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自持

都说沈大人城府难测,算计无双。可朝夕相伴下来,顾婵反倒觉得,她只是太过守礼,太过干净。刻板得可爱,也自持得纯粹。

既然如此,她倒想试着敲开这层层厚重规矩,看一看这位万事滴水不漏、恪守分寸的沈大人,一旦失了平日的自持,会是何等模样。

最初的试探颇为隐晦。

暮春的晚风温润,夜色缓缓铺落,沈府庭院里花影重重,海棠落了一地碎红,暗香浮动。

沈知璟办完一日公务,换下官袍,一身素色常服,没有直接回西厢,而是留在中庭廊下翻看卷宗。烛火从廊侧灯笼漫过来,落在书页之间,她身姿清挺,眉目沉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顾婵端着一盏新沏的清茶,自东厢缓步走来。她没有像往日一般隔着半步距离恭敬递上便躬身退开,反倒微微俯身凑近。

一缕发丝垂落,她身上淡淡的花香,伴着清润的气息,轻轻扫过沈知璟的耳畔。

“夫君终日操劳公务,辛苦许久,尝尝我新沏的雨前茶?”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细碎轻柔,藏着几分有意的亲昵。

沈知璟指尖极轻一顿,正在翻卷书页的动作骤然停住。她身形不动声色往后撤了半寸,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薄红,浅得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眼底长久不变的清明沉稳乱了一瞬,浮起一点无措的怔忡,全然不见公堂审案时的果决锋芒。

她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顾婵,目光微微闪烁,语气依旧尽力维持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多谢夫人。”

说完抬手接过茶盏,指尖刻意避开与她肌肤相触。低头饮茶时,视线垂落,不敢再与顾婵近距离对视,挺直的肩背悄悄绷紧,方才尚且松弛的气韵,尽数敛起。

顾婵直起身,轻轻退开半步,将她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底悄悄弯起笑意。

原来这名震朝野、人人忌惮的御史大人,竟也会招架不住这一点近身的亲昵。

尝到这般微妙的乐趣,她的试探,渐渐大胆起来。

有一日沈知璟休沐,府中清闲无事。沈知璟坐在中庭书案读书,顾婵便搬了一张矮凳,侧身挨着案边坐下。她并不去取案上书卷,只静静侧头,目光落在沈知璟的侧脸上,看天光映着她长而密的睫羽,一动一动。

沈知璟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低声问道:“夫人不去院中赏花,在此看着我做甚?”

顾婵浅浅一笑,声音放得很轻:“看夫君看书,比看花有趣。”

沈知璟笔尖悬在纸页上空,迟迟没有落下,耳尖又慢慢热了。

待到沈知璟提笔批注公文,顾婵便上前执起墨锭,俯身研墨。

砚台就在二人之间,她手腕转动,偶尔指尖不经意擦过沈知璟搭在纸边的指背。每一次触碰都极轻,一瞬便收回去。

沈知璟每每遇着这样的触碰,便会悄悄将手往案内侧挪少许,呼吸放得更缓,嘴上依旧安静不言,只是那握着狼毫的指节,会微微收紧。

待到日暮,庭院暮色沉沉,二人坐在游廊闲谈。顾婵便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凑到沈知璟耳边说话。她能清晰看见沈知璟的肩背一点点绷紧,明明努力维持着平静神色,眼睫却始终颤着不肯抬起。

每一次小小的越界,总能轻易打破沈知璟一成不变的自持。

她那份冷静沉稳、滴水不漏,原是一层铠甲,用来应对朝堂风波、世间人心。待卸下权臣的身份,回到这一方宅院,面对顾婵,她便纯粹得惊人,单纯得让人意外。

她通晓权谋博弈,知晓人心险恶,深谙朝堂制衡,唯独不曾学过儿女情长之间,这般灵动婉转、带着捉弄意味的温柔试探。

长久以来,无人靠近她,无人会与她这般亲近。众人对她,只有敬畏、提防、揣测,从没有人敢这样毫无顾忌地靠近、撩拨、打趣。

每当顾婵稍稍越界,沈知璟便会方寸大乱,克制之下藏着无措。纵然竭力维持表面端静,可泛红的耳尖、微滞的呼吸、躲闪的目光,早已把心底那点慌乱,一一泄露干净。

这日入夜,书房烛火静静摇曳,暖黄光晕漫过案头堆叠的卷宗,满室浸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沈知璟伏在长案之后,指尖握着狼毫,仍在处置白日余下的公务。烛火落在她清隽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神色专注沉静,周身裹着那一层惯有的清冷安稳。

顾婵坐在案侧的软凳上,安安静静看了她许久。看着她一笔一画落笔,脊背始终端得笔直,连肩线都不曾松弛半分。心底那点促狭的念头,又悄悄浮了上来。

她缓缓起身,足尖踩在铺地的绒毯上,几乎听不见半点声响,一步步走到沈知璟身侧。没有出声惊扰,只微微俯身,抬手,想去轻轻拢一拢她肩头微微翻乱的衣襟。

指尖堪堪要触到领口,沈知璟手腕微抬,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垂着眼,自己伸手,指尖细细扣好最后一颗盘扣。动作温和从容,像是怕劳烦顾婵动手。

顾婵的发丝顺着俯身的动作垂落,一缕一缕落在沈知璟肩头。

她的身影靠得极近,温热绵长的呼吸,轻轻扫过沈知璟的侧脸。这一回,不同于往日那些浅淡试探。

顾婵微微偏头,唇瓣几乎擦过沈知璟的耳廓,嗓音压得软糯轻柔,裹着一点刻意逗弄的笑意,低低在她耳畔呢喃。

“夫君日日守着规矩,事事端得这般端正,难道……就半点不累吗?”

