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日,依循民俗,正是新妇三朝回门之日。
天色微明,晨光初透窗棂,院里薄薄一层雾气还没散尽。顾婵梳好发髻,推开房门,正要去前院,脚步却顿在廊下——院中那株海棠树下,沈知璟已经立在那里,一身深玄色御史官袍,玉带束腰,獬豸补子端端正正熨帖胸前。晨光落在她身上,将那身朝仪的肃然裁出清冷的轮廓,与这几日府中素袍简衫的模样判若两人。
顾婵走过去,站到她身侧,看了看她衣襟上那道平整的折痕,轻声开口:“今日回门,不必着官服的。”
沈知璟抬手理了理袖口,目光平视前方,声线温和:“太傅府是文官首宗,门规严谨,朝野瞩目。我身兼御史风纪之职,着公服归府,是守礼,亦是避嫌。”
顾婵侧头看她。晨光从她肩头斜过去,落在下颌那道清瘦的线条上。她大致想到沈知璟是什么想法——世人多爱借姻亲攀附、借私谊周旋,沈知璟向来事事坦荡端方,连回门归府都要守好分寸、避尽闲话,不肯给旁人半分揣度诟病的余地。
她心底轻轻一软,唇角弯了弯:“好。都听你的。”
短短两语,温和平淡,藏着她全然的信任与偏袒。这几日打理沈府中馈,细细窥见她清贫自持、磊落无私的本心,顾婵心中经年倾慕早已落地生根。
但心中还是对今日回门有着些许的不确定。她不担心沈知璟,只是清楚,这场始于圣旨的姻缘,终究横亘着君臣朝野、世家立场的隔阂。
顾家身为文官望族,世代立身朝堂,最懂权衡分寸。府中上下虽守世家体面,心底终究分得清君臣之别、朝野立场,看待这场赐婚,始终带着一层疏离的客观打量。
沈知璟没有说的是,这身官服,她在书房对着铜镜系上玉带时,便已想得明白。
顾氏门规森严,族人自恃清流,最擅以长辈之姿、世家之礼压人。若今日着常服赴宴,便只是一个新女婿的身份,顾家族人说什么,她只能受着,稍有反驳便是“晚辈失礼”“仗势欺人”。可若着官服——御史风纪之职在身,有人以言语相激、以门第相压,便能以公事对公事,以朝礼对家礼。这身官袍,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退路。
这些心思,她一个字也没对顾婵说。她方才站在廊下看她理衣襟时,眼底那点软意与偏袒,她看得清清楚楚。既然顾婵以为她是在守礼避嫌,那便让她这样以为好了。
二人收拾妥当,并肩登车,车马缓缓驶向太傅府。
车抵门前,顾氏宗族亲眷早已依礼候立府前。入门行礼拜见,落座寒暄叙礼,整场回门宴席礼数周全、进退有度。顾家众人维持着世家勋贵的温雅体面,笑语谦和、举止端稳,只是言谈之间,总不自觉落于朝堂权柄、圣宠朝局。句句看似恭维抬举,实则是世家最本能的分寸拿捏,谨守立场、厘清边界,恪守君臣本分,不攀附、不亲昵,保全顾氏文官一脉的清贵风骨。
顾婵寸步不离陪在沈知璟身侧,语气温和,应答从容。每每闲谈落点稍有生硬,她便自然接过话头,婉转圆场,将世家客套里的生分轻轻揉开。她心知族人并非针对,只是立场有别、心存疏离。故而她不需替沈知璟挡下什么刁难,只需陪着她,以夫妻同心的姿态,稳住整场体面,消解这份无形的隔阂。
沈知璟始终神色平和,从容落座,听闻各类闲谈客套,不辩不驳、不骄不矜,稳稳持着晚辈礼数,温润端方,分寸恰到好处。她知晓顾氏立场,亦懂族人的审慎,故而全然包容,坦然受之。
午后时辰渐缓,内院嬷嬷循礼前来传话,说是女眷们备了茶点,专请顾婵入内小坐叙旧。
顾婵闻言微顿,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的沈知璟,眼底带着一点细碎的牵挂。她不愿留她独自在外堂,应付满座生疏客套。
沈知璟即刻会意,微微偏头看向她,眸光清浅温和,轻轻颔首。唇瓣轻动,无声对她比出二字:无妨。眼底坦荡温柔,全然让她安心。
顾婵无奈,碍于世家内院规矩,只得嘱咐堂中族人好生待客,再三安顿妥当,才随嬷嬷转身,移步向内院走去。
前厅天光朗朗,满堂笑语温吞。
沈知璟端坐席间,清肃端直,独坐众人之间,安静等候。既无半分局促,也无半分难堪,神情泰然自若,落落自持。
顾婵的身影转过雕花回廊,彻底没入内院景致之后,前厅原本温煦平和的气氛,便一点点静了下来。
众人脸上维持了许久的客套笑意,悄然褪去。碍于顾婵情面的那层体面,不必再勉强维系。顾家族人心中积压已久的立场隔阂与忌惮,此刻尽数显露。
沉默片刻,座中一位顾家同辈兄长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审视:“沈大人今日回门,一身朝服在身,倒是时刻不忘公职在身。只是不知今日踏入顾府,是为姻亲礼数,还是为朝堂差事?”
