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相触一瞬,她听见沈知璟低声开口:“慢些。”
这是二人第一次离得这样近。
顾婵隔着盖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长街鼓乐震天,唢呐与笙箫交织,沿街百姓层层围拢,争相看今日的两位主角。沈知璟依从先前改动的仪注,没有令礼部清街。迎亲车驾行得不快,人流时不时围上来,车马便缓一缓,没有官家仪仗常见的肃杀,反倒多了寻常百姓婚礼的鲜活热闹。
人群里有人高声打趣:“沈大人,别板着脸,今日又不是审案!”
周遭哄声四起。顾婵坐在花轿之内,听得清清楚楚。她想象马上那人素来冷肃的模样,正暗自揣度,却听见外面一阵更低的笑谈起哄声。
沈知璟骑在白马上,耳朵竟悄悄地红了。
顾婵垂眸,唇角悄悄弯起一道弧度。
花轿一路行至沈府门前,跨火盆、跨马鞍,礼官唱着吉辞。待到拜堂,红绸两端,二人各执一端。红绸绵长,隔出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礼官高声唱礼,满堂宾客起身,衣袂窸窣。沈知璟握着绸带的手始终稳当,不催,不拽,分寸自持。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的那一刻,满堂贺声轰然响起。
顾婵垂着眼,心底忽然浮起从前自己暗自深埋的心意。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嫁给沈知璟,站在她的身边。只是从前她只作那些是不切实际的妄想,可如今,她真的做到了。
眼前这人,她只远远见过、在文书与传闻里了解过。她的性子,她的难处,朝堂横在二人之间的重重沟壑,都还未曾一一亲历。
来日方长,这个人,这桩婚事,还有漫长岁月,她可以慢慢去看,慢慢去品。
侍女引她入新房,送入洞房,将她安置在铺着大红锦褥的婚床上。房门轻轻合上,外面宾客宴饮的喧闹隔着一层门板,淡了许多。
盖头还未挑。房中红烛燃着,烛花噼啪轻响,暖光在盖头的红缎上微微晃动。一室安静,只余下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静静等候新郎入内。
顾婵端坐在床沿,凤冠霞帔繁复华贵,珠翠流光衬得她眉眼温婉清丽。她脊背挺得笔直,是刻进骨血的世家端方自持,可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自圣旨赐婚那日起,她便从心底渐生期盼。
三年遥遥惦念,暗自倾心,旁人不知,唯有她自己清楚——沈知璟是藏在她心底无人可替代的执念。她盼这场姻缘太久,久到一次次婉拒旁人提亲,只为心底那点不为人知的坚守。可也正因太喜欢,她才不敢莽撞沉溺。世家立场、朝堂制衡、君臣棋局横亘在前,她身为顾氏嫡女,纵有满腔私心,也必须留几分清醒、几分审慎,不敢全然交付情意。
脚步声自回廊渐近,门扉轻启,继而停驻于身前。
顾婵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她垂下眼,盯着盖头下缘那一线狭小的地面——大红地毯上,一双墨色官靴停在了她面前,没有再近,也没有再远。
下一瞬,微凉纤细的指尖轻轻捏住鎏金挑杆,一抹绯红轻纱自头顶缓缓滑落、轻飘落地。
摇曳红烛的所有暖光,骤然尽数倾泻在沈知璟眉眼之间。
顾婵下意识抬眸,目光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深邃清冷的眼眸。
那一瞬间,她险些沦陷。
从前隔着人海,隔着岁月遥遥相望,她熟知沈知璟的风骨气度,早已心甘情愿偏护于她,为她动心。可所有远远的喜欢,都抵不过此刻咫尺相对的真切。
灯下观人,分外清晰。
沈知璟生得清隽秀致,眉眼疏朗干净,眼尾微扬却自带一身清正冷意,鼻梁清挺,唇色偏淡。大红喜服掩去了平日官袍的凛冽肃杀,却磨不掉她骨子里孤直通透的气质。纤细雅致的骨相,清贵端正的仪态,少年气与臣子风骨相融,清绝出尘,无人能及。
红烛柔光温柔了所有锋芒,这般模样,恰好撞在她积攒了三年的心意之上。
