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除夕，大内设宴，广召朝中重臣入宫共贺新岁。紫宸殿千盏鎏金宫灯自梁栋垂落，星火连绵，流光淌过光洁如玉的白玉地砖，映得满殿明耀如昼。
殿外朔风卷着碎雪簌簌扑打廊檐，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丝竹雅乐泠泠不绝，绕梁回旋。文武百官携家眷列坐两侧，满堂公卿权贵珠翠罗绮，衣香鬓影。
看似君臣同欢、阖家辞岁的太平盛景，底下朝堂盘根错节的暗流，却半分未曾因年节停下涌动。
自沈知璟执掌都察院，身居左都御史的要位之后，朝野上下艳羡者有之，窥伺算计者亦不在少数。
她少年登科，身居高位，前程万丈灼人眼目，可府邸之内却格外清简，唯有顾清晏一人相伴，并无姬妾旁侍。
也正因这份“后院单薄”，每逢宫宴、世家私席，总有人揣着心思，借着情面家世百般斡旋，一心要往她府中塞人，盼借这大景最炙手可热的肱骨重臣，为自家门第搏一份攀附的机缘。
今夜除夕大宴，自然也逃不开这般算计。
开宴尚不过半，一名内侍躬身行至席前，低声传承和帝口谕，请沈知璟移步偏殿议事，事关江南巡按后续人事布局，干系重大，推脱不得。
沈知璟只得先行离席。她微微倾过身子，大氅的绒边擦过顾清晏的鬓角，将两个人拢在一处。
半俯下身凑到她耳畔，沈知璟温热的呼吸浅浅扫过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淹在殿内喧嚷的丝竹乐声里：
“清晏，我与陛下议事，要先行一步。若是此间喧闹让你觉得烦闷，大可同青萝先行回府，或是在宫中闲步散心，只需遣个内侍知会我一声，我事毕便来寻你。”
言语间，顾清晏已经抬起手，认真理好了她肩头大氅翻起的领口，眉眼间含着清浅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牵挂：“不必挂怀于我，你且安心。”
见沈知璟匆匆离去，顾清晏身边无人坐镇，一众心思活络的世家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几名贵女端着酒盏，借敬酒闲谈的名目三三两两朝着顾清晏围拢过来。笑语盈盈，言辞温婉柔和，可字里行间却无处不是试探与筹谋。其中又以崔家的长房女儿崔锦书最为主动。
崔家一门一直想要借沈知璟的权势稳固家族地位。崔锦书本就才名远播，素来心高气傲，自认才情品貌样样不输旁人。
此番得了家族暗中默许撺掇，便存了搏一把的念头，想要抓住这除夕宫宴的机会，觅得一席之地入沈府。
几番迂回客套，寒暄铺垫过后，崔锦书执着杯盏，眉眼间带着几分自持的矜傲，话语虽说得含蓄委婉，内里的意图却昭然若揭，并不打算遮掩半分：
“沈大人年少清贵，风骨卓然，纵观朝野，亦是难得一见。明懿夫人能得大人倾心相待，实在是福气深厚。”
“只是大人身居要职，府中终究未免清冷，倘若能有人入府，替夫人分担内宅劳役，侍奉大人左右，想来也算是一桩美事。”
话音落下，周遭的谈笑声骤然淡去几分。周遭在座的贵女与命妇，或是垂眸摩挲杯沿，或是低头拨弄腕间珠串。
看似无意，实则个个侧耳凝神，都等着要看顾清晏要如何接下这一番当众发难。
直面这般近乎明火执仗的暗示，顾清晏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她安然端坐于席位之上，随手放好了茶盏，波澜不惊的向着崔锦书的方向抬眼看了过来：
“崔姑娘乃是京中远近闻名的才女，饱读诗书，品性端方。何苦要将一身苦心修来的才情，白白困在后宅无尽的争宠周旋、内宅纠葛之中？”
