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走到马车旁,车夫见她这幅模样,愣了一下,慌忙垂下头装作没看见,替她掀了车帘。顾清晏却没有上车。她站在车辕边,手扶着车框,望着太傅府那扇半开的角门,望了一会儿。
她很想一走了之。想直接上车,吩咐车夫回沈府,再也不要管沈知璟。可脚底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上去。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还想见她一面。说什么都行,哪怕只是看一眼也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等什么,可就是走不掉。
于是她站着,拿帕子把脸擦了又擦,擦到大概看不出什么痕迹了之后,又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袖口。她对着车帘上那面小小的铜镜看了一眼,眼睛还红着,鼻尖也是,可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狼狈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却知道是谁——那步子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从容。
“清晏?”
沈知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她快步上前,脚步比方才急了几分,奔到她身边,目光一落在顾清晏脸上,神色就变了。
顾清晏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知璟已经皱起眉头,视线定在她泛红的眼眶和鼻尖上。
“出什么事了?”她声音沉下来,又急又紧,全然不是平日里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谁欺负你了?”
问完这句,她目光飞快地往四下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可疑的人。可太傅府门口干干净净,除了车夫和门房,再无旁人。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顾清晏脸上,眉头拧着,等一个回答。
顾清晏没有吭声。
她只是定定看着沈知璟。看着这个人一脸慌乱地站在她面前,蹙着眉等她告诉她一个答案。
“就是你。”她在心底默默回应。就是这个人,方才还在书房里,当着她父亲的面,语气平淡的说要送她回去。可现在又跑来问她谁欺负她。
她想问。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几乎要冲出来。
她想拽住沈知璟的衣领,问她把自己当什么,想问这半年她们算什么。想问她是不是很喜欢做什么事都自己决定好,她顾清晏的想法从来都不重要。
她张了张嘴。
沈知璟忽然抬手,解了自己身上的大氅。
那件玄色大氅带着她的体温,被抖开,不由分说地披在顾清晏肩上。沈知璟俯身替她系领口的带子,动作很慢很仔细,指节穿过系带,绕了一圈,收紧,又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她的目光垂着,全神贯注在那一根小小的系带上,仿佛这是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你眼睛疼不疼啊?”她忽然问,语气放轻了很多,“方才是不是拿袖子擦的?”
顾清晏愣住。
“你总这样,擦眼泪拿手背揉,袖子擦,揉得眼尾都红了。”沈知璟把带子系好,又理了理领口,指尖擦过顾清晏的下颌,触到一片冰凉,“回去让青萝煮个鸡蛋给你敷一敷。还有啊,下次不要站在风里哭,会着凉,病了又要喝很苦很苦的药,你又要难受的。”
顾清晏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了。喉咙里那些话,一个字都出不来了。
沈知璟直起身,只穿一件素色常服。没了大氅遮盖,她站在那里,像是被风一吹就要跑。
秋风一过,衣料贴着身子鼓起来。她肩膀几不可察地打了个颤,又很快稳住,面上神色如常,只是嘴唇比方才更苍白了一点。
顾清晏看着她领口底下那半截清瘦的锁骨,看着她垂着眼故作无事的样子,心口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就软了下来。
周安说过,沈知璟体弱,受不得寒,一病起来总是容易高热,咳得厉害,有时候咳血都是常态。
她舍不得。
“上车。”她说,声音还有一点哭过的沙哑。
二人同登归府马车。车厢静谧,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向前。顾清晏裹着那件大氅坐在一侧,沈知璟坐在她对面,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她大概是真的冷,上车后就在找手炉,第一次没主动把手炉先递给她。
顾清晏没说话。她往前挪了挪,伸手,指尖攥住了沈知璟的衣领。沈知璟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顾清晏已经靠过去,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把脸埋进她颈侧那件薄薄的常服。
“不要走,沈知璟。”她说。
声音闷在她肩上,很轻。攥着她衣领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一点,又紧了紧。
沈知璟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慢地抬起一只手臂,犹豫着,最终落在顾清晏后背。掌心隔着那件大氅,轻轻地贴上去,没有再动。
“清晏呐。”她低低唤了一声。
顾清晏没应。她贴着她,额头抵着那截微凉的锁骨,感觉到沈知璟身上的寒意一点一点散去,任由她的气息包裹住自己。她闭着眼,心口堵着的思绪还在,可她已经不想问了。至少现在不想。
“你还冷么。”她闷声问。
沈知璟沉默片刻,抿着唇在内心天人交战许久后,心底叹了口气,轻轻偏了偏脑袋,侧脸贴上顾清晏的额角。
“不冷。”她说。
