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凯旋归京

自长公主府花宴之后,京中日子又平静走过一阵。

直到北疆捷报接连入京,关于赵家小将军凯旋的消息,迅速压过了京中所有茶余闲谈。

北疆三载风雪,一朝铁骑归京。

入秋后的京城难得放了个极好的晴日。城门尚未完全打开,远处官道便先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守城士卒扶着城垛探头望了片刻,忽有人高声喊道:“镇北军!”

不过片刻,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从城门口一路传进了朱雀长街。

“赵家军回来了!”

“听说赵小将军也在!”

城门缓缓开启。最先入城的是一面被边塞风沙磨得有些褪色的“赵”字军旗,其后铁骑缓缓踏入,马蹄重重踏过青石长街,甲胄与兵刃在秋日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百姓自发退到道路两旁,酒楼茶肆的窗户几乎全数推开。

队伍最前方那匹乌骓之上,年轻将军一身玄甲,肩披暗红战袍。正是赵诚。三年边关岁月将昔日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磨去了不少浮躁,眉骨更深了些,肤色也比从前略沉,右侧下颌留着一道旧伤。那双眼睛却比三年前锐利许多,抬眸扫过街边人群时,天然带着一种从战场上养出来的压迫感。偏偏生得又实在年轻。

一路过去,街边的叫好声便没有停过。有小童被父亲抱在肩上,挥着小手高声喊:“赵将军!”赵诚闻声抬眼,难得弯了弯唇,朝那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身后副将赶马上前,侧过头忍不住笑道:“将军今日心情很好?”

赵诚斜瞥他一眼:“打了胜仗回来,难不成该哭?”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副将嘿嘿一笑,“只是从北疆回来这一路,您恨不得一日走旁人两日的路。前天驿站换马,马还没吃完草您就催着启程。如今真进京了,倒有闲心看街景了。”

赵诚神色不变,目视前方:“久未归京,多看两眼有问题?”

“没问题——”副将拖长了声音,“当然没问题。”

赵诚懒得再与他搭话。可等马行过前方路口时,他还是下意识朝东南方向飞快看了一眼。那边是顾府,只是隔着重重坊墙与街巷,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他很快收回目光,动作短得像只是随意一瞥。副将却瞧得一清二楚,低头咳了一声,十分识趣地抿紧嘴。

军中跟随赵诚时间久的人,大多知道他们家将军心里藏着一个人。至于是谁,知道的人不多。有一年冬日北疆大雪,狂风封死山口,整整半月没有援军。军营里冷得连水都要放到火边才不至于冻成冰坨。

一群年轻兵卒挤在火堆旁闲谈家里,谁家的娘子,谁家的青梅,谁又攒了三年军饷,就等着回乡娶妻。有人胆子大,转头问赵诚:“将军呢?”

彼时赵诚正垂首擦刀,布巾来回摩擦冰冷的刀刃:“什么?”

“京里有没有姑娘等您?”

满帐哄笑。赵诚头也没抬:“闲得慌?”

众人立刻闭了嘴。安静片刻,却有人小声嘀咕:“那就是有。”赵诚手中的布巾忽然停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其实哪里有人等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三年前赴北疆时,他并无半分军功在身。镇北将军次子这个身份听着风光,可京中武勋之家何其多,仰仗父辈荫庇的年轻人又何其多。赵诚一直觉得,那时的自己还不够。尤其不够站到顾廷章面前,说一句——想求娶顾家嫡长女。

他与顾婵算不得多么熟稔。两家同在京城,父辈有朝堂往来,逢年节宴饮时自然见过。真正说起来,他们之间甚至没有多少值得拿出来细数的旧事。可少年人的喜欢,本就来得没有什么道理。

第一次留意她,是顾府老夫人寿宴。赵诚不耐坐在堂中听长辈寒暄说教,独自绕去花园,恰好撞见几个姑娘在湖边投壶。顾婵投得不好,十箭只中了三支。旁边有人笑她:“清晏姐姐今日手也太生了。”她自己也弯着眼笑:“昨日还觉得能中五支,今日看来是高估自己了。”

旁人逗她:“那怎么办?输了可是要罚的。”

顾婵认真偏头想了想:“罚我什么?”

“替我们每人绣一只香囊。”

她顿时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那不行。”

“怎么不行?”

