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后的第五日,礼部定下纳采之期。
沈府无宗族长辈主持婚仪,沈知璟也不可能去找皇帝来。于是斟酌许久,她亲自登门,去请都察院致仕老臣韩岐。老人听完她的来意,手捋长须,静静看了她半晌,淡淡开口:“往日沈大人查办我门下门生,可不见这般客气。”
沈知璟端端正正躬身一礼,神色稳静:“公是公,私是私。今日登门,只为请您替晚辈主持婚仪,行纳采正使之礼。”
一句“晚辈”,消了几分朝堂上的针锋。韩岐朗声笑起,应下了正使的差事。老人应完,又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沈大人查案时铁面无私,如今为了婚事亲自登门,倒叫老夫刮目相看。”
沈知璟垂眸,只道:“理当如此。”
纳采那日,活雁与聘书由仪仗送入顾府。顾婵坐在屏风之后,静静听礼官诵读聘辞。指尖原本轻轻搭在茶盖之上,待到礼官念出那句求娶顾氏长女顾婵为正妻,指下一晃,茶盖轻轻磕在茶盏边缘,叮一声轻响。
青萝压低声音凑近:“姑娘,是紧张了?”
顾婵神色不动,淡淡回:“手滑。”
“哦。”青萝拖长语调。
“你那是什么语气?”顾婵侧头看她,眼底藏了一点浅淡笑意。青萝连忙低下头,死死忍住笑。
屏风之外,礼乐声起,聘辞念毕,顾婵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呼吸。她悄悄松开攥紧的指尖,掌心薄薄一层汗。聘书上的字她已在礼官诵读时听得分明,可此刻仍忍不住想——这份聘书,会是他亲自写的么?那些字迹,和案卷上的一样么?
待到问名,礼官再临顾府,顾夫人亲手核对名帖。锦匣将要封合的一刻,顾婵忽然伸手按住匣沿。
顾夫人抬眸看她。
她取过笔,在名帖名字一旁,一笔一画补上自己的字——清晏。
“依照礼俗,只写名便足够了。”顾夫人疑惑。
“是足够。”顾婵搁下笔,指尖轻轻抚过墨迹,声音低了些,“可这份名帖终究要送到他手中,总该让他知道。”
顾夫人看着女儿微红的耳尖,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锦匣合好,交与礼官。
锦匣送往沈府。沈知璟打开匣盖,一眼看见“字清晏”三个小字,目光在那处停了片刻。她伸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那三个字的墨迹,像是怕蹭花了,又像是想确认什么。
周安立在一侧等候吩咐。
“收进内库。”
“同那道赐婚圣旨放在一处吗?”
“另放。”沈知璟合上匣盖,亲手交到周安手中,顿了顿,又补一句,“用干净绵纸垫好。”
周安应下,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人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匣子上,眉心微微蹙着,那神情,比审阅密报时还要专注。
“为何另放?”周安终究没忍住。
沈知璟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凉意:“你近来问题倒是很多。”
周安忍着笑退了出去,自家大人的声音里分明还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太常寺卜得吉兆,纳吉的文书送到顾家那日,苏婉恰好正在府中做客。青萝捧着礼书,小心翼翼如同捧着至宝:“姑娘,连卜卦都说是吉姻。”
顾婵翻开扫了一眼,轻轻合上:“倘若吉凶当真尽数写在卦文之上,世间人便不必苦心过日子了。”
苏婉伸手一把抢过礼书,挑眉笑她:“嘴上说得不信,收得倒仔细,给我瞧瞧。”
顾婵伸手夺回,护在怀里:“这是我的。”
“我又不会抢你的夫君。”
屋内顿时哄笑一片。顾婵耳根悄然泛起浅红,随手抓起身侧软枕朝她轻掷过去。
屋内笑声未歇,她低头重翻礼书,指尖轻轻落在“沈知璟”三字之上,久久没有移开。苏婉凑过来瞧见,啧啧两声,被顾婵一记眼风扫回去。可她低头再看那三个字时,唇角到底没压住,弯了弯,又弯了弯。
纳采之后便是纳征,这一礼最为热闹。沈府送来的聘礼不算奢靡铺张,却礼数周全,一件不少;另有御赐物件随同礼部仪仗沿街而行,围观百姓从街头一直排到顾府大门之外。
沈府这边,周安拿着聘礼单子来回跑了三趟。
头一趟,沈知璟圈了两处,说“太薄,添上”;第二趟,又圈了一处,说“不够周全”;第三趟,周安实在忍不住:“大人,这单子已比寻常人家厚了三成。”沈知璟头也不抬,翻过一页案卷:“再加。顾府什么没见过,薄了才是失礼。”
周安退出来,对着满院箱笼叹了口气,认命地又去寻了管事来。
顾廷章严令族中人不可借此张扬夸耀,只吩咐账房逐项清点登记。族中长辈私下提议,将顾婵陪嫁再添三成,借此向沈家彰显顾氏门第底气。顾婵在屏风后听得清楚,直接出声阻拦:“不必拿银钱替我撑腰。”
顾夫人回头问她:“那你想要什么陪嫁?”
