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中归府后，陈简早已静立在书房廊下等候，见她回来，双手将一卷密折线报递上，低声禀完事宜便躬身退下，不多打扰。
顾清晏原是打算等着她一同歇息，却抵不过她温声软语地哄劝，终究松了口，先去内室梳洗。走到门边时，顾婵脚步顿住，回头望着她，眼底带着牵挂，殷殷叮嘱：“只看一会儿卷宗，别熬太久。”
沈知璟应声许诺：“好。”
顾婵却不大放心，定定望着她，眼里写满了不相信。
沈知璟无奈，只好又补了一句：“我不熬到子时。”
这一句，才算是让顾婵安下心，轻轻替她合上了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摊开那卷线报，内容和先前养心殿里承和帝与她提及的相差无几。底下人手传回消息，周惟之一到江南便接连赶赴当地乡绅官吏设下的宴席，往来应酬的全是地方上掌着实权的人。表面上秉公办事，私盐贩运的案子也一并拿人查办，看着像是要连根彻查，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沈知璟看着纸上字句，不由得溢出一声冷笑。
这般大张旗鼓，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等到她动身南下之时，这些人早已经串好了应付的说辞。对口供、理账目，把首尾都圆妥了。到那时她再去问询这些官吏，什么实情都挖不出来。
她静坐许久，指尖轻轻叩着案面，而后伸手，从书架深处抽出一册泛黄的手抄旧卷。
这些年，她靠着青芜零星的记忆与母妃留下的绢纸四处寻访，一点点搜集线索，亲手誊录出这份案卷。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当年水患前后转运司的账目、驿递往来日期、赈银损耗明细，还有一干经办官员这些年来的调任迁转。
粮仓失火、证人暴病而亡、供词临时改动、账册在定案前仓促重抄，证人当庭翻供……桩桩件件，几乎从各个可能抗辩的地方堵死了刘家最后的退路。
他们笃定了刘家不可能在短短几日里逐一自证清白，只是因为无辜百姓要一个交代，便裹挟民意，用一份无缺的证据逼朝廷做一个抉择。
于是他们如愿以偿。
她一页页慢慢翻过去，神色沉静，看不出波澜。直到指尖落在某一页，动作骤然停住。
纸页边缘，留着一行她年少时写下的字迹：八月初七。
笔力尚且稚嫩，纸纹里还渗着早已干涸的泪痕。
窗外夜风穿廊，吹得案角纸页簌簌颤动。沈知璟抬手按住纸页，目光凝在那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又要是新的一年了。年年初七依旧会如约而至，可她想见的人呢。
她执意把自己的生辰改到初七，只是想多守住一点和母亲血脉相连的凭据。
从前还在宫里的时候，她总喜欢偷偷筹划母妃的生辰礼。每次都自以为藏得严实，殿里的宫人却全都看在眼里。一腔赤诚，笨拙又热烈。
有一年，她耗了好几日才绣了一方香囊。针脚歪歪扭扭，上面的梅枝全然不成形，半点精巧都谈不上。青芜看着实在粗糙，想拆了替她重绣，她却死死护着，不肯，非要亲手做的这一方送到母亲面前才算诚心。
那一日，她捧着香囊满心欢喜地递过去。刘蘅音细细看了许久，当下就把它佩在了腰间，笑着揉她的发顶：“我们祐宁亲手做的，当然好看。”
那时的她张扬鲜活，会撒娇，会炫耀，坦然享受着母亲所有的温柔，攥着独属于自己的暖意。
岁月辗转，流年偷换。如今沈知璟已经记不清那只香囊最后的去处。或许封宫之时，被遗弃在落满灰尘的角落；又或许早就跟着母亲的衣冠，一并埋进荒凉孤寂的黄土。
这么多年，她沉下心追查旧案，谁当年在西南转运司任职，谁经手赈银，谁中途翻供，谁借着这场祸事扶摇直上，每一个名字、每一条脉络，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半分不差。可属于母亲与她的那些细碎小事，却在长年的隐忍、算计与奔波里，一点点淡去了。
她慢慢记不清刘蘅音爱听的曲调，记不清她常年握在手里的手炉纹样，记不清她梳头惯用的是哪一把木梳。无数个深夜惊醒，恐慌会漫上来——她怕有朝一日，她会彻底忘掉母亲的眉眼、声音。
案子查不出真相，可以接着追查；证据丢了，可以慢慢寻访。唯独记忆最是无情，悄无声息地褪色，把一个思念入骨、早已远去的人，一点点从心里磨灭。
宦海浮沉数载，她已经习惯于掩盖所有多余的情绪，不去回想，不去沉溺。可今夜一盏孤灯，纸上寥寥几字，就把封了许多年的思念翻涌上来，再难平息。
沈知璟缓缓起身，走到书架最内侧，取出一只不起眼的旧木匣，轻轻放在书案上。匣内没有金玉珍宝，只有一层素薄绢，上面静静躺着一支旧梅簪。
