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佥都御史周惟之奉旨离京、动身南下巡按江南的次日，陈简便将此次随行人员、出京行程、奉旨权责等一应讯息尽数整理妥当，呈递至沈知璟面前。
“按大人先前的吩咐，此次随周御史南下的几位监察御史，会将江南查案全程中的大小事宜逐一笔录存档，按期密传回京，递至大人手中。”
沈知璟垂眸接过纸笺，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纸面上齐整罗列的字句。神色波澜不兴，眼底却藏着重重算计。
早前她整顿都察院风气、肃清积弊之时，便借着整肃人事的由头，悄悄调换了一批经手文书、掌管案卷、随行记录的底层监察御史。
这批人皆是她亲自筛选、逐一考量提拔的寒门子弟，底细干净，也无派系依附，行事谨慎，连年课考都属优等。
这般“无关痛痒”的变动落在外人眼中，不过是都察院又换了几个处理琐碎杂务、抄录卷宗的无名小吏，微不足道，也无人在意。
可往往许多人会忘记，无论何等精妙的决策，若是下面的人阳奉阴违，真正落到实处的也不过是个壳子。
同样，反过来去制衡一局谋划，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些不被朝堂权贵放在眼里的寒门小吏，恰恰是她最稳妥、最灵活的眼线。不动声色，就能替她探查到她想要的诸般隐秘。
时至今日，她已经能够笃定，周惟之与萧承旻背后的深层势力，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勾连。
此番朝廷会遣他南下巡按，并非临时起意。早在她察觉江南盐引有异时，她便暗中递上密折，与承和帝议定。
若朝局风声渐起、朝野亟待交代，便择时机遣周惟之先行赴江南查案。
她从未指望这场流于表面的巡按，能查出半分实据。
周惟之本就是局中人，让他自查自弊，无异于掩耳盗铃。他此番南下，注定空手而归，根本查不出任何贪腐凭据，更挖不出半点幕后的线索。
可恰恰就是这一场“一无所获”，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结果。
周惟之无论是查不出结果，还是只浮于表面的做了处置，落在那群老狐狸眼里怎么看都是个把柄。
各方势力博弈的关口，不会有人轻易饶过他。届时朝野皆知江南亏空大案疑点重重，却被巡按御史搪塞抹平，自然会有人把她推出来。
后续她伤愈复出，亲自前往探查，便顺理成章，师出有名。无人能诟病她争权夺利、无端发难。
更不会有人蠢到在那个时候给她使绊子引火烧身。
而此番随行的那几名监察御史，无需插手办案，也无需刻意探查，更不必在途中节外生枝。
只需袖手旁观，看周惟之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公正”巡查，又如何核账，怎样去为他的主子遮掩那些纰漏来敷衍朝廷。
看他如何在一场从一开始就被看到了结局的巡按里，为江南一带盘踞数年，深入骨髓的腐朽粉饰太平。
沈知璟缓缓合起纸笺，眼里浮起一层期待。
这次，她倒要好好看看。
这群藏于暗处，盘根多年的人，打算用何等精妙的说辞，何等惊人的手段，糊弄朝堂、掩人耳目，把她沈知璟当傻子玩。
更要看看，那片富庶的江南沃土之下，他们费尽心机拼命遮掩的，究竟是什么不容人窥探的隐秘。
朝堂之上暗流翻涌。重重风波，却漫不进沈府宅院里这一方安宁。
眼下许多事无需沈知璟亲力亲为，她便索性以伤势未愈为名头闭门谢客。白日里大半时光，她都赖在顾清晏身侧，两人一同窝在暖炉旁，细细筹划女学书院一事。
炭火烧得发红，案上静静摊着纸笔。沈知璟半倚软垫，顾清晏顺着她圈揽在腰间的手臂偎在她怀里，看她低头勾画着诸般章程。
“我先前想过在善堂替孩子们讲书，可是善堂毕竟仍在市井之间，难免耳目众多。”沈知璟咬着笔杆，眉头微微拧起，笔尖无意识点在纸页上，洇开一团团墨渍。
顾清晏抬手，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不仅是如此。我担心到时闻讯而来的人家，多半还是不肯将女儿送来。”