咫尺之间,暧昧无声漫开。

沈知璟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笔尖一顿,浓墨滴落在素白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墨迹,生生搅乱了方才写得工整的字迹。

她浑身猛地绷紧,脊背挺得愈发笔直,整个人僵坐在椅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方才还清明通透的眼眸,一瞬间漾开层层慌乱。眼底那份惯常的沉静尽数褪去,只剩下怔忪无措。

耳畔萦绕着顾婵温软的语声,鼻尖裹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雅花香,这距离早已越出她长久恪守的分寸,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僵坐许久,才一点点稳住纷乱的气息,开口时嗓音比平日低沉沙哑,字句里藏着一丝难以掩藏的紧绷。

“夫妻相处,当……守礼有度。”

又是这句刻板的规矩说辞。

顾婵听得发笑,直起身,微微歪着头打量她。烛火底下,沈知璟的耳朵红得透彻,明明竭力故作镇定,那一点慌乱却藏不住。顾婵眼底盛着细碎明亮的笑意,就这样静静侧着头看着她。

沈知璟垂眸看向案上卷宗,视线却早已散乱,一个字都看不真切。

鼻尖依旧萦绕着那一缕清雅馨香,耳畔还残留着顾婵温热柔软的语调。心底那座矗立多年、冰封厚重的高墙,正被这细碎又温柔的触碰,一下一下,悄无声息叩开细小裂痕。

她不知何为心动,不懂缱绻是何滋味。她只清晰知晓一件事——顾婵向她靠近,没有算计,没有伤害,不是为了从她身上换取任何好处。在她前半生浮沉坎坷里,这是独一份干净温柔的例外。

朝堂百官人人无不对她敬而远之,都道她杀伐果决,城府深沉,是帝王倚重的近臣。可只有此刻灯下的顾婵看得见,这人私下,原是这般一碰就慌、一撩便乱的纯情性子。

朝堂万千权谋她能从容应对,人心险恶诡谲她能一一拆解,唯独挡不住顾婵递过来的这一点温柔暧昧。

顾婵望着她强撑自持的模样,心底又软,又藏着几分促狭的欢喜。兜兜转转,她竟遇见这样干净纯粹、刻板又纯情的人。

顾婵尚且不知,这种处处恪守分寸、不敢逾矩的相处,已是沈知璟半生之中,唯一学会的、能求得安稳的活法。

从前沈知璟尚在凝华殿,还是萧映雪的时日里,曾亲眼见过父皇与母妃之间寻常夫妻的温情。

她在周全礼教与双亲疼爱里长大,可七岁那年,一纸赐死诏书,将那些暖意尽数斩断。往后在城南别院度日,留给她的,只剩活下去这一件事。

她对外声称沈氏遗孤,也因此自小受尽宗族子弟羞辱,数次遭沈家旧敌追杀。过往所有向她靠近的人,必先掂量她身上可供利用的价值;偶尔几句温言软语,转瞬便会露出索求的目的。

十四岁那夜,有刺客闯入居所。她习武后第一次亲手伤人,事后躲在耳房,止不住地发抖呕吐。等来的不是一句安抚,只有帝王一句告诫:活下来,便要学会无所畏惧。

虽然她不知道,在那之后,她身边多出了好一批天子直属暗卫。

自那一日起,她将分寸、规矩、戒备,一层层砌成隔绝外界的高墙。

刑案稽查、朝堂博弈,她皆能运筹帷幄,滴水不漏。可顾婵的亲近全然不同。顾婵凑到耳边轻声说话时眼底的笑意,递茶时刻意放柔的声线,看她窘迫时弯起的眉眼,只是寻常夫妻之间鲜活顽皮的小把戏。

她深谙世间人心的阴暗,也正因看得太过透彻,反倒辨认不出,招架不住这般毫无恶意的亲昵。

烛火轻轻一跳,映在沈知璟微微颤动的睫羽上。顾婵眼底的笑意、近身时的暖意、一次次试探的温柔,都是她半生寒凉岁月里,从未体会过的光景。

没有人教她如何回应这样的情愫,从前,也没有人敢这样毫无顾忌地靠近她、撩拨她。

朝堂公务、人心算计,她都游刃有余。可面对顾婵这般带着善意的亲昵捉弄,她手足无措,方寸尽失,寻不到半分应对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自持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