁了人,衣裳颜色倒是我自己挑的。怎么,赵夫人觉得这颜色不好看?”
那夫人被她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脸上笑意僵了僵,旋即又端起来:“哪里哪里,素净也有素净的好。沈大人是御史,夫人自然也该跟着端方些。”
“赵夫人这话说得是。”顾清晏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面上笑意不减,“夫君常说,衣裳穿得素净些,办起案来才不容易惹眼。他查案时穿的那身官袍,比我这件可素多了。”
那位赵夫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团扇摇到一半停在胸前,扇面上的绣菊跟着晃了晃,像被人掐住了茎。她大约没料到顾清晏会这样接话,噎了片刻,才重新把笑容挂回脸上,只是嘴角那道弧比方才浅了不少。
“沈夫人说的是,说的是。”她拿团扇在胸前轻轻扇了两下,风没扇出来,倒扇出几分讪讪,“沈大人公务要紧,衣裳自然也该素净些。”
说完也不等旁人接话,转身便往水榭那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只是那柄团扇一路走一路扇,扇得比方才急了些,扇面上的菊花都快晃出残影来。
周遭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有人低头抿茶,有人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方才那几句机锋落在旁人耳里,明面上是顾清晏顺着赵夫人的话接,可谁都听得出那底下的骨头。沈家这位新妇,比看上去的不好惹。
苏婉凑到顾清晏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句“厉害”,语气里半是笑半是惊叹。顾清晏没接话,只低头理了理袖口。月白的褙子袖缘绣着一道极细的缠枝纹,她指尖顺着那纹路慢慢捋过去,把方才被人盯着看时无意识攥出来的一道褶子抚平。动作不紧不慢,像只是整了整衣裳,顺带把方才那点小风波也一并抹去了。
宴席渐次热络,杯盏流转。女眷们按着亲疏远近分作几处,有的聚在水榭里赏花,有的在花厅中吃茶,有的三三两两沿着曲水散步。
顾清晏被苏婉拉着在花厅坐下,才刚端起茶盏,一位户部官员的夫人便端着茶盏凑近,状似随口闲谈:“沈夫人今日气色真好。沈大人近日是不是又在清查京仓旧账?我家老爷这几日归家,总念叨都察院一刻不得闲。”
顾清晏指尖扶着茶碗,只浅浅一笑:“他衙门的公务,我向来不多过问。”
对方不肯就此作罢,往前微倾了倾身:“夫妻相处,总不至于什么话都不互通吧?”
“自然会说。”
那夫人眼中一亮,等着下文。
顾清晏却慢悠悠补上后半句:“譬如今日该穿哪件衣裳,晚间厨下备什么膳食,偶尔他还会叮嘱我,点心莫要贪嘴,吃多了伤脾胃。”
周遭几位夫人跟着低低笑开。问话的夫人茶盏端在手里,搁也不是,喝也不是,僵了一息,到底把盏沿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算是把方才那点话头咽了下去。
这时一位年轻姑娘从旁插了进来,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梳着未嫁的发式,一双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不知轻重的直率:“沈夫人,我听说沈大人在朝堂上冷面铁腕,谁的面子都不给。他在家里也这样么?会不会动不动就板起脸来训人?会不会也在府里立下很多很多规矩?”
这话问得莽撞,却也是周遭几位年轻姑娘心里都好奇的。一时间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好几双眼睛都看过来。
顾清晏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搭着,看了那姑娘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倒像是看着什么好玩的东西,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他啊。在家也板脸的。早晨起来板着脸问安,晚间歇下板着脸看书。”
她顿了顿,周遭已经有人忍不住弯了嘴角。
“有一回我问他,你就不能笑一笑么。”
“然后呢?”那年轻姑娘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
“他想了半天,说‘我在笑了’。”
顾清晏说着,微微抿了抿唇,把眉眼端得四平八稳,学得活灵活现。花厅里先是一静,随即轰地笑开。那年轻姑娘笑得直拿帕子捂嘴,一边笑一边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可能不可能”,也不知是说沈大人不可能这样,还是说顾清晏学得太像了。旁边一位夫人笑得茶盏里的水都晃出来几滴,忙不迭拿帕子去擦。
顾清晏也跟着弯了弯唇角,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杭菊,清甜里带着一点微苦。
笑声将落未落之际,她忽然觉得花厅里闷,起身往外走了几步。水榭旁有一道抄手游廊,廊下种着几丛墨菊,枝叶繁密,恰好隔出一小片安静的角落。顾清晏走到那里,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正想透口气,却听见花丛另一侧传来两个年轻姑娘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你方才看见沈夫人了么?我原以为她是个厉害人物,没想到这样温和。”
“温和归温和,可我瞧她方才堵赵夫人那两句,一点也不含糊。到底是太傅嫡女,嘴上功夫了得。”
“这倒是。说起来,沈大人成婚时,我姐姐还偷偷哭了好几场。”
“你姐姐?”