“我的藏书。”她略一思忖,又补上一句,“还有母亲送我的那套旧棋。”
“出嫁还要带上棋具?”
“若是他不会对弈,我便自己与自己下。”顾婵说得坦然,低头理了理袖口,耳尖却又不争气地红了。
转眼到请期,礼部送来择定的婚期文书。顾廷章核对仪注,看见三处朱笔改动,一时默然不语。
顾婵在旁轻声询问:“父亲,怎么了?”
“是沈知璟改的条文。”
她伸手接过礼书。朱笔字迹瘦劲利落,字字皆是规矩,不见半句刻意讨好:迎亲之时不清街、顾府陪嫁不必送入官署查验、新妇名下私产,依旧由本人自行掌管。
顾婵细细读完,缓缓合上礼书,唇角浮起极淡一点笑意:“见字识人,这位探花郎风骨,一如当年。”
顾廷章闻言抬眼,不由得轻咳一声。
顾婵将礼书收好,到了自己房里又把礼书从匣中取出,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三处改动时,她指尖在“自行掌管”四字上停了停,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几分,这才妥帖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婚期一日日迫近,顾府上下开始裁制嫁衣、试妆、整理封箱。顾婵原先还暗自揣想自己会日渐心神不宁,当真埋首在各样琐事里,反倒没有空余时刻反复琢磨那道御旨带来的重重纠葛。
沈府那头,周安倒是快被逼疯了。东院陈设改了三次,窗纱换了两种,连院中移栽的花木都换了三回。每回他来回话,沈知璟总能在案牍之间抽出空来,指出一两处不妥。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问:“大人,您这是娶妻还是修衙署?”沈知璟笔尖一顿,墨点滴在纸上,她看着那点墨痕沉默了许久。
“要她开心些就好。”
直至婚期前的第三晚。
青萝抱着最后一只箱笼走入内室,看着灯下收拾东西的顾婵,轻声开口:“姑娘,过几日踏出这扇门,您便是沈夫人了。”
顾婵正低头分拣棋子,黑白棋子一枚枚被她妥帖纳入棋盒。闻言动作顿了片刻,平静应声:“我知道。”
青萝退下后,她合上棋盒,却没有立刻起身。灯下静坐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打开棋盒,从里面拈出一枚白子,举到灯前。棋子温润,映着烛光,像一滴凝住的月色。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边缘,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再弯一下,又抿住。
最后还是没忍住,将那枚白子轻轻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飞快地丢回棋盒,合上盖子,仿佛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屋里当然没有人。
窗外更鼓敲过二更。她放下最后一枚白子,轻轻合上棋盒。
婚期前一日,迎书送到顾婵手中。
她展开时,先看见末尾一行沈知璟的亲笔,字迹清秀俊逸:“礼由朝廷所赐,敬由知璟本心。”顾婵默读两遍,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转头问青萝:“沈大人每一家的迎书都写这句话吗?”
