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随心就好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晨曦穿窗而入,洒落满室清光。

按照婚嫁旧俗,新妇当晨起拜见夫家亲长,敬茶尽礼。顾婵梳洗时还特意问过嬷嬷茶要备几盏,嬷嬷却迟迟答不上来,只说沈府从未办过这样的礼。她这才想起,沈知璟是无根无依的将门遗孤,偌大府邸,连一位能受新妇茶的长辈都没有。

“那沈大人呢?”顾婵问。

管事低声道:“大人昨夜去了外书房。都察院临时送来结案公文,本说只看半个时辰……”

“然后看到了现在?”

管事尴尬地点头。顾婵沉默一瞬,反倒笑了:“行。那敬不了长辈的茶,先给这位忙了一夜的送过去。”

她没有径直闯书房,只让丫鬟另添一壶热茶,亲自端到前院。越过第二道月门时,才听见压低的交谈声。几名都察院吏员正抱着公文匣进出,显然不是沈知璟故意把公务摆给她看,而是昨夜那桩差事确实拖到了天亮。

庭院晨雾未散。顾婵走到前院月门,便被一名抱着公文匣的年轻吏员看见。那人是都察院随沈知璟办案的书记陈简,熬了一夜,眼下发青,神智却很清醒。他立即放下公文匣行礼:“夫人。大人昨夜核卷至寅末,才伏案歇下。属下先进去通禀。”

顾婵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名文书官吏。一个正在封存已经誊清的明卷,一个守着只留编号、不写人名的目录,分工井然。

“不必惊动他。”顾婵道,“我只为晨礼与府中安顿而来。你们办的是什么差?”

陈简谨慎答:“可公开的是南城案结卷。涉密部分已经由大人亲自封入匣中,属下只誊写三司所需文书。”

顾婵听出界限,没有再问。陈简先入内收好桌边散页,又轻声唤了两次“大人”。沈知璟倦得厉害,只在第二声时皱了皱眉,并未醒来。

“夫人若不急……”陈简压低声音,“大人昨夜只合眼半个时辰。”

顾婵示意他们继续做事,自己走到半开的门边。书房里卷宗虽多,却分案装匣,明卷置左,待核公文置右,真正的密折已经收起,没有任由外人一眼窥见的疏漏。沈知璟仍穿着昨日喜服的中衣,外袍搭在椅背,墨发略乱,额角枕着自己的手臂。没了官袍的掩盖,她平日里的那三分清瘦此时分外突出,甚至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柔弱?

陈简正要再唤,沈知璟已被翻页声惊醒。她睁眼的第一反应不是看人,而是按住手边公文,确认封签完整,随后才抬眸。看清顾婵的一刻,她下意识拢紧领口,指尖在喉间停了一瞬,又极快放下:“清晏?”

初醒的声音微哑,尾音尚带倦意。顾婵第一次从那张素来冷静的脸上看见短暂茫然,心头紧绷的那根弦莫名松了一线。昨夜灯下险些沦陷的悸动又轻轻浮上来,她连忙稳住心神。

“我来问晨礼。”她没有贸然靠近,只停在案前三步,声音比平日更轻些,“按俗礼,新妇今日该拜见夫家亲长。府中无人告诉我该往何处去。”

沈知璟彻底清醒,先让陈简等人带齐文书退到外间。待房门掩上,她才道:“是我疏忽了。”

“府中没有其他亲长?”

“没有。”她答得很平静,“我系沈氏遗孤,在城南别院长大。沈家旧亲避我尚且不及,约莫没有谁受你这杯茶。”

顾婵想起邸报上语焉不详的出身,迟疑片刻:“那便敬天地,也算全礼。”

沈知璟抬眼看她,抿着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好。”

“还有府中诸事。”顾婵把一册拟好的清单推过去,“中馈、人情、仆役调度,我可以接手,但书房与官署往来的界限,还是要你告知我才好,不然日后怕是无端引来一些闲话。”

沈知璟翻开清单,见上面连外院递帖、官差留宿、封卷时辰都分得清楚。她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顾婵,眼底那点因通宵未眠而生的倦意也散了几分。

“书房有红封时不可入,门外会留文书官值守;无红封时,你让人通报一声便可。府库、中馈与其余院落都由你作主。”

顾婵问:“你不怕我替顾家翻你的账?”

