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早朝,百官议毕今岁秋粮征调与北境军需诸事,御前奏对落定,朝臣躬身次第退散。
沈知璟执笏随人流走下丹陛,正要拾阶离宫,身后忽有沉稳人声唤住:“沈大人,请留步。”
顾廷章自殿侧廊下转身而出。他年过五旬,两鬓覆着浅浅霜色,朝服端严,气度沉敛。散朝后未随众臣离去,反倒在此处候着,显然已等了片刻。
沈知璟回身,对上那双阅尽朝堂风云的眼。顾廷章待她,向来不及对旁人那般和煦——回门那日满堂族人刁难时,他端坐主位,从头到尾未置一词。此刻主动相唤,倒让沈知璟心底生出一丝意外。
“岳父大人。”
“今日若无紧急衙务,老夫想请你移步顾府书房一叙。”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里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沈知璟沉默一息,颔首:“岳父有请,自当从命。”
二人各自折返换去朝服,再入太傅府。书房木门轻阖,隔绝里外喧嚣,仅留一名老仆守在廊外。檀香自博山炉中袅袅散开,茶炉上铜壶咕嘟作响,水汽氤氲。
沈知璟入门,无半分多余寒暄,身姿端挺,恭谨行礼:“岳父大人。”
顾廷章抬眸审视她片刻。眼前这人,身量清瘦,官袍之下骨相单薄,可那双眼睛里的眼神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他抬手执壶,为她斟满一盏热茶,动作不疾不徐,开口时语气淡而持重:“沈大人近来公务繁忙。”
一句“沈大人”,而非“你”。
沈知璟听得明白,这是要在公事上谈。她垂眸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没有先开口。
顾廷章搁下茶壶,瓷底磕在紫檀案面,一声轻响:“老夫今日请你来,只为一件事——清晏。”
说到女儿的名字时,他声音里那层客套的冷意明显薄了几分,尾音微微往下压,像是有许多话堵在喉间,挑拣着往外拿。
“回门那日,老夫在场。”他抬眼直直看过来,“满堂旁支发难,你只是以公职作辩。清晏站出来替你说话,你也未曾阻拦。老夫想问一句,你打算把这段姻缘,走到哪一步?”
沈知璟抬眸。她没料到顾廷章问得这样直白。
“岳父想问什么,不妨明言。”
“那好。”顾廷章身体微微前倾,方才端着的那份疏离卸去了几分,眼底浮起一层真切的沉郁,“你我都清楚,这桩婚事是陛下布的局。圣上把你放在顾家姑爷的位置上,是要你来看住顾氏。你查案、弹劾、清肃门庭,老夫都不拦你。可清晏——”
他停了停,手指按在茶盏边沿,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她是我顾廷章的嫡女,自幼没受过半分委屈。嫁给你,是她自己没得选。老夫只问你一件事:倘若有一日,你查案查到顾氏,她夹在中间,你打算怎么办?”
书房里静了一息。茶炉上的水汽袅袅升腾,从二人之间缓缓漫过。
沈知璟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
她本可以说那些早已想好的官话——据实而查,罪责分明,公私两清。这些话她对着皇帝说过,对着同僚说过,说得坦荡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可此刻对着顾廷章那双眼睛,那些话忽然变得有些轻飘。
“岳父所虑,我明白。”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清晏是我的妻子,我不会让她为难。我还是会秉公执法,但也不叫她难做,所有责难,我一力承担。”
顾廷章目光锐利:“若有那一日你护不住她,会叫她为难呢?”
沈知璟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她想起回门那日,顾清晏站在她身侧,就那样毫不犹豫的替她挡下满堂责难。也想起这些时日,顾清晏把府邸打理得极尽妥帖周全。
夜里她晚归时会替她留一盏灯,案上搁一碟她随口提过的糕点,平日归家时在廊下的笑语相迎。那些细微的、无声的周全,像一根极细的线,一点一点缠在她心上。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每次看见顾清晏,只要她在那里,便觉得书房里那些卷宗、朝堂上那些算计,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一件事——她不能把顾清晏绑在自己身边。
“若真有那一日,”沈知璟抬眸,字句诚恳而笃定,“我会先保全她,送她平安回顾府。”
“我绝不连累她。”
话说得很平静,可说完之后,她自己心底却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了,空了一块,隐隐泛着疼。她垂下眼,没让自己去细想那一块空处究竟是什么。
顾廷章盯着她看了许久。
他在这双眼睛里看见过坦荡,看见过冷厉,看见过滴水不漏的周全。可此刻,他在沈知璟垂眸那一瞬,看见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
顾廷章忽然想起女儿出嫁前夜,顾清晏坐在旧院海棠树下向他坦言,自己会守顾氏安稳,不会为家族罔顾本心。那时他站在廊下听,只觉得这女儿像极了她母亲年轻时的倔强。可此刻坐在对面的这个人,说出“送她回府”时,那份郑重底下压着的情绪,与他女儿竟是如出一辙。
他缓缓靠回椅背,方才那层逼人的锐利收了大半。
“老夫从不信帝王撮合的姻缘。”他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为父者才有的疲态,“可清晏信你。她出嫁前对我说,她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老夫当时没答她。今日见你这一面——”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伸手从书案暗格取出一册泛黄旧簿,轻轻推至沈知璟面前。
“这是顾氏门生近十年外任调转名录。陛下让你入顾家联姻,所求不过是世家与地方盘根错节的证据。名录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条件。”
沈知璟抬眸静待。
“莫要将天下世家一概而论。”顾廷章语声沉沉,“朝堂固有结党营私、仗势跋扈之徒,却也有无数寒门士子,寒窗半生、无路请缨,方才依托顾氏求得立身之机。你若一刀切尽,斩去的是腐枝,亦有大靖勤恳做事的良才。”
沈知璟垂眸翻开名录。工整字迹历历在目,每一页都注着姓名、籍贯、出身、外任年月、考核评语。有几处行墨浓淡不一,显然是反复添补过的。她翻到第三页时,指尖在一行小字上停了停——某年某县水患,门生某某倾尽俸禄赈灾,考评栏里是顾廷章亲笔批的“可堪大用”。再翻几页,又见另一人,批注却只有两个字:浮躁。
她合上名录,抬眸:“这上面的考评,是岳父亲笔?”