顾清晏没有再出声。车厢里安静下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晃晃悠悠,像某种沉闷的节拍。她攥着沈知璟衣领的手指慢慢松了力气,身子也一点点往下沉。沈知璟察觉她呼吸渐匀,低头看了一眼——顾清晏靠在她怀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睫毛垂着,眉心还微微蹙着。
沈知璟没动。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让顾清晏歪在自己怀里,一只手仍搭在她后背,另一只手垂在膝上。车停时,她先低声吩咐车夫别出声,然后才小心地将人横抱起来。
顾清晏很轻,抱在怀里没多少分量,只是大氅拖在地上,沈知璟腾不出手去捞,便由着它扫过石阶。一路穿廊过院,府中仆从远远看见,都垂首避开。走到东厢门口,青萝迎上来要接,沈知璟摇摇头,径直将人抱进内室,弯腰往床上放。
放下去的瞬间,顾清晏的手忽然攥住了她衣襟。她没醒,只是本能地攥着,像抓着什么不肯放。沈知璟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开。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手还托着顾清晏的后颈,不敢动,怕弄醒她。就这样撑在床边,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顾清晏的手慢慢松了,指尖从衣襟上滑落,落在被面上。沈知璟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她睡实了,才慢慢地直起身。腰背酸得发僵,她抬手按了按后腰,拧了拧眉,却没有出声。退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把大氅替她盖好,才轻手轻脚带上门。
出了东厢,她没有回自己卧房休息,径直去了府医值房。府医收了针,看她面色发白,不由得叹了气。
“大人,若是再这样不注意,孙太医又要来骂了。”
沈知璟沉默一瞬。
又切切叮嘱了两句,沈知璟只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日之后,顾清晏安静了许多。晨起问安,日暮闲谈,一切都还是照旧,只是那些凑到耳边说话、故意碰沈知璟指尖的小动作,全都悄无声息的收敛了起来。
沈知璟有时会在府内相遇时多看她两眼,眼神里带着困惑与无措。可她不问,顾清晏也不说。二人之间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过了几日,像一壶搁凉了的茶,没人去碰。
这日午后,顾清晏坐在东厢窗下翻一册旧账,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一个字也没入眼。青萝端了盏新茶进来,搁在案边,也不急着走,只站在旁边理着架上几卷书册,动作慢吞吞的。
顾清晏没理她。青萝又理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夫人。”
“嗯。”
“您这几日……和大人是不是闹别扭了?”
顾清晏翻账册的手停了停,没抬头:“没有。”
“那怎么大人来问安,您话那么少?”青萝把书册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她,“您从前不是这样的。”
“青萝。”
青萝缩了缩脖子,可到底没退出去。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夫人,有件事,奴婢一直没跟您说。”
顾清晏这才抬眼看她。
“就那天,您从顾府回来那日。”青萝声音放轻了些,“是大人抱您进东厢的,您睡着了,手拽着大人衣领不放。大人就那样弯着腰撑在床边,一直等您松了手,才从房里出来的。奴婢在门外看着,大人出来的时候,手扶着腰,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
顾清晏捏着账册的手指紧了紧。
“奴婢当时想进去,大人没让,自己带上门走了。”青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来奴婢听周安说,大人那晚去了府医值房,行针驱寒,后面又去书房办公务,一直亮灯到半夜才回西厢。”
顾清晏没说话。她垂下眼,看着案上那盏茶,热气细细地往上冒。
青萝看了她一眼,声音更低了:“大人走的时候,把您被角掖好了,大氅也替您盖上了,还嘱咐奴婢记得随时看着您不要蹬了被子着凉。”
顾清晏坐了很久。久到那盏茶的热气散尽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她伸手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入口一阵难言的苦涩。
她试着把这件事往“沈知璟就是这样一个周全的人”去想,但哪里都不对。
如果只是处事周全,不会明知道自己都受不得风还在寒风里把大氅解给别人,自己冻着;会叫醒她,或者让青萝接手。更不会腰酸成那样还撑着不动,撑到她松手。
可若说这是在意,她又不确定。沈知璟在意她什么呢?在意她这个人,还是在意“妻子”这个名分下应尽的照拂?那日在书房里说“送她回府”的人,和弯腰撑在床边等她松手的人,是同一个。她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又或者两个都是真的,只是她读不懂。
她甚至想,如果换作旁人,沈知璟会不会也这样做?她想不出来,也不愿意去想。朝夕相处,她以为自己看透了这个人——刻板,守礼,全是分寸。可此刻她才发现,那些她以为看透的东西,都是沈知璟愿意让她看见的。她不愿意让人看见的部分,她一点都摸不着。
她闭了闭眼。这几日她冷着沈知璟,那人大概也察觉了,却什么都没问,只默默把饭食挪到书房去用,不来花厅扰她。她想缓和,可又不想先低头——明明那天说“送她回府”的是沈知璟,凭什么要她先服软?可这口气堵着,她自己也不舒坦。
顾清晏把茶盏搁下,起身走到案边。案角那摞帖子还堆着,是青萝前两日搁下的,她一直没动。她随手抽出一封打开,米色花笺,字迹温柔,邀她秋日赏菊。她看了半晌,又抽出一封,再抽一封,十余封帖子摊了满案。
她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笺纸看了一会儿,抱起那摞帖子,起身往外走。
青萝愣了一下:“夫人去哪儿?”