青萝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姑娘,沈大人也只娶一次妻呀。”
顾婵耳根微热,慢慢合上迎书,压下心底那一点涟漪:“收好。明日别误时辰。”转身却把那迎书又从匣中取出来,夹进了自己常翻的那册书里。
第二日天未亮,顾府已经灯火通明。廊下悬起成对红纱灯笼,映得庭院里的花木都浸在一层暖红里。妆房内香饼静静燃着,甜而不腻。顾婵被嬷嬷按在妆镜前梳头,长夜未歇,她困得睁不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
苏婉从外头钻进来,裙裾扫过地上红毯,一眼看见镜前预备好的凤冠,不由得“啧”了一声:“我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富贵压人了。”
顾婵从镜中淡淡瞥她一眼:“你若羡慕,便给你戴。”
“我才不戴。我等着看沈大人被你压。”
一旁梳发的嬷嬷憋住笑意,肩头微颤。顾夫人抬手轻拍苏婉肩头,笑着把她赶到一侧,不让她搅扰上妆。
金梳穿过乌黑长发,一下一下,嬷嬷低声念着梳头吉语。挽发、插珠钗,再细细铺好霞帔,最后才捧来沉重的凤冠。珠翠一层叠一层,微微压着头皮。妆毕,窗纸才透出一点浅白天光。
顾婵望着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通身喜红,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凤冠上垂下的珠串,珠玉相撞,细碎轻响。
她忽然想起那个深夜,自己立在帘外,拨了拨灯芯,把满腹心事压回沉默里。那时她以为,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远远看着,悄悄惦着,看沈知璟的身边有能够共度一生的人,一切都与自己再无关联。
而今镜中这个眉目含春的人,竟是她自己。
不多时,远处隐隐传来鼓乐,由远及近,穿过长街。迎亲的队伍来了。
顾婵方才说笑的心神,一点点静了下来。
门外一层一层传报,礼官高声唱报聘礼,贺喜之声此起彼伏。她坐在内室,隔着几道门与厅堂,看不见沈知璟,只听见那人向顾廷章与顾夫人行礼问安。声音不高,清润沉稳,一字一句应答,分寸稳妥,没有半分仓促。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青萝:“他说话,向来都是这样么?”
青萝愣了一下:“哪样?”
顾婵抿了抿唇,没答。她想说的是——听不出紧张,听不出破绽,听上去倒像是当真来求娶一位妻室,而非奉旨完差。这话她说不出,只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片刻后顾夫人掀帘进来,走到她身侧,伸手替她整理大红盖头的边角。布料柔软,金线绣的缠枝纹样蹭过指尖。顾婵抬眼,看见母亲眼圈已经泛红。
“母亲。”顾婵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没哭。”顾夫人声音微哑。
“嗯。”
“你也不许哭。”
“好。”
话音刚落,一滴泪先从顾夫人脸颊坠下,落在霞帔的红缎上。顾婵原本还想宽慰一笑,鼻尖却跟着一酸,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她强自稳住,没有落泪。
“该出门了。”
苏婉候在门边,俯身靠近,小声提醒:“台阶,慢些。”
顾婵扶着侍女手臂起身,刚抬脚,前方却先伸来一只手。红盖头遮住视线,视野只剩一片朦胧的红,只看得见一截大红喜服袖口,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那只手没有直接攥住她,悬在半空,停在她可以自行选择搭上去的位置。
顾婵顿了片刻,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居然是:
很好看。
盖头之下,谁也看不见她唇角忽然绽开的那一点笑意——极轻、极快,像怕被人发现似的,旋即又抿住了。她缓缓将手放在了沈知璟掌心。
那只手很稳。掌心干燥,指节清瘦,带着执笔习武磨出的薄茧。握上来时力道极轻,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感觉到那只手在触到她指尖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收拢,将她稳稳扶住。
顾婵垂下眼,盖头下的红晕从耳根一直漫到了脸颊。她跟着那只手的牵引,一步一步,跨过门槛,走向门外那片鼓乐喧天的、她从未想过自己真的能走进去的——沈知璟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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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三书六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