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暗流涌动

顾夫人攥住她的手,声音焦灼:“婵儿,你若觉得为难,为母同你父亲商议。”

“母亲。”顾婵反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指尖微颤,“陛下特意避开朝堂宣旨,便是堵死了我们把拒婚闹成廷议的路。此刻递折,只会落一个顾家心怀异念、抗旨不遵的口实。”

道理她看得清清楚楚,心底却不由得掀起波澜。

回到自己闺房,她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静静站着,许久一动未动。

三年来,无数次在席间听闻旁人非议沈知璟,她都在心底悄悄为她辩白——那些人说她冷面铁腕,她看见的却是字字句句皆落在证据上的审慎;那些人说她不懂变通,她看见的却是宁可得罪权贵也不肯冤枉一人的孤直。一次次婉拒登门求亲的世家子弟,心底那道清贵身影始终不曾淡去。她曾遥遥惦念,从不敢奢望婚事会真的落到自己身上。

她要嫁给沈知璟了。

这念头浮上来时,她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人攥住了又松开,酸胀得几乎站不稳。欢喜是真的,真得她此刻指尖还在发颤,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撞破胸腔。可欢喜底下,又压着一层说不清的酸涩与忐忑。她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在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唇角压了又压,终究还是轻轻弯了一下——只一下,便又抿紧了。

心愿竟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实现。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家族、门第、朝堂利害,沉甸甸压在心上。倾慕不假,但往后公私、亲族、法度,处处都是难关。

青萝低声在一旁劝慰:“外头人人都说沈大人冷如利刃,姑娘……往后该如何自处?”

顾婵没有硬撑逞强,轻轻吐出一字:“难。”

可那一个“难”字底下,压着的是她不敢细想的欢喜。

思忖片刻,她心里有了决断。“这桩婚事本就是陛下布下的棋局。我得知道,他办过哪些案子,保全过哪些蒙冤之人,又究竟得罪了谁。这些若是毫不知情,恐怕日后不只是连累顾家,也要害了他。”

她当即命人,取来近三年邸报、都察院公开案卷。

灯下一页页读到夜深。她在纸页圈出关键,将同一桩案子前后几份奏报并排对照细读。眼前一字一句,皆是她惦念之人写下的笔墨。读到某处批注,她指尖在纸上停了停,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几行字迹——笔锋清瘦,力道却透纸背,像极了她想象中的那个人。

良久,轻轻合上卷宗。

“至少,他不是毫不讲理。”顾婵低声自语。心底那份欣赏本就根深蒂固,只是如今要在倾慕之外,分清何为公法、何为私情,“只是往后,私情和家族立场,总要同他分得明白。”

她起身推开窗,秋夜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晃。她抬手拢了拢火苗,指尖在灯芯上停了片刻,忽然没来由地想——不知沈知璟此刻,在做什么。

第二日,闺中密友登门。苏婉携魏明徽、陆含章一同入府。

魏明徽一进门便仔细端详她神色,语声怜惜:“我不问你愿不愿意,我只想知道,往后这局,你打算如何自处?”

苏婉把茶盏往桌面轻轻一放,神色郑重:“旁人只觉着是圣上恩赐,可这桩婚事裹着朝堂纷争。你夹在顾家与他之间,两头都是重担。”

顾婵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桌沿,心底翻着三年的眷念与重重权衡。她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嫁他,是我心底所愿。”那几个字说出来时,她自己先怔了一下,耳尖悄悄染了薄红,“只是两家立场横在朝堂之上,只是我先要想清楚,这门婚事,该如何周旋各方。”

陆含章语带关切:“家父言道,这门婚事一成,顾门旧吏会疑心你替沈知璟传递内情;寒门官员又会揣测沈知璟依附顾家。你们二人,哪边都落不得好。”

“那恰好。”顾婵抬眸,眼底清光不动,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两边都盯着,谁也别指望我为任何一方蒙蔽双眼。我敬他的风骨,但顾家若真有人触法,我不会用夫妻情分替人遮掩;同理,我也不会做他安插在顾府的耳目。”

苏婉一怔,随即失笑:“这话,倒真像你会说的。”

魏明徽却多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方才那句‘嫁他是我心底所愿’,倒比后头那一车道理都要真。”

顾婵别过脸去,端起茶盏掩饰,茶水太烫,她抿了一小口便放下,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消息很快流落到市井茶楼。百姓议论直白热闹。

卖炊饼的汉子一拍桌沿:“沈御史连国舅府的账目都敢深挖,娶了太傅千金,往后顾家的账,他还查不查?”