“书房。”
青萝没再多问,只垂首退到一边。顾清晏穿过游廊,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瞬,抬手叩了两下,等里面应声,便推门进去了。
沈知璟正坐在案后看卷宗,闻声抬眸。见顾清晏抱着一摞帖子前来,放笔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起身。动作不算急,却也绝称不上从容。她站在案后,看着顾清晏,像是想先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她怀里那摞帖子上,最后只是站在那里,手指虚虚搭着桌沿。
顾清晏看着她这幅模样,心底那团堵了几日的东西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见过沈知璟在人前意气风发的模样,也见过她面对满堂责难时依旧泰然自若的从容。可此刻她站在案后,椅子歪着也没去扶,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藏都藏不住。
原来是会局促的。顾清晏想。原来这个人也会怕。
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冷言冷语,那些带刺的试探,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抱着帖子站在门口,看着沈知璟那副少见的模样,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回到了从前惯常的声调,像是这几日的生疏从未发生过:
“其他府上递了不少帖子,一时分不出哪些该去该回绝,你且帮我看看。”
沈知璟怔了一下。随即她垂下眼,把椅子扶正,重新坐下,将帖子挪到自己跟前,动作里那点紧绷明显松了几分。她一封一封拆开翻看,日光落在侧脸上,睫羽浅浅垂着,安静又认真。
顾清晏便在案侧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静静看着她。
“这封陈夫人的,要去么?”她先开口,抽出一封米色花笺递过去,“从前我还在顾家时,路上遇见也只是点头寒暄,素来不算熟络,如今倒这般热忱,亲笔写帖邀我游园赏花。”
沈知璟目光淡淡扫过落款:“陈怀瑾的夫人。”
“我知道。”顾清晏颔首,“然后?”
“陈怀瑾,去年秋冬时调任户部主事。”
一句落地,再无下文。
顾清晏等了片刻,见她不再多说,瞬时了然:“所以不是突然与我投缘,是他了升官,想就近攀一攀与你的交情?”
沈知璟将目光收回帖子,语气坦荡无波:“或许,大体无差。”
“沈大人说话,当真是半分情面不留。”顾清晏笑着叹了一句。
“只是实话。”
顾清晏不追着打趣,又随手抽了一封鹅黄笺帖,举在手里晃了晃:“那这一封呢?能去吗?”
沈知璟瞥了一眼:“可以。”
“为何?”
“她家主母与你母亲年少交好,是实打实的旧交,并无朝堂利益牵扯。”
顾清晏听得认真,又换一封艳红帖子:“这个呢?”
“不必去。”
“这回又是何故?”