“是啊。她闺中时就极仰慕沈大人。当年殿试那篇策论,她全抄了一遍收在匣子里,时不时拿出来看。后来听说圣上赐了婚,好些天没说话。”
“这也不止你姐姐一个。你知道不,翰林院周家三姑娘,托人找沈大人的奏章抄本,找了小半年都没找全。还有程御史家的女儿——”
“程家那位我知道。逢人就说仰慕沈大人风骨,旁人劝她,沈大人都成婚了,她还说‘我仰慕的是他的文章风骨,又不是他的婚约’,怎一个嘴硬了得。”
“话是这么说,可沈大人如今成了婚,心里到底意难平。”
“意难平又怎样。沈夫人就坐在花厅里呢,方才那些话你我也都听见了。”
“这倒是。不过我听说沈大人成日泡在衙署,很晚才回府。沈夫人一个人在家,想必也是寂寞的。”
“你管人家寂寞不寂寞。沈大人那样的人,肯娶妻就不错了。从前我都不敢想他会成婚。”
两个姑娘的声音渐渐远了,大约是往水榭那边去了。顾清晏站在墨菊丛后,好一会儿没动。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满园菊花簌簌作响,也吹得她袖口那方素帕的一角轻轻翻动。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很轻,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沈知璟从前是这样的。
会有人抄了她的文章收在匣子里珍藏,有人能够在所有人面前说“非他不嫁”。会有姑娘为她哭,为了她独自关在屋里闷闷不乐。
那样一个人,冷着脸走路,板着脸说话,明明办案子雷厉风行,和她在一起却总是笨拙的可爱。
顾清晏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方才花厅里,那些年轻姑娘们听她学沈知璟说“我在笑”时亮起来的眼神,那眼神跟方才那两个姑娘说“仰慕沈大人风骨”时的语气,如出一辙。
也如那年在菩提树下,她为她许下那几个心愿时的期待,全然相同。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沈知璟在家不是板着脸的。她会在寒风里把大氅解下来披在她的身上,会在每个没有早朝的清晨站在她的院门前微微偏着脑袋看向她,会眼底噙着笑唤她一声“清晏”,还会——
顾清晏忽然停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耳根微微热了一下,连忙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苏婉寻过来时,见她一个人站在廊下,有些奇怪:“怎么躲这儿来了?花厅那边正热闹呢。”
“透口气。”顾清晏转过身,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意,“走吧,该回去了。”
苏婉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挽着她往回走。走到花厅门口时,顾清晏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游廊方向。那边空荡荡的,只有菊花在风里摇。
她收回目光,跟着苏婉进了花厅。
宴罢散场,侯府门口车马往来,衣香鬓影渐次散去。苏婉和顾清晏并肩走在最后,出了垂花门,回廊里人少了许多,安静下来。苏婉憋了一路,才压着声音同她说:“你如今,倒越来越像沈大人了。”
顾清晏侧过头,眼底带着疑惑:“哪里像?”
“这般堵人问话的本事。”苏婉抿唇笑,“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你从前谁的面子都顾着,话说得滴水不漏,谁听了都舒服。如今倒好,看着温温和和的,一句一句把人堵得回不了嘴。”
顾清晏略一思忖,弯起唇角:“那我回去便同他说,是他把我教坏了。”
苏婉闻言,一下子笑得身子都晃了起来,挽着她的胳膊直抖:“你可得当着他的面说,我倒想看看沈大人听了这话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大约板着脸回一句‘我没有’。”
“你就欺负人家沈大人老实。”
顾清晏没接话,只跟着她笑了。送走苏婉,她上了马车。车帘垂下来,街外的光影一寸寸退开。她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方才那两个姑娘的话又浮上来。仰慕沈知璟的人那样多,有人抄她的文章,有人找她的奏章,有人非她不嫁。可她忽然想起另一些事。想起她每日书房里的灯火,想起她常年萦绕身畔的药草味,想起她时常会看着案卷出神的模样。
那些仰慕她风骨的姑娘,大约都没见过这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理账册,会与她对弈,会替她磨墨添茶。她从小跟着父亲读书,诗文策论一样没落下。她读得懂沈知璟的文章,她只是从来没跟她说过。
她有好多事都没有告诉过她,可她就已经在为她谋划退路,要她离开她了。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窗外暮色渐沉,府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看见阶前沈知璟的身影伫立在灯火阑珊处,等着她回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侯府赏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