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暖炉烧得正旺，融融热气裹挟一缕浅淡药香漫溢全屋。殿内阒寂，只剩炭火燃烧细碎的噼啪声响。
此番召沈知璟离席，既是商议机要，也一并令孙太医为她诊治旧疾。
待到孙太医诊脉施针完毕，得了帝王眼色，轻敛药箱退至殿外候命，殿内便余下君臣父女二人。
沈知璟斜倚在软榻上，外袍半褪松垮搭在臂弯，半边肩背密密排布银针，银亮针尾在摇曳烛火下泛出冷芒。
承和帝负手在御案前缓缓踱步，眉心紧拧，神色沉肃凝重：“你向顾婵坦白了女子身份这件事，顾家那边，可有所察觉？”
沈知璟抬眸，神色不起波澜：
“尚无风声外泄。我同清晏有过叮嘱，她不会向外吐露半分。我这般做，只是将本该属于她的选择权，交还到她手上。”
“你说得轻巧。”承和帝斜睨过来，一语洞穿内里利害，
“你肩上系着刘氏旧案与都察院权柄，重重干系压身。心中若是全无半分底气，怎敢行这般玩火之举？”
“你可知，但凡你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沈知璟唇角浅浅扬起一抹弧度，没有如往日一般据理辩驳。
“两情相悦本就无定数，人心祸福，谁也没法预先敲定结局。”
“纵使你们二人一往情深，亦要守得住分寸，谋好退路。”承和帝摇头，眼底满是无奈。
回身落坐御案之后，捻起方才递入的密封折本，话锋骤然切入朝堂权谋，殿内氛围瞬间沉了几分。
“前两日江南密报才递进京来。周惟之已经动手，接连查办数名转运官吏，又揪出一批盐场私贩，把府库账册上所有亏空缺口，一股脑全部安到这些人头上。”
沈知璟眉梢微挑，眸底掠过一抹讶异，转瞬了然：“他此番下手倒是干脆，竟不惜掀开官盐私贩这层盖子来做文章。”
“不过是抛出几个无足轻重的底层小吏与商户做弃子。”承和帝指尖缓缓叩击紫檀案面，喜怒不形于色。
“丢卒保车罢了。用这些人的性命结案堵口，方能阻住外人顺着亏空，继续深挖背后盘根错节的根脉。”
江南盐务牵扯地方世族、朝中京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周惟之这一手，看似雷霆肃贪，实则是在替幕后之人切割祸源。
他抬眼看向榻上快被银针扎成刺猬的沈知璟，语气稍稍放缓，带着几分审慎的叮嘱：
“待开春之后，你身体调养见好，朕准你亲赴江南查案。切记切忌躁进求成，只需勘清层层关联，拿到确凿实证，便即刻启程返京，万万不可孤身深陷地方漩涡，以身犯险。”
沈知璟垂眸望着肩背上林立的银针，一声轻叹，低声试着商榷：“孙太医会不会未免太过保守？我自觉尚可撑住差事。”
“胡闹！”承和帝声调骤然沉厉，厉声呵斥，“长年夙夜操劳，旧伤反复，气血早已耗损亏空，如今身子虚到连温补汤药都难以承受，你还要强撑硬扛到何时？”
沈知璟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情绪，声线放低：“……儿臣知错。”
望见她毫无血色的面庞，承和帝胸中怒火散去大半，余下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怜惜。静默片刻，缓缓开口：
“朕也不与你多做苛责。除夕宫宴落幕之后，我便传明懿夫人进殿，倒要问问，她究竟是如何照管自己夫君的。”
虽然嘴上撂下要传召明懿夫人入宫问话的狠话，可等到孙太医上前，一根根起出沈知璟肩背上的银针，将药囊针具尽数收妥后，看着沈知璟起身时微微踉跄的模样，承和帝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孙太医收拾完毕，躬身回禀：“陛下，如今臣暂且替殿下行针疏解气结之症，可殿下气血亏虚尚未缓解，近日切忌劳神耗力。”
承和帝望着沈知璟那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眉头紧紧拧着：“如今听见太医所言了？出去之后不许硬撑，若是实在撑不住，也不必拘守宴礼，与顾婵一道回去便是。”
沈知璟拢好松散的外袍，抬手按了按尚且酸胀的肩背，微微躬身：“臣记下了。”
“去吧。”承和帝挥了挥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说要召顾婵问话一事，你也不必记挂在心，朕自有分寸。”
沈知璟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殿外守着的内侍上前低声回话：“沈大人，明懿夫人前面传了话，往御园亭榭方向散心去了。”
沈知璟点点头，径自穿过廊庑，往御园深处行去。
岁末冬夜，夜风料峭，园内灯火疏疏落落，廊下宫灯投下昏黄浮动的光晕。行至一座临水亭榭旁，她脚步稍一停顿。