顾廷章不意她问这个,顿了一下,点头。
“那岳父可知道,这批注浮躁的那位,如今在地方上声名如何?”
顾廷章眉头微动。
“此人任上三年,修桥四座、开渠两条,百姓称颂。浮躁不过是早年毛病,更正与否,地方志与百姓自有论断。”沈知璟将名录轻轻推回去一寸,“我会逐人细查,据实处理——不冤枉一个,也不放过一个。”
顾廷章看着她,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也有几分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
“也请岳父严束族人,勿让有罪之徒,借顾氏清誉、门生之名藏匿脱身。”
一盏凉茶,一番坦诚对峙。博弈的僵局被打破,二人终于达成一份克制又真切的默契。
廊下桂树浓荫之下,顾清晏本是算着时辰过来寻沈知璟,打算等二人商议完事情,同车一道回家。脚步刚停在窗下,沈知璟那句“送她平安回顾府”便清清楚楚落进耳中。
她脚步一瞬停在原地。
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人忽然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铜锣,震得她什么都想不了,只剩那句话在耳膜上反复回响。
送她平安回顾府。送她回府。送她。
沈知璟要她走。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像这样就能把那句话听岔似的。书房里面静了静,又响起父亲的声音,低沉的,听不真切。沈知璟回了一句什么,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
顾清晏站在窗外,秋日午后的日光从桂树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肩上。她想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送她回顾府。是沈知璟要送她走?还是父亲要她走?还是说——
她脑子里转得很慢,像陷在泥里,每一个念头都要用力拔出来才能往下走——还是说,她早就打算好了,等哪天出了事,便将她送回去?
她想不通。
她甚至有些茫然地想,今日早朝出门时,她还像往常那样环着沈知璟的脖子替她整衣领,就好像浅浅抱着她一样。沈知璟明明都还乖乖躬了身,由着她摆弄,垂着眼没动,耳根微微红着。她当时心里还软了一下,想这个人成婚半年,怎么还是这样不禁逗。
为什么还能说出这句话呢?
然后她感觉到脸上凉了一下。
她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落下来了。无声无息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愣愣地擦了一下,可才刚刚擦完,又落下来。她咬住唇,把呜咽声压在喉咙里,肩膀却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只知沈知璟行事周全、凡事留余地,却从未想过,她的这份周全还早已预设好二人分开的结局。不是口头虚言,是她当着自己父亲的面,郑重应下的承诺。
屋里又响起沈知璟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顾清晏攥着袖口,拼命去听——她忽然很想从那些话里找出一丝别的意思来,找出一点能证明她方才听错了、想岔了的凭据。可越听,心越往下沉。沈知璟的语气太稳了,稳得没有半分犹豫,稳得像在朝堂上答一道奏对,甚至他们都没再提起自己。
就好像只是揭过了一个寻常话题。
顾清晏心口发堵。她原以为,这些时日她们彼此慢慢靠近,那些护持与体谅,是二人彼此相携共度的证明。可此刻才知晓,沈知璟早早便在这段姻缘里,留好了一条供她抽身离开的路。这条路,是沈知璟替她铺下的退路,却也代表——沈知璟从来没有把二人的相守当成定局。
她忍不住去想这半年。晨起立在院外问安,替她准备好用的花剪,她随口的说什么沈知璟都记得。那些过往一桩一桩从脑子里翻出来,她拼命想从中找出一点别的什么——
比方说沈知璟做那些事时,眼里的神色有没有过一瞬的不同;她记下她随口说的话时,真的只是单纯记性好么?又或者,她任性要悔棋的时候,沈知璟眼里的那抹笑意,真的不是,对她有一些不同吗?
可她越想越抓不住。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妥帖周全,周全得像一局按照棋谱落子的棋局,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也叫人摸不到半分真心。
她站在桂树影子里,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被隔在一道看不见的墙外面。他们谈朝局、谈博弈、谈顾氏门生,而她被归进“需要保全”的那一类里,不必知情,不必参与,只需在有必要的时候被送回去。
她转身往角门走。交代门房时声音平稳:“跟大人说一声,我先回府了,让他慢慢谈,不急。”
只是转身之后,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来时满心欢喜地穿过这条游廊,走时满廊桂花香,她只觉得呛人。眼泪还在往下掉,她反复用力擦了两回,擦的眼角生疼,最后索性作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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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让她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