“你们若罚我抄书,我尚能认。绣香囊——”她眉眼轻轻弯下来,“我绣起来就没个完,一只香囊能绣到后年春天去。到时候你们一个个拿回去,家里长辈问起来,说是在席上罚顾家姐姐绣的,怕要疑心你们合起伙来折腾我。”

满园笑成一片。赵诚立在廊柱阴影后面,也跟着弯了唇角。

再后来,宫宴、春宴、马球会,他又见过她几次。顾婵大多时候都随顾夫人坐在女眷席中。出身世家却并不刻板,与熟识的姑娘在一起,也会笑,也会偷偷说些旁人听不见的悄悄话。被顾夫人看上一眼,又立即坐端正,过一会儿等母亲转头,再悄悄冲苏婉眨眼。

赵诚偶尔远远看见,只觉得有趣。再后来,这份好感便慢慢沉放在了心上。

只是少年人也有自己的傲气。喜欢归喜欢,他不愿只凭父辈荫庇上门求亲。所以去北疆之前,他谁都没说,连父母都不知道。他只是暗自想着——待回来时再说。总该先让自己有些真正拿得出手的东西。

于是三年过去。雪夜伏击,孤军断后,箭伤,高热,埋在黄沙下的同袍尸骨。有一次北狄偷袭营地,赵诚肩上中了一箭。军医拔箭时,他疼得满头冷汗。

副将在旁边守着,低声问他:“将军,若是这回真折在这里,您可有什么话让末将带回京?”赵诚闭着眼,半晌低低骂了一句:“滚。”副将笑道:“还有力气骂人,那就是死不了。”

其实那时赵诚脑中确实闪过一个念头。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他连一句心意都还没同她说过,实在太亏。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北疆军功已经写进奏报,圣上召见在即,父亲也在家中等他。仿佛三年前想过的所有事情,终于都可以开始。赵诚握着缰绳,抬眼看向熟悉又陌生的京城,心情难得松快。

直到朱雀街前方堵了车马,大军暂缓前行。道路一侧恰好是一家茶楼,二楼临街的窗全开着,几个年轻公子正在饮酒。看见赵诚,有人探出半个身子:“赵小将军!”赵诚闻声抬头。那人笑着举杯:“北疆大捷,恭贺赵兄!”赵诚辨认片刻,是从前国子监认识的人,姓梁,关系倒是寻常。他在马上略一点头:“多谢。”

旁边另一人笑道:“赵兄如今凯旋归来,京中怕是又要多出不少相看的人家了。”

“何止?”有人接话,“从前赵二公子还没立功时,就有不少姑娘家惦记。如今圣上封赏还没下来,媒人怕已经在赵府门外排队了。”

众人哄笑。赵诚也没放在心上。这类玩笑,他少年时便听惯了。可下一句,却叫他握着缰绳的手骤然一停。

有人笑道:“可惜回来迟了些。”

另一人问:“什么迟了?”

“还能是什么。”那人饮了口酒,“当年京里谁不知道赵二公子总往顾家凑?”

赵诚眉头微皱。旁边梁姓公子立刻拦了一句:“李兄胡说什么?”

“玩笑罢了。”那人似乎喝多了,并未察觉楼下骤然安静下来的气氛,“顾家那位如今都成亲多久了。”

赵诚抬起头。街上喧嚣的声音仿佛忽然远了一些。他看向二楼的人:“谁?”

声音不重,楼上几人却齐齐静住。方才说话的人酒意顿时醒了大半。梁姓公子脸色也微微一变。赵诚再次开口,一字一顿:“你方才说谁成亲了?”

没人应声。他握着缰绳的指节一点点收紧:“顾家谁成亲了?”

梁姓公子犹豫片刻,终于低声开口:“顾太傅家的大姑娘。”

赵诚身子没有动:“顾婵?”

“……是。”

秋日晴光极好,明晃晃铺落在长街上。周围仍有百姓议论,车夫催马,商贩沿街叫卖。赵诚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梁公子道:“已有一阵了。”

“嫁给谁?”

这一回,楼上迟迟无人出声。赵诚眉心彻底沉下来:“我问,嫁给谁?”

“沈知璟。”

三个字落下来,轻得很。赵诚眼神却倏然一变:“谁?”