顾婵素来沉稳自持,遇事冷静有度,可此刻心口骤然发紧,积攒数年的隐秘情愫轰然翻涌上来,几乎要冲垮她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差一点,就忘了立场,忘了局势,忘了所有权衡审慎,只想沉溺在这场迟来的姻缘、眼前之人的眉目风骨里。
万幸,多年教养与世家格局牢牢拽住了她。
不过瞬息失态,顾婵便强行压下心底汹涌潮涌。眼底翻涌的动容、悸动、险些沦陷的情意,尽数被她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派从容平和、端庄得体。
她垂眸敛衽,身姿端方,无人看出方才短短一瞬,她心底早已一片天翻地覆。
沈知璟执起挑杆的那一瞬,红缎滑落,灯下映出一张端丽温婉的面容。
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烛火映在顾婵眉眼间,凤冠珠翠流光,霞帔绯红如云。她抬眸望来的那一眼,清亮、安静,却又像藏着千言万语。沈知璟垂眸看着,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比寻常礼数该有的注视,多停了那么一息。
随即她移开视线,面上依旧是经年不变的冷静自持,只眼底那丝未及收尽的温和,极淡极快地掠了过去,像秋夜湖面被风拂过的一痕波纹,倏忽即逝。
她唤她:“清晏。”
声线清浅温润,褪去了公堂审案的冷厉,只剩恰到好处的周全礼数与妥帖体恤。
一声轻唤,她记得她的字,体恤她的处境,分寸温柔,克制又周全。
两人交杯执盏,琥珀色酒液入喉,清冽微甘。
一杯合卺,系住俗世名分,牵起朝堂羁绊。
于旁人是天赐良缘,于顾清晏,是求之不得的归宿,于沈知璟,却是一线带着分量的牵绊。
礼毕,红烛摇曳,满室绯红缱绻,正是新婚良宵。
沈知璟却无半分逗留之意。朝野暗线未明,悬案未结,今夜大婚是人尽皆知的合欢吉日,亦是她最能避开耳目、梳理密查线索的时机。南城漕运案虽结,暗折上那几条断线仍缠在心头,一刻未解,便一刻不得安枕。
她垂眸看向端坐的顾婵,眼底带着真切歉意,语气妥帖温柔,分寸得体:“今夜公务繁杂,我需去书房处置要务。你早些歇息,府中诸事我皆已提前安排妥当,无人会惊扰你半分。”
话出口时,沈知璟心底极轻地涩了一下——新婚之夜将新妇独自留在喜房,于礼有亏,于情有欠。可她不能给她寻常夫君的温柔缱绻,唯一能做的,便是护她体面、予她安稳、守好所有分寸,绝不借着夫妻名分,欺她懵懂、占她分毫。
转身之际,她脚步在门槛处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像是还有什么话搁在喉间,终究没有出口,只抬手将门轻轻带上,身姿清挺孤直,利落无滞,很快消失在回廊夜色里。
满室红烛,徒留顾婵一人静坐。
房中静谧无声,烛火轻轻跳动,映着她眼底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澜。
她心底没有意外,只有一份清晰的自知与一丝酸涩。
她好喜欢这个人。
三年隐忍,三年遥望,今夜咫尺一见,几乎彻底沦陷。
若不是她时刻谨记两家立场、谨记朝堂制衡、谨记自己身为顾氏嫡女的责任格局,她方才早已卸去所有防备与清醒,心甘情愿沉陷在这场温柔里。
沈知璟无心风月、心系公务,是她意料之中的模样。
只是心底那股汹涌的欢喜、那点险些失控的沉沦,久久散不去。
她得了心心念念的人,却不能肆意用情。
身在局中,情在心底。
只能守着分寸,藏着深爱,清醒入局,缓缓度日。
一夜无眠,红烛泪尽。
天光微亮时,心底那片滚烫的悸动,依旧未平。
而书房那头,沈知璟翻开暗折,指尖点在一条旧年银路上,半晌没有移开。烛火映着纸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索却不知怎的,总在间隙里浮现另一幅画面——红缎滑落,灯下那人抬眸望来,珠翠流光,眸光清亮。
她闭了闭眼,提笔在暗折空白处落了两字。
不是案情批注。
“清晏”。
写罢,她盯着看了片刻,又将它划去,力道极重,墨迹几乎透纸。然后翻过一页,重新将目光埋入卷宗深处,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恍惚,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