“官账不在府中,私账你本就有权看。”沈知璟顿了顿,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看出错处,也请直说,我会教人仔细核对。”

这回答太坦荡,反而令顾婵一时无话。她原以为会遇见处处设防的帝王眼线,眼前人却先替她划清了不受猜疑的范围。

沈知璟见她伫立不语,眉眼微凝,以为她是碍于礼数局促不安,便又温声补了一句。那语气里没有朝堂上的锋芒,也没有敷衍的客套,只像一个不惯与人亲近的人,努力把话说得柔软些:“礼数无需拘泥。府中清静,你自在随心度日便可,不必事事问我。圣旨让你嫁进来,并未让你把自己交出来。”

晨光落在她清俊的眉眼上,褪去所有朝堂冷硬,只剩纯粹的温和坦荡。顾婵抬眸望进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眸里,方才初醒时那毫无设防的懵懂模样再度浮现心头,与此刻温润体恤的模样层层重叠。

“沈大人对所有人都这样讲道理?”顾婵问。

沈知璟认真想了想:“犯案的人除外。”

外间有人没忍住轻咳一声,像在压笑。顾婵也微微弯了唇角。两人之间第一次不是奏对般的客套,书房清晨的拘谨终于松动了一点。

那日上午,晨礼极简,天地为证,香火浅浅,便算全了新妇初见之礼。

礼毕散去,顾婵折返内院,途经书房窗下时,目光无意间一顿。窗侧案上摆着一副旧棋,黑白棋子常年摩挲,盘面温润发亮,古朴棋盘的边角处,裂着一道浅浅旧痕,看着是被主人珍藏多年、时时把玩的旧物。

“你也下棋?”她顺口问道。

沈知璟顺着她的目光落去,语气清淡平和:“会一点。”

顾婵闻言微挑眉梢,眉眼间终于泄出几分往日在顾府闺中才有的鲜活灵动:“世人说‘会一点’向来有两种说法。一是真的粗浅涉猎,二是藏拙,等着看旁人输得难看。”

沈知璟抬眸看她,眼底漾开极浅一点笑意:“那夫人是哪一种?”

“我?”顾婵唇角轻扬,坦然自得,“我素来先称自己不会,再稳稳赢棋。”

沈知璟静静看了她片刻,眼底倦意散去些许,回身将棋盒取出,摊开棋盘:“那今日,我领教夫人棋艺一二。”

一局手谈,不过半个时辰。

顾婵本以为她整夜未眠、通宵核卷,心神必定疲累迟钝,可落子之间才骤然察觉——沈知璟的棋路,与她为官断案的性子如出一辙。不争一时锋芒,不抢眼前利处,步步沉稳内敛,悄无声息便将四方退路层层收拢、步步锁死。

待她反应过来,自己的白子已然被困于边角,进退局促。

顾婵单手托腮,静静看着棋盘,轻声叹道:“沈大人,你这棋路,可半点不像只会一点啊。”

“夫人的棋风灵动缜密,也全然不像口中所言的粗浅。”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眼底含笑,对视片刻,终是各自悄悄别过脸去。

一局终了,沈知璟从容收子归匣,神色复归平素的端正沉稳。

“案上还有剩余案卷尚未收尾,归整之后,还要入宫面圣呈递奏章。”她语气温和有礼,妥帖交代分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府中诸事,你随心安置、自在度日便好。”

顾婵立在原地,闻言微微一怔。

片刻之后,她敛去眼底细碎起伏的心绪,收妥所有翻涌的柔情,依旧是端庄温婉的世家气度,微微颔首,轻声应答:“是,夫君。”

字句恭敬得体,分寸进退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尾音落下的那一瞬,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唇边那点笑意压了又压,终究没有完全抿住。

短短一句温柔嘱托,已然在她心底漾开万丈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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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随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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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