梁公子只能再说一遍:“左副都御史,沈知璟沈大人。”

赵诚盯着他,像是没听明白。沈知璟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人在北疆,也不至于彻底隔绝京中消息。这些年朝廷整饬漕运、盐务、河工,军中往来的邸报偶尔也会提到这个年轻御史。

探花出身,翰林入仕,查案心狠手辣,不近人情,颇得圣心,在都察院中升迁极快。

赵诚甚至曾随口评价过一句:“文官里倒有个不怕死的。”

可那个人……怎么会和顾清晏扯到一起?

赵诚许久没有说话。副将终于忍不住低声唤道:“将军。”赵诚像没听见。他只是抬眼望着楼上:“谁做的媒?”

梁公子脸色更复杂了:“没有媒人。”

“什么意思?”

“圣上赐婚。”

赵诚瞳孔骤然一缩。梁公子硬着头皮继续说:“圣上旨意,礼部操办,六礼皆全。前些时候已经完婚了。”

完婚。赵诚忽然笑了一下。极轻,却没有半点笑意:“你们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楼上没人敢接话。赵诚转头看向身侧副将:“你知道吗?”

副将神情微僵。赵诚盯着他:“我问你,你知不知道?”

“末将……”副将停顿片刻,“回京路上,听人提过一句。”

赵诚眼底一点点冷下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将军那时正忙着清点伤兵,后来又赶着进京,末将以为……”

“以为什么?”

副将答不上来。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身边亲近的都知道赵诚的心思,正因如此,才没人愿意去碰这件事。

赵诚没有再追问。前面的道路已经疏通,他一夹马腹,乌骓骤然向前奔出。副将吓了一跳,急忙出声:“将军!”赵诚没有回头。铁骑继续入城,只是方才那点凯旋而归的轻快,已经荡然无存。

入宫复命时,赵诚从头到尾,不见半分异样。玄色甲胄熨帖规整,束带一丝不苟,立在丹陛之下,身姿挺拔如松,礼数周全得体。

皇帝端坐龙椅,垂眸问询北疆军务。赵诚垂首应答,字句清晰条理分明。谈及敌军布防,处处周全,无半分疏漏;提及沙场阵亡将士,语气郑重,恳切恳请朝廷加厚抚恤;细数此役军功,尽数将麾下副将、先锋的功绩一一据实呈报,丝毫不贪半分荣光。

帝王注视着阶下沉稳恭谨的少年将军,眼底含着赞许:“赵卿镇守北疆三载,浴血沙场,沉稳有度,确然长进良多。”

赵诚俯身叩首,脊背挺直,姿态谦卑:“臣不敢当陛下谬赞,皆是分内职责。”

“此番北疆大捷,兵部奏报详实。”圣上淡淡开口,“你的封赏,静待几日,自有落定。”

“臣,谢陛下。”

进退有度,应答得体,挑不出半分失仪之处。可这副沉稳的外表之下,藏着一场骤然崩塌的年少期许。

直至出宫门,远离皇城肃穆视线,周遭宫道寂寥无人,他才停了下来,久久未动。贴身副将紧随其后,亦跟着停步,垂首敛气,半句不敢言语。宫墙高耸,阴影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赵诚才侧过头,嗓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沈知璟什么样?”

副将骤然一愣:“啊?”

“我离京三年。”赵诚目光落向远处街巷,眼神沉沉,“只在军报上看过这个名字。你数次回京述职,见过他?”

副将连忙回神,迟疑着点头:“见过一次。”

“说。”

“很年轻。”

赵诚冷眼扫过去:“这还需你多言?”

副将心头一紧,连忙补充:“人看着格外清瘦。都察院同僚私下都说,沈大人先天体虚,常年疾病缠身,日日服药调养,身上总是有股子洗不掉的药味。”

赵诚眉头微蹙。这副模样,和他臆想中执掌都察院、杀伐果决的权臣模样截然不同。

副将又赶忙续道:“但查案极狠,从无半分情面可讲。前年有件贪墨案,牵连数名深耕朝堂数十年的老官吏,尽数被他连根拔起,革职查办。后来有人怀恨,深夜堵在都察院门口当众辱骂,他第二日照常上朝理事,神色分毫未改,心性远超常人沉稳。”

赵诚静默伫立,不言不语。片刻,他再度发问,语气压得极低:“他长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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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