一株老梅枝桠横斜，树梢之上，蜷着一团雪白的小东西。
是只小狸奴。一身被照料得极好的皮毛，光滑如织就的锦缎，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绒光，一看便是宫中驯养的宠畜。
狸奴没有躲闪她，反而蹲踞枝桠间，圆溜溜的眼珠定定垂落，与树下的沈知璟遥遥对视。
沈知璟的脚步不自觉放轻，慢慢抬起手，伸向那道枝桠。
小狸奴歪了歪脑袋，小心翼翼探出肉垫，试探着轻轻扒拉她的指尖。软软的爪子不带半分锋芒，竟对她格外亲近。
沈知璟唇角不由牵起一点浅淡笑意，指尖轻轻蹭过小猫粉粉的肉垫，低声喃喃：“倒是不怕生。”
狸奴似是回应，细细的叫声颇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
“你认得我吗？”沈知璟笑着用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可我好像没见过你呢，小家伙。”
她没发觉，身前几步外假山沉沉的阴影之中，四皇子萧承祁静立在那里。
他本是偶然途经此处，无意撞见树下这一幕，便暂且驻足，没有出声惊扰。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他们身后传来。顾清晏在园子里转了大半圈，看见了梅树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一人一猫立足在月色下，竟是沈知璟难得的闲散姿态。
顾清晏放轻脚步，尽力不发出声响，缓步绕至她身后。双臂缓缓抬起来，轻轻从她身侧穿过环住她的腰腹，掌心贴住她沾染了寒凉夜色的外袍，将人牢牢圈在自己怀里。
沈知璟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将逗弄着狸奴的手收了回来，轻轻覆在腰间顾清晏的手背上，与她十指相扣。随后转过身，眉眼俱笑。
“反倒是教清晏来寻我了。”
顾清晏踮了踮脚，温热的呼吸拂过沈知璟的耳廓。“没教我寻你千百度，倒也无妨。”
“可我却想赠你一片灯火。”沈知璟衔住了顾清晏的唇瓣，阖眸呢喃。
起初只是浅浅相贴，唇瓣柔软相磨。沈知璟微微抬起顾清晏的下颌，俯首追逐着顾清晏的温度。
呼吸交缠，梅枝上落下来一点细碎的寒梅花瓣，轻飘飘擦过二人的鬓角。顾清晏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托住沈知璟的下颌，吻得更深了些许。
鼻尖相抵，鬓发厮磨，周遭唯有夜风穿过梅枝的轻响与顾清晏轻喘带笑的娇嗔。
假山石后的萧承祁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将整个人都彻底地埋进浓黑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泄出半分动静。
他突兀间想起数日前长公主萧栀羽召他入暖阁问话的一幕。
那日他刚领下父皇旨意，负责彻查刺杀一案，长公主便遣内侍传他赴私邸。暖阁之内熏着淡淡的香，室中只他们姑侄二人。
长公主萧栀羽端坐在案前，神色平静无波，可所言之事却令他愣怔半晌：
“那日遇刺，真正身受重创的是左都御史沈知璟，并非本宫。”
萧承祁当时便是一愕。
“陛下命你彻查元凶，可你不必非要追出一个明面上的凶手拿来结案。”
萧栀羽指尖慢悠悠摩挲青瓷茶盏的边沿，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
“你只需替沈大人盯住，在她奉命巡按前后，朝中与地方究竟有哪些人暗中生出异动。”
萧承祁眉头紧紧蹙起，面露为难：“可父皇旨意明确，要我务必彻查元凶，缉拿真凶。若是拿不出结果，我难以复命。”
萧栀羽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警告：
“倘若你都能顺藤摸瓜抓到所谓元凶，那你的皇姐当年便不必落得那般下场。”
“！”
萧承祁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猛地一沉，半晌说不出半句话。
萧栀羽不再去看他错愕的神情，垂眸自顾自啜饮一口热茶，蒸腾而起的白雾朦朦胧胧，掩住她眼底情绪。
“承祁，记住。不要擅自插手左都御史的事。”
回忆转瞬消散。
萧承祁缓缓敛住心神，目光重新落回梅树下相拥的两道人影。宫灯散出的阵阵微光落在二人身上，百般缱绻。
他攥紧袖中的手，心底万千思虑翻涌，却依旧藏在假山阴影里悄无声息，没有现身打扰。
树梢上的小白猫歪着头，安安静静俯视树下耳鬓厮磨的两个人，偶尔甩一甩蓬松雪白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