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车马在归途上缓缓行着,车帘垂落,密密掩住车厢,将街外的人声与日光一并隔在外面。车厢随着轮轴轻轻摇晃,四下安静,一时无人开口。

过了许久,沈知璟才缓缓出声,嗓音清浅柔和,裹着一份发自心底的感念:“今日,多谢你。”

顾婵静坐在一旁,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她清隽平和的眉眼之间。心底暖意一层层漫上来,她缓缓应声,语调安稳沉静:“你我既为夫妻,我理应相护。”

一字一句,坦荡真切,听来轻缓,却重重落在二人心上。

自回门归府之后,横在二人之间隐隐的隔阂,便如冻河遇春风,裂开细细纹路,一日日慢慢消融。

只是消融归消融,沈知璟依旧守着成婚之初给自己立下的那套规矩分寸。

二人虽已成婚,院内却是分东西两厢而居,各有寝房,并未同宿一处。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雾轻薄微凉,透过窗棂漫入顾婵所居的东厢。沈知璟向来醒得极早,天初破晓便已清醒。她在西厢打理完毕,一身素色外衫,身姿清挺利落,移步到东厢院门外。

顾婵听得院外脚步声,披了外衣走到廊下,正好看见沈知璟立在阶前。晨光浅浅落在她肩头,清瘦、挺拔,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清冷。

约莫是没睡醒?顾婵不由得心下思忖。

她倚着廊柱,晨起初醒,声音还带着一丝慵懒的温软:“今日不需早朝,怎的这般早便过来了?”

沈知璟闻声抬眸,眉目清和,微微垂眸,语气温润守礼:“惯了早起,想着过来问一问夫人起居,也好安排厨下备早膳。怕来早惊扰了你安睡,方才已在院外候了片刻。”

她站在台阶之下,没有贸然踏上长廊,依着礼数静静立着,轻声再问:“夫人昨夜安寝可好?”

规规矩矩的问话,端端正正的姿态,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顾婵抬眸望着她,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故意慢悠悠开口:“有夫君这般细心挂怀,寝食皆安。”

沈知璟闻言微顿,脸颊一热,却依旧恪守礼数,从容应答:“便好。府中事宜皆已安顿妥当,今日无公务缠身,夫人可随心休憩,想出府赏玩会友,只管吩咐管家备车马,无需拘束。”

依旧是温柔、妥帖、面面俱到。可也依旧,句句是规矩,字字是分寸。

每一个清晨,皆是这般光景。

沈知璟每日早起,若是没有早朝,必亲自走到东厢院外问安。待顾婵梳洗完毕,二人或是在廊下小坐片刻闲谈,或是一同入花厅用早膳。

她细细同她说起当日的安排,或是叮嘱厨下备好顾婵爱吃的点心,或是交代管家打理园中花木。

日暮从衙署归来,也必会来东厢院中稍坐片刻,淡淡讲几句今日衙内发生的琐事,避开朝堂机要,只作寻常闲谈,待到暮色深了,便转身返回西厢歇息。

府中大小事务尽数交由顾婵定夺,钱财产业、人事调度,从不插手、从不设防。护她安稳,予她体面,待她真诚,已然做到为人“夫”的极致。

顾婵静静看了许多个日夜,慢慢咂摸出一点不一样的滋味。

这人太过端方,太过固守规矩。二人朝夕相见,分住两厢,倒不似寻常枕边伴侣,反倒像一对公私分明、日日共事的同僚。

沈知璟给予她的好,像是守着什么死板规矩一样,在条条框框里想方设法的给她细致关怀。又好像是道义本分上的周全照料,面面俱到,毫无疏漏,可是偏偏就是少了俗世夫妻该有的烟火温情,少了松弛随性的亲昵。

她待她永远守着一道清晰边界,进退有度,喜怒不形于色。

温柔是真,可是永远隔着一层疏离,叫她触及不到那份最深处的温度;妥帖亦是真,却处处藏着克制,好像越过这些,她就是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

仿佛心底立起一堵坚固高墙,所有越界的温情、随性的暧昧,全都拦在墙外,不肯放出来半分。

顾婵本就不是囿于礼教、呆板无趣之人。长于世家,她熟稔人情百态,性情通透活络,最懂人间烟火与婉转心意。

先前心中尚需顾及家族立场与沈知璟,要思虑太多,可如今诸般事宜大多已经有了定数,心底没了那么多顾虑,再看这般刻板拘谨的相处,便只觉处处别扭。

哪里有夫妻相处,时时刻刻如同处置公务一般,条条框框,分毫不肯逾越?

白日一同在花厅看书闲谈,两人之间总会自觉留出半尺距离。沈知璟言辞温和,却处处守着分寸,从不越雷池半步。偶尔并肩立于窗前看花,她眉目清正,举止端静,克制得近乎清寂。

有一回,顾婵故意将案上那碟桂花糕往沈知璟那边推了推,说:“夫君尝尝,今日厨下新做的。”

沈知璟道了谢,拈起一块,却在她重新低头翻书时,不着痕迹地将碟子推回了原处。动作极轻极自然,若非顾婵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她,根本察觉不到。

又有一回,顾婵在院中修剪花枝,剪子钝了,随口说了一句“这剪子该磨了”。第二日清晨,她推开门,那柄剪子已经磨得锃亮,搁在廊下石阶上,刃口薄而利。

沈知璟照例立在阶前问安,神色如常,半个字没提剪子的事。顾婵拿起来试了试,好用得很,回头想道声谢,那人已经转身往花厅去了,只留一个清挺的背影。

沈知璟就是这样。事事都做了,件件都妥帖,却从不肯多说一句,也不肯让你瞧见那多走的一截路、多花的那一分心思。

所有温柔都裹在规矩里,所有在意都藏在分寸后,像一道精心计算过的题,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也叫人摸不到半分真心。

顾婵越看,越觉得有趣,心底慢慢生出一点促狭心思。

有一日午后,沈知璟照例从衙署回来,先到东厢院中稍坐。顾婵正伏在案前翻一册书,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随口道:“夫君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一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个‘喜’字,诗经里究竟作何解?”

沈知璟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书册,认真看了片刻,答得端端正正:“此句出自《郑风·风雨》,‘喜’字当是欢喜、欣慰之意。言既见君子,心中怎能不欢喜。”

“哦。”顾婵拖长了语调,仍不抬头,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着,“那夫君见了我,喜不喜?”

沈知璟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顾婵这才抬起头来,单手托腮,目光清亮亮地望着她,唇角弯着一点极浅的弧度,像只等着看人出糗的猫。

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将那点促狭照得明明白白。

沈知璟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垂下眼,将书册轻轻搁回案上,清了清嗓子,语气勉强维持着平稳:“夫人莫要打趣我了。”

“我问的是诗经里的意思,”顾婵一本正经地靠回椅背,重新低头翻书,“夫君想到哪里去了?”

沈知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脊背挺直,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面上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可那耳根的红已经漫到了脖颈。

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我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了。”

说罢起身便走,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险些撞上廊下的花架。

顾婵望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没忍住,伏在案上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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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