话语听似问询,实则暗含敲打。
沈知璟端坐不动,只微微抬眼,目光平正地落在对方身上,语气不疾不徐:“三朝回门,是姻亲之礼。御史着公服入姻亲之门,是朝堂之礼。二者并行不悖,沈某今日两礼皆守,不知兄台觉得何处不妥?”
那人被她目光一接,倒怔了一下。他原以为沈知璟年轻,又是孤身立朝,回门之日被长辈问话,总该有些局促。可对面这人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答话滴水不漏,既没摆出御史的架子,也没露出新婿的畏缩,倒叫他一时接不上话。
上座年长的旁支长辈轻轻抚过杯沿,神色端肃,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世家长辈一贯的居高临下,缓缓开口:“沈大人年少身居高位,掌都察院权柄,行事刚正凌厉,朝野皆知。只是我顾氏世代清流,立身端正,素来安分守礼。你如今与顾家结亲,身居姻亲之列,也当心里有数。”
“朝堂法度归朝堂,世家本分归世家。秉公办案无可厚非,却也需谨记,不可凭一时权柄,轻压文臣门第,折辱清流世家。”
一句一句,慢条斯理,句句都在划界立规。他们皆知沈知璟无族无亲、孤身立朝,便下意识以为她无凭无恃,可指教提点。想借着回门之日长辈身份,稳稳拿捏住分寸,挫一挫她的锐气,让她清楚——纵使娶了顾家嫡女,也该对顾氏存几分避让敬畏。
周遭其余族人虽未开口,神色皆是默认。满堂静默,无声施压。
沈知璟听罢,静了一息。敛着的眼眸似是因为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带出一点笑意。她抬手,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瓷底磕在紫檀木面,一声轻响,不重,却清清脆脆地落在满堂寂静里。
“长辈所言,沈某听明白了。”她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多了一层朝堂奏对时方有的清正沉稳,“沈某年少入仕,蒙陛下不弃,授御史之职。御史掌风纪,纠百官,凡有违法乱纪者,不论出身门第,皆在弹劾之列。这是陛下所托,亦是沈某职责所在。”
她顿了顿,目光从座中族人面上缓缓扫过,不急不厉,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沈某从未想过借姻亲之名,轻压文臣门第。可若顾氏之中,真有人触犯国法,沈某也绝不会因今日这杯回门酒,便徇私放纵。到那时,是沈某‘折辱清流’,还是有人‘有辱门风’,自有公论。”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句句在理,却也句句划清了底线。她没有对顾氏不敬,却也明明白白告诉在座所有人——姻亲是姻亲,国法是国法,想拿门第来压她,压不住。
任何意义上的压不住。
那位旁支长辈面色微沉,正要再言,沈知璟却又缓声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许:“不过诸位长辈尽可放心。沈某与顾氏结亲,便是姻亲之谊。日后朝堂之上,沈某对顾氏族人,只会比旁人更加避嫌。若真有涉及顾氏的案子,沈某自当回避,呈请三司另派他人。这般处置,既全君臣之义,亦全姻亲之礼。诸位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满堂反倒静了下来。
避嫌,回避。沈知璟主动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既守住了御史的本分,又给了顾家一个体面的台阶。若再有人揪着不放,倒显得顾氏不知好歹、咄咄逼人。
座上几位年长族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妙。原是想借着回门之日立规矩,没想到反被人轻轻巧巧拿回了主动权。可偏生沈知璟话说得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前厅一时无人接话。
无人留意,前厅外侧的抄手游廊立柱之后,藏着一道纤细稚嫩的小小身影。
是三房幼女顾灵,年方五岁,天真单纯,不懂朝堂博弈、门第制衡。府中人人对沈知璟心存隔阂、多有防备,唯独她远远望见这位沈大人,只觉其人清挺俊秀、温雅守礼,与外界传闻的冷酷狠厉全然不同。在小姑娘心底,这是极好、极好看的一位郎君。
方才她偷偷在外廊闲步,无意间听见前厅众人打算趁嫡姐不在,好生为难沈知璟,心里瞬间急了。她听不懂大人口中的权衡利弊,只知道这般温和端正的人,不该被满堂长辈轮番诘难、刻意为难。可听着听着,她渐渐停下了脚步。
那位沈大人好像……并不像大人们以为的那样好欺负。
她扒着廊柱,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正看见沈知璟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神色从容得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在聊今日天气。而满堂长辈,竟没有一个人接得上话。
顾灵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位姐夫比传闻中还要好看几分。
可她还是不放心。万一等会儿大人们又想出别的由头为难她呢?小姑娘咬住唇,提着裙摆,放轻脚步,匆匆转身向内院小跑而去。她得告诉嫡姐,前厅在欺负人——虽然好像没欺负成,但嫡姐来了,总归更稳妥些。
前厅之内,人声依旧沉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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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三朝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