沈知璟点了点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更担心的是，到时候不光女孩子来不了。朝野上下那么多双眼睛，太傅的身份摆在那里，我又去给民间讲学，谁知道到时候跑来的又会是哪些费尽心思的高门大户。”
顾清晏弯了弯眼睛，指尖伸过去，一点点抚平她蹙紧的眉峰，话音带着几分打趣：
“探花郎这般惊才绝艳，引人惦记倒也正常。”
沈知璟抬起眼，漾开一片笑意。她用鼻尖蹭了蹭顾清晏摊开的掌心，语调里带着撒娇的意味：“探花如今探得清晏，便不稀罕他人了。”
“净会贫嘴。”顾清晏被她蹭得发痒，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下颌。
两人闹了片刻，沈知璟方才收了嬉闹的神情，眼尾还带着方才亲昵间留下的薄红，认真望向怀中人。
“清晏，你说，若是我们学乡中父老那般，就在街巷口席地而坐，不摆讲学的架子，只当闲话说书一般，能不能引孩子们过来听？”
顾清晏的手还搭在她肩头，闻言垂眸细细思忖，轻轻咬了咬下唇。
“好像可行。官宦人家也轻易不会去往市井街巷，这样确实少了许多窥探。”
“对啊。”沈知璟眼睛一亮，用力点点头，兴致愈盛，
“而且就算他们寻过来，撞见我，我便是巡按暗访体察民情；若是遇见你，我们明懿夫人体恤百姓，谁又能妄加置喙？”
瞧着她一本正经推演谋划的模样，顾清晏忍不住笑出声，指尖缓缓覆上沈知璟颈侧那道初愈不久的伤痕，轻声追问：
“倘若你我二人一同在那里，旁人见了，又该如何说辞？”
沈知璟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坦然一笑：“我与我妻同游，又何须向旁人解释？”
数日后，恰逢冬至，京城飘了一场大雪。
沈知璟独自立在廊下，静静望着漫天落雪出神。顾清晏取来狐裘，缓步走到她身后，轻轻披在她单薄肩头，指尖拂去她肩上积起的一层薄雪。
“身子尚未痊愈，还要站在这里挨冻看雪？”
沈知璟唇瓣微动，长长的眼睫垂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难得偷得片刻清闲，便多看了一会儿。”
顾清晏伸手牵起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中紧紧焐着。
“便是赏雪，也该好好爱惜自己。”
爱惜自己吗。
沈知璟唇角勾起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自嘲。
冬至，是淑妃的忌日，也是萧映雪的。
生死于她而言早已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话题，只是她顾及顾清晏的心情，不愿拂了妻子的这份挂怀，不愿多言，只将心事悄悄压下不表。
沉默许久，她转过头望向身侧的顾清晏，轻声道：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清晏，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已经白首相携？”
顾清晏微微蹙起眉。
“那是无缘相守之人聊以慰藉的话，不该用在你我之间。何况祐宁，我想要的，是你我实实在在、不离不弃的白首。”
沈知璟浅浅一笑，抬眼望向漫天落雪，低声吟道：“亭亭背暖临沟处，脉脉含芳映雪时。”
顾清晏随之接了一句：“映雪衔霜，清绝绕风台。”
“祐宁喜欢雪吗？”
“算是吧。”沈知璟依旧望着漫天飞雪，目光有些悠远出神，
“人间灯火落于白雪之上，可雪终究会消融，温情，或许能够长久。我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偏爱什么。”
顾清晏抬手，轻轻将她的脸转过来，与她四目相对。
“眼前景，身边人。”她声音温软，缓缓安抚她，“祐宁，你若说不清也无妨。”
“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