一旁抄书先生慢悠悠抿茶:“若是不查,便是徇私;若是秉公查办,便落无情之名。这门亲事,难做。”

邻座有人笑着接话:“一个敢揪贪官,一个连族学账目都分毫必较,说不定反倒相配。”

满堂哄笑,闲谈顺着街巷,一日间传遍京城。

朝堂之上同样暗流不息。

韩砚秋散朝后快步追上沈知璟:“恭喜归恭喜,难听的话我先说在前。顾氏清流未必全然接纳你,伍太师一党也会提防你借着姻亲扩张势力。”

许怀川更为直接:“大人若往后顾及姻亲情面,南城漕运案里那些贪吏,便算是白查办了。”

沈知璟神色不变:“律法案卷,不会因我成婚,换一套尺度。”

宗正寺有人私下非议沈知璟门第单薄。话传到庆阳长公主耳中,她只淡淡抬眼:“功臣遗孤难道不是大靖臣民?陛下已然赐婚,依正礼操办便是。”

顾廷章遣退求见门生,独自来女儿房中。案头邸报已按年月整齐排开,桌角放着顾婵亲手摘录的疑点笺纸。

“前路艰险,”顾廷章语声沉缓,“若将来为难,不必强撑。”

顾婵轻轻摇头,眼底藏着复杂心绪:“父亲,我本就倾心于他,得此婚约是心愿落地。”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可我亦清楚,我们站在朝堂的两面。既然退无可退,我便要接纳这门婚事。倘若沈知璟打算借我加害顾家,我自会阻拦;可若是顾家之内确有罪人,我也绝不凭心底这份倾慕,逼他徇私枉法。”

顾廷章久久凝视女儿,轻声叹道:“你倒提前替他立下规矩。”

“是。”顾婵平静作答,“我嫁入沈府,不做双方的眼线,亦不做献祭的棋子。私情归私情,法度归法度。”

顾廷章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认准了什么,便攥着拳头不松手。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另一边沈府之中。

周安捧着礼部送来的婚仪清单,一筹莫展。案卷、护卫、兵器调度他样样熟稔,操办婚事却是头一遭。翻了大半日古礼书籍,才恍然惊觉,府中本就没有长期供女眷安居的院落。

沈知璟扫过礼单,淡淡吩咐:“缺什么,便添置什么。不要听旁人闲话,将顾家陪嫁之物,尽数当成探子。”

“书房呢?”

“涉密密档照旧严守。其余门户,向她敞开。”

周安领命,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大人,东院窗纱,选什么颜色?”

沈知璟眉心微蹙:“这也要问我?”

“府里从前没有夫人啊。”

她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沉默了一瞬。那些卷宗里从不会出现的问题,此刻却一个一个冒出来,每一个都细碎、具体、无从推演。她忽然有些懊恼——查案时再复杂的线索也能抽丝剥茧,怎么到了这件事上,连一扇窗纱的颜色都让她无从下手。

“派人去问顾家陪嫁嬷嬷。”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认真,“切勿自行决断。她惯用什么、喜欢什么,都问清楚了再办。”

周安忍着笑意躬身退下。

沈知璟重新低头翻看案卷。只是许久过去,纸页,一页也未曾翻动。她盯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在想——窗纱选什么颜色,屋里放什么布设,才能让那位顾家姑娘住进来的时候,少一点委屈。

抬手将那一页翻了过去,又翻回来。终究,还是在纸页空白处,犹豫着落笔。

不是案情的批注。是两个字:窗纱。

随后她像是被自己烫了一下,将那页纸翻过去,提笔另起一行,认认真真写下:东院陈设,逐一问清,不可怠慢。

入夜,密报送至太师府,奏明御书房长时间单独召见沈知璟。

伍元朗阅览简短报讯。

“明卷移交三司,似另有奏报直达御前。”报事人低声禀明。

伍元朗静坐片刻,命人传信,邀六皇子至后园密室相见。

萧承旻赶来时,面色沉郁。

“御书房单独召见,想来沈知璟手里,又攒下不少东西。”

伍元朗将密报推到他面前。

“他于御前直奏,不走常规三司渠道,最难防备。”

“要不要设法参他,指斥他私查密事,越权行事?”萧承旻问道。

“不可。陛下此刻信重他。贸然发难,反倒引得陛下疑心。”伍元朗缓缓摇头,“你我二人,各守本分。殿下约束府中旧人,不可再有把柄落入都察院。我来稳住朝堂舆论。”

萧承旻指尖捻着腰间玉带扣。

“若是后续再有案子爆发,又该如何?”

伍元朗看向立在一侧的心腹,语声平稳。每一步剪除线索,都是在为伍氏留存退路。他不愿家族命运悬于帝王一念之间。

“凡是经手大额中转银钱、尚未落网的代理人,有家资可安置的,厚资遣往远地州县,断绝京城往来。知事过深不宜外放者,处置干净,不留活口。”

心腹躬身记下。

萧承旻闻言,眉头微蹙,却没有出言反驳。

伍元朗续道:“往后都察院提审人犯,容许牢狱、档库出现合乎规制的延误。人犯染病,旧档受潮损毁,只需拖延审讯,不必动用险招。”

“那沈知璟本人?”萧承旻抬眼。

伍元朗唇线抿起。

沈知璟就是君王手中那柄随时可斩勋贵的利刃。

“无万全之策,不可动刀刃。”伍元朗道,“眼下,朝堂与卷宗,才是稳妥战场。”

萧承旻起身告辞,脚步略重,踏过廊下落叶。

心腹待他走远,低声开口:“殿下心中已有惶急,恐难长久沉住气。”

伍元朗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他本就耐不得长久蛰伏。多留一层防备即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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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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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