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灵一口气跑到内院水榭时,裙摆上沾了泥,鬓发散了大半。她远远望见顾婵正与几位女眷坐在亭中,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听人说着什么家常话,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阿姐!”
这一声又急又脆,惊得亭中女眷纷纷抬头。顾灵已经扑到跟前,喘得说不出整句话,只攥着顾婵的袖子往外拽:“前厅……沈姐夫……长辈们都在……”
顾婵指间的茶盏轻轻一顿。
她垂眸看着小妹急红的脸,将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茶盏搁在石桌上,起身的动作从容得像只是去添一盏茶。
“慢慢说。”
顾灵缓过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倒了出来:“长辈和兄长们句句都在为难姐夫,说什么门第、说什么权柄压人,好几个人轮着开口,好是吓人。我听着不对,就赶紧来找你了。阿姐,快去看看他们吧!”
顾婵没说话。她抬手替顾灵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小妹汗湿的额角,动作轻缓,眼底那层温笑却已经敛得干干净净。
她早就料到了。
自这场赐婚伊始,顾家上下便困在朝堂立场与世家成见之中,从未真正接纳过沈知璟。她方才离席之际,特意再三叮嘱族人,只求让沈知璟在回门之日得几分体面安稳。可根深蒂固的偏见与世家居高临下的狭隘,哪里是几句叮嘱能拦住的。
既她倾心相许,结为夫妻,便绝无可能让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在她的母家,受半分无端委屈。
顾婵缓缓起身,周身的温婉闺秀气韵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太傅嫡女根植骨血的端严气场,沉静笃定,不怒自威。她垂眸看向满脸焦急的小妹,语声清泠平稳:“走。”
一字落地,分寸凛然。
姐妹二人穿过层层雕花回廊,踏过落满花影的青石小路。越靠近前院,周遭的氛围便愈发凝滞死寂。方才隐约萦绕的寒暄笑语彻底消散,整座院落静得反常,连廊下侍奉的仆从都屏息敛气,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顾婵踏入前厅门槛的那一刻,目光一瞬便锁定了席间那人。
沈知璟一身御史官服端然静坐,玉带束起清瘦挺拔的身姿,獬豸补子熨帖端正。她脊背挺直如松,端坐于晚辈席位,明明身姿清隽,却自带朝堂沉淀的凛凛威仪。满堂顾氏长辈与同族兄长,人人垂首缄默,面色青白交错,眼底藏着难堪与忌惮。先前句句诘难、步步打压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而沈知璟本人,神色依旧淡静无波。眉目清浅,无愠无怒,方才满厅诛心言语于她而言,仿佛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闲谈。抬眼望见顾婵的身影,她的身形向椅背靠了靠,唇角微勾,带起一点笑颜。
她来找她了。
顾婵望着她孤直端坐、独自扛下所有非议的模样,心底漫开一片细密的酸涩与疼惜。她再强大无畏,再风骨铮铮,也终究是孤身一人。无人撑腰,无人偏袒,无人在她受万千苛责时,为她站定方寸。
顾婵再不迟疑,稳步踏出,身姿端雅雍容,稳稳立在沈知璟身侧。
她目光平和扫过满厅族人,语调清缓温柔,却字字落地铿锵:“夫君奉旨履职,秉公守正,为官清清白白,行事磊落无私,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私弊。今日三朝回门,循民俗、念姻亲、叙亲情,本是阖家团圆的吉日,不该沦为诘难非议、刻意刁难的场合。”
她没有激烈辩驳,没有厉声问责,更没有仗着嫡女身份蛮横护短。只是以从容的姿态,堂堂正正,为沈知璟抵挡所有无端非议,护住她的体面与尊严。
满堂族人愈发局促难堪,尽数垂首默然。顾家上下皆知,顾婵素来公允自持,处事温润有度,极少当众站队、公然偏私。可今日她坦荡无疑的立场,已然说尽一切。
沈知璟微微抬眸,清浅的目光侧首落向身侧女子。
天光穿窗错落,铺洒在顾婵的眉眼之间。褪去平日的温柔缱绻,此刻的她凛然端庄,笃定可靠。她就这般坦然立于自己身侧,不顾宗族情面,不惧世人流言,为她挡下满厅狭隘猜忌。
沈知璟素来清冷淡漠,覆着层层寒霜的眼底,极轻极浅地漾开一缕暖意。
那暖意来得极慢,像是冻了太久的湖面,被春日第一缕光照上去时,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她垂着眼,睫毛遮住了大半神色,可那只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朝野群臣皆畏她权柄,防她锋芒。那些人在背后说她无根无依、势单力薄,说她是圣上手里一柄迟早会折断的刀。他们算计她,试探她,避开她,没有一个人肯走到她身侧来。可顾婵却一步步踏过那些流言蜚语,踏过世家门第的层层藩篱,看透她半生孤凉,信她一身清白,予她毫无保留的偏爱与笃定。
沈知璟轻轻动了动指尖。
那只手离顾婵垂在身侧的手只有半寸。顾婵的拳头攥得紧,指节泛白,像一座绷到极致的弦。方才她立在满堂长辈面前替沈知璟说话时,声音那样稳,语调那样平,可这只手从头到尾没有松过。
沈知璟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了。
却在抬起的那一刻,又落回了桌面。
算了。
她想起顾婵方才那句“我夫君”,想起她站在自己身侧时肩头那一点细微的、几不可察的颤抖。她在顾家素来公允自持,从不当众偏私。今日这般,已经够了。若再当众握她的手,旁人嘴里便又多一条——御史大人借着回门在顾家树威,夫妻联手压人。
她不能让她替自己撑了腰,还要替自己担这个恶名。
顾婵静静环视一周,见满堂再无半分动静,方才放缓语调,语气温和却暗含凛然告诫:“朝堂公事归朝堂,世家亲谊归世家。今日吉日,只论亲情,不谈朝局。还请诸位长辈兄长,往后恪守分寸,莫再如此。”
一句劝诫,绵里藏针,点到为止,却彻底划清界限。满厅众人垂首不语,无人敢有半句异议。凝滞尴尬的气氛沉沉笼罩整座前厅,先前的亲和热闹早已消散殆尽。
沈知璟缓缓起身,清挺身姿立于晨光之中,官服威仪落落天成。她全然无视周遭满堂难堪的族人,眼中唯独剩下身侧的顾婵,语调褪去所有朝堂冷肃,染尽温柔体恤,轻声问询:“可是累了?若你不愿久坐,我们便归府。”
不问眼前的尴尬场面,不想顾及那些虚与委蛇的人情,不想管所谓世俗体面。满心满眼,唯有顾婵的心意与喜乐。
顾婵抬眸望进她澄澈温柔的眼底,心头所有酸涩愠怒尽数消融,化作绵长柔软的暖意,轻轻颔首,语声温笃:“好。”
二人并肩转身,步履从容,一前一后踏出前厅。清隽与温婉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将满厅狭隘偏见、无端猜忌,尽数轻轻抛于身后。
廊外清风徐徐,穿庭而过,吹散了一室沉郁寒凉,携着花木清香,温柔落满肩头。
廊下的顾灵静静望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眼底亮晶晶的,满心都是纯粹的欢喜与倾慕,悄悄松了紧绷许久的心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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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