“女儿家寒窗苦读，习得满腹才学，从来不是为了取悦旁人，依附某一个人求取安身之处。世人常说女为悦己者容，可女子为何不能为己而容，为己而立？”
一席话说得落落大方，落进满堂众人耳中，殿角丝竹仿佛都淡了几分，周遭一片寂然。
崔锦书脸上血色一时褪尽，不由得僵在了原地，竟是寻不出话来辩驳顾清晏的反问。
身侧一位崔家的命妇见状，连忙笑着上前打圆场，笑意不达眼底，话里藏着诘难：
“沈夫人这话怕是说得偏颇了。女子既已出嫁，本就该以夫为天。夫人如今安享这般安稳尊荣，难道不也是日日周旋，围着沈大人度日么？”
顾清晏唇角浅浅扬起，笑意温柔，立场却分毫不让，字字掷地有声：
“我愿伴她身侧，是我心甘情愿。可她从未要求我困在后宅方寸之间，囿于家事琐细，只为她一人而活。”
“我现下要过的生活，依旧由我本心。况且，崔姑娘。”
顾清晏顿了顿，似笑非笑。
“我并不打算将知璟拱手相让。”
崔锦书猛地怔住，有些无措的看着顾清晏。心底里那份根深蒂固的规矩认知，第一次被动摇。
一旁的苏婉瞧着崔家众人步步紧逼，眼见顾清晏要被百般刁难，再也按捺不住，跨步上前半步，稳稳护在顾清晏的身侧。一双眼眸清亮坦荡，直视崔锦书：
“崔姑娘，我倒想问问你，在你心中，世家高门的当家主母，该当是何等模样？”
崔锦书迟疑片刻，恪守自幼被灌输的礼教训诫，恭谨作答：
“自然是孝侍尊长，恭顺持家，打理内宅中馈，绵延宗族子嗣，尽心辅佐夫君。”
苏婉微微蹙起眉峰，心底暗叹一声。
果然还是这套世家门第代代相传，捆缚住无数女子一生的陈旧说辞。
她语气坦诚公允，并无刻薄讥讽，可每一字都足够清醒：
“崔姑娘口中所言的孝亲、持家、温婉得体，明懿夫人样样都做的到，并且能处置得滴水不漏。”
“可你未曾想到的，她亦同样拥有。沈大人敬她，偏爱她，全然信重她，从不会将她禁锢在后宅四壁之内。”
“寻常世家门第能够给予女子的体面、荣宠与安稳，在座诸位贵女皆可拥有。”
“可沈大人给予明懿夫人这份真心，毫无保留的偏爱，无条件的成全与庇护，却是旁人求之不得，换亦换不来的独一份。”
望着崔锦书渐渐泛白的面色，苏婉语气又添几分惋惜劝诫：
“你本是满腹诗书的姑娘，本该寻得一份真正琴瑟和鸣的缘分，拥有独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又何必非要挤入旁人的院落，将往后余生，耗在遥遥无期的等待与无望的磋磨之中？”
此言既出，周遭再无一人敢贸然插口。
顾清晏静静听着苏婉句句维护自己，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心底感慨万千。
她看向眼前神色茫然的崔锦书，心底只剩一片叹惋。
崔锦书算不上什么奸恶之人，不过是世家棋局里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自小被家族精心栽培，亦被礼教层层驯化，一生荣辱祸福全系于婚嫁，很多时候，连自己的命运都无从抉择挣脱。
这便是绝大多数世家贵女逃不开的宿命。
恍惚一瞬，顾清晏不由得想起从前的自己。
从前的她，又何尝不是困在这套固有的规矩当中，以为婚配便是女子一生最终归宿，以为她往后余生最多不过是以一个“合适”作结。
可她何其有幸。
一朝相逢，能够嫁给自己倾心之人。
她疼惜她，护佑她，珍视她的欢喜，尊重她的心意，成全她的喜好，接纳她心中所想所念，将她的喜怒哀乐，尽数妥帖捧在心上。
唯独一桩。
顾清晏心头轻轻一动，悄悄在心底嗔了一句。
唯独这人，最爱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