“其夫上月在都察院,因粮库渎职被我参过一本,尚未结案。”沈知璟字字清晰,“此刻示好,多是别有图谋。”
顾清晏低头看着手里那封辞藻雅致、字字温柔的请帖。纸面笔墨温柔风雅,句句是秋日闲情、姐妹闲谈,一派恬淡无忧。可经沈知璟一语点破,薄薄一纸帖,瞬间藏满了朝堂周旋的算计。
她静静看了半晌,低声轻叹:“原来内院应酬,也和朝堂一模一样。”
沈知璟的动作未停,淡淡应声:“其实本就无甚差别,左右不过利益二字。”
顾清晏眉眼微抬,笑意浅浅,带着几分通透的嘲弄:“这般说来,朝堂是百官递折论功过,后院是诸妇递帖攀交情。”
她说着,干脆俯身,将案上整摞帖子尽数轻轻推到沈知璟面前。案上笺帖哗啦轻响,齐齐落在她的卷宗旁。
“既然沈大人眼光毒辣、样样通透,”顾清晏弯眸看她,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玩笑,“那就劳烦你,帮我一并批了。哪些可去,哪些需避。缘由因果,替我一一讲明。”
沈知璟闻言,终于放下笔。她抬眸看向顾清晏,眼底掠过一丝怔忡。可下一瞬,她当真抬手,将那一摞宴帖轻轻挪到自己跟前。
她一封一封拆开、翻看。遇顾家旧交,便告知顾清晏,可随心赴宴,无需拘谨;遇骤然热络的陌生府邸,便叮嘱她礼数周全、浅交即止。
更有几封,是朝堂对立派系的家眷所邀,她一一挑出,淡淡嘱她全数推拒,不必给任何情面。
顾清晏坐在案侧,静静看着。
心底思绪层层翻涌,目光便再也离不开眼前人。
日光温柔,衬得沈知璟眉眼分外清秀端正。她正拆开一封帖子,看完,搁到左边,又拆下一封。动作很慢,也很稳。
偶尔遇到拿不准的,她会停一停,指尖在笺纸边缘轻轻叩两下,像在斟酌什么,然后才归到某一堆里。
那些帖子被她分成了三摞:可去的,不必去的,随顾清晏心意的,分得清清楚楚,利落得像在处置一桩桩案子。
顾清晏又想起那日太傅府书房外,那句“我会送她平安回顾府”。
那时她站在窗外,哭得满脸是泪,觉得天都塌了。此刻坐在书房里,日光暖融融地照着,沈知璟就坐在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安安静静替她分看帖子。
可她心底那团未能理清的思绪还在,非但没散,反倒被这半日的暖光泡得发胀,堵得更厉害了。
这人替她铺好了所有前路,替她挡尽风波,替她甄别人心冷暖,替她打理好身为沈夫人的一切进退分寸。可唯独没有替自己,替她们的这段婚姻,留过半分私心与执念。
她把“保全”做得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人心寒。就好像在她沈知璟心里,顾清晏迟早是要走的,所以眼下这些照拂、这些周全,都只是暂管,都只是替她将来全身而退做的准备。
可又偏偏就是这个人,让她连怨都怨不彻底,恨也恨不痛快。那一日她眼底分明的关切,因着她不松手就由着她。她冷冷淡淡了几日,这人一句不问,只把饭挪到书房去用,不来扰她。
她今日抱着帖子过来,她眼底的无措,问她想不想去时候的小心翼翼,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分明是高兴的,可就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一封一封替她分帖子。
顾清晏忽然很想问她。
沈知璟,你替我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想这是照顾我应该做的,还是想这些都是日后我离开后,顾家会用到的关系?
你分得这样清楚,是不是连我往后要走的路,也一并替我分好了?
可她问不出口。
她看着沈知璟低头翻帖的侧脸,日光落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她分明是恼这个人的,恼她不把自己当回事,恼她连分开都替她打算好了。可此刻她就坐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替她忙碌这些琐碎事,心底竟生出一丝极不争气的庆幸——
至少沈知璟此刻在她身边。
至少这些帖子是沈知璟替她处理的。
至少沈知璟的目光此刻落在这些与她有关的事情上。
她恨自己这样没出息。
可她没办法。她就是喜欢看沈知璟这样坐在她身边,喜欢她蹙着眉替她分辨利害的样子,喜欢她分完帖子之后,抬头问她“这样可以么”时那种既笃定又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语气。
这些事情,她从前在顾家也会做,母亲教过她怎么看帖子、辨亲疏,她从来做得不差。可她就是喜欢沈知璟替她做。喜欢这个人把心思花在她身上的样子,哪怕是公事公办的,哪怕是不带私情的,她也贪恋。
所以那日听见“送她回府”才那么疼。因为她把什么都替她想好了,却唯独没有问过她,没想把她留下。
酸涩、委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细细密密缠满心口。那底下还压着另一样,她不肯承认,也躲不开——她舍不得。
她喜欢她。
她看着沈知璟专注沉静的侧脸,默默敛了所有笑意,静静坐在光影里,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