簪身年月久远，却被她妥帖收着，完好无损。
耳边仿佛又响起当年母亲的低声叮嘱：“不许给旁人看，不许弄丢，好好贴身藏着，一辈子带在身边。”
指尖抚上簪头的机括，她却犹豫了片刻，迟迟没有拨动。掌心不自觉收紧，直到簪尾刺破皮肉，一阵细碎的痛感漫上来，混沌的思绪才稍稍清明。
“母妃。”
二字轻如蚊蚋，消散在无边夜色中，仿佛从未存在。
这些年，她即便独处深夜，也从不敢肆意念起故人。
太忙，太累，太想念，所以太害怕。每一次无声的呼唤，换来的永远都是满室死寂、空空荡荡。无人应答，无人听闻。
期待总是落空，便逐渐没了意义。
经年累月的失落与沉默层层积压在心底，太过沉重，也太绝望。久而久之，她便再也不敢轻易开口。
可今夜，一纸旧字，一支旧簪，引了她在心底的一份念想。心底积攒多年的思念汹涌翻涌，再也克制不住。
沈知璟垂眸凝望着匣中的梅簪，静默良久，直到喉间微涩，才终于再度启唇，语声温柔，又裹挟着哽咽：“我成亲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自己都不由得一怔。
圣旨赐婚，三书六礼完备。她与她红烛结发，朝夕相守已有多时。顾清晏早已是她名正言顺的妻，是与她同榻而眠、温存相伴、共度晨昏风雨的枕边人。
她们牵手相拥，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顾清晏会为她深夜迟归暗自惦念，会日日忧心她孱弱亏虚的身子，会管束她按时服药，安分歇息，数落她逞强硬撑。
可时至今日，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在故人旧物前，将自己成家立世、心有所属的消息，说给长眠地底多年的母亲听。
“她叫顾婵，字清晏，是顾太傅家的姑娘。”
唇角缓缓漾开一抹弧度，眼底的寒凉与怅惘尽数敛去，只余下眸光中未尽的缱绻，落在旧簪之上。
“她很好。”
“我……很喜欢她。”
她会夜夜守在府中，等她褪去朝堂风霜归来；会心疼她遍身伤痕，为她难过；会在她身边陪她一起校对文书笔墨，会坚定支持她的所思所想。
会，很坚定的只选她。
想到顾清晏，沈知璟的眼底不觉微微发热，湿意悄然攀上睫羽，却被她硬生生悉数敛去，终究没有让泪珠坠落。
“她也会唤我祐宁。”
她的声音愈发温和，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软肋与眷恋。
“母妃，你的祐宁，还活着。我答应过你的，会好好活着。”
窗外月色冷白澄澈，静静铺满庭院阶苔，夜风微凉，拂得烛火轻轻摇曳。
沈知璟凝视着匣中陪伴自己许久的旧簪，心底生出一片遐想。
若是母亲尚在人世，一定一定会喜欢顾清晏。
她几乎能清晰描摹出那样的画面：温厚慈和的母妃，定会偏爱清晏这般聪慧澄澈、品性温润、通透善良的姑娘；会留她在凝华殿相伴，待她亲厚温和、万般宽容；偶尔在无人独处之时，眉眼含笑着打趣自己，问询她的心意。
她多想听那一句嗔问，多想听母亲眉眼弯弯，由衷说出那句期许：
“我们祐宁，终于也有放在心上、满心惦念的人了。”
这份念想太过真切，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绵长的钻痛，沉沉堵在胸腔，闷得人发涩。
她忍不住沉溺在虚妄的遐想里，一遍遍推演那场改写她一生的变故。
若是当年没有那些变故，她留恋的一切都在。
她不必更名易姓，不必步步为营，将属于自己的人生亲手埋葬。
她可以堂堂正正做萧映雪，坐拥一方安稳府邸。观览群书，遍历大靖山河，去尽情做她想要去做的事，爱她想爱的人。
她可以坦然立于母亲身侧，言说自己的情爱心意，不必小心翼翼、顾虑重重，更不必将满腔真心，藏于暗处、掩于岁月。
万千美好虚妄的如果，在心底辗转翻涌，最终落在一声叹息里。
从前到现在，唯一不变的或许只有这一点。她还是对那个虚无缥缈的也许抱有幻想。
斯人已逝，宿命已定。她的不甘与挣扎，也只敢寄寓在这份异想天开里。
这些年里，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沉溺过往，不要过分沉溺幻想。她唯一的执念，只有彻查真相，为刘氏满门昭雪，为枉死之人讨回清白。可直到此刻，她真正拥有了人间烟火的温暖，拥有了想要相守一生、惜之护之的人，才恍然惊觉。
昭雪平反，只是能还清满门沉冤而已。能归还世间公道清白，却补不回逝去的岁月，填不满毕生的遗憾。
它换不回母亲与她错失的那些生辰喜乐，换不回年少时一方笨拙香囊的纯粹温情，改变不了那些已成定局的欺瞒与伤害。
真相终有重见天光之日，可那些错过的温柔、遗失的时光、永远离去的亲人，此生，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