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躬身退下，轻轻替沈知璟半掩住了门扉。内室重归于静谧，只余下沈知璟眼底的阴郁迟迟不肯散去。
不多时，外间响起一阵脚步声，是顾清晏晨间外出归来。她念着沈知璟重伤在身，向孙霁川打听之后出去了一圈，特意替沈知璟寻来了几样温热适口的吃食。
远远瞥见顾清晏的身影，方才还拧着眉头思索公务的某人转瞬间敛去了眼底的阴翳，端坐在榻上，乖乖等着人走近。
顾清晏立在门边，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弯起眉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这般老实坐着，莫不是趁我不在，偷偷做了什么坏事？”
“那你说说，怎么样才算坏事？”沈知璟眨了眨眼，先前眼底的锋芒尽数藏起，只剩了几分欢喜。
“又在独自盘算你的那些朝堂大事了，是也不是？”
顾清晏端着盛放糕点的碟子缓步走近，伸出指尖，轻轻一点，落在沈知璟的心口上。
沈知璟顺势抬手，攀上她的手腕一扣，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至榻边。随后身子一歪，像卸下了所有筋骨支撑一般，软软窝向顾清晏身侧，低声笑了起来。
“那可没办法。当年琼林宴上，我与诸位同年许下过诺言。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要上心。百姓托付于我的公器权柄，我总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国事天下事都装在心里，那家事，可入得了祐宁的眼？”顾清晏拈起一块软糯糕点，递到她唇边。
沈知璟没有立刻张口去咬，抬眸静静望着她，唇角浮起一缕似有若无的浅笑。微微向前凑近，就着顾清晏的手，慢条斯理地咬下小小的一口。
退开时，温热柔软的唇瓣状似不经意一般擦过顾清晏的指尖，带着糕点淡淡的甜香。待到口中糕点咽下，方才笑着回话：
“于我而言，家事便是清晏。你是我心之所系，又怎会入不得？”
指尖那一点温热触感，叫顾清晏的动作不由得微微一顿。她嗔怪地瞪了沈知璟一眼，干脆将剩下半块糕点直接塞进她掌心：
“倒是越来越会说巧话哄我了。”说着，她伸手替沈知璟理了理微敞的衣襟，将衣边拢妥，收回手，转回正题：
“今日长公主递上这份折子，朝廷必然要彻查你遇刺一案。你心中可有猜想，此番陛下会派何人主理此事？”
沈知璟咬了一口手中糕点，轻轻摇了摇头：
“眼下不好断定。天子脚下公然行刺朝廷重臣，背后牵扯盘根错节，干系太重。满朝文武个个都是人精，若是只委派普通官员，处处都会受人掣肘，很难放开手脚。”
“何况此案如今连同长公主遇刺一并上报，事涉宗室宗亲，必定要有皇室之人牵头。”
垂眸沉吟片刻，沈知璟的心中浮起一个人选，随即又轻轻摇头，低声否决：“……应当不会是他罢。”
“是谁？”顾清晏看向她。
“只是我的猜测，但仔细想来可能性极低。”沈知璟眉头微蹙，
“在刑部历练理事的是五皇子萧承祀。只是他本就无心刑名政务。”
“这位五殿下入刑部，只为醉心仵作之学。你若同他谈论案情牵扯的朝堂利害，他全然无心理会。可一旦说起尸检、毒理药理相关，便能滔滔不绝，讲得细致入微。”
“五皇子竟是这般心性？”顾清晏微微讶异，“我本以为皇室之中，人人都热衷权术，心思辗转。”
沈知璟眼眸微暗，抬眼看向顾清晏，轻声问道：“清晏，你不喜欢皇家的人？”
“倒也不是。”顾清晏认真思索片刻，缓缓作答，
“长公主殿下我素来仰慕，有才干，有手段，更怀为国为民的赤诚。太子殿下亦是如此。先前你身陷困局之时，他们二人多方奔走相助，我心中一直感念。”
她顿了顿。“可若是像六皇子那样居心叵测之人，我自然厌弃。宦海沉浮，身在丹墀之下，有心机城府本不算短处。可若是心思不正，用权谋去谋私害人，那便是另一回事。”
听完这一番算不上刻意安抚的回答，沈知璟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她垂眸慢慢把玩着顾清晏的指节，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抬眼看向她。
“对了清晏，你可还记得我曾经在普济寺和你说过的一件事？”
见顾清晏眼底浮起几分疑惑，沈知璟浅浅一笑，撑着榻面微微支起身子，眼含殷切。
“还记得普济寺那一回吗？我同你说过，待这场风波尘埃落定，有件事想好好与你商议。”她语声放得轻，目光遥遥落向窗外，像是越过院墙，望见了千里之外的光景。
“自从我入了都察院，数次出外巡按，一路行来，我见过太多寻常人家的女儿。”
她慢慢斟酌着词句，眼底沉沉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晦涩，藏着一路所见的人间冷暖。
“她们，无书可读。”
“有的人家境贫寒，衣食尚且艰难，哪里有余力供女儿读书，万般难处之下，甚至只能将女儿卖给大户人家，换几两银钱勉强糊口。”
“可有的人家，只愿倾尽资源供养家中男丁，在他们眼里，女儿终究是要外嫁的，是外人，不必识字明理。”
“还有善堂里的那些孩童。少数有幸被人领养，尚能寻一条出路。可更多的，只求每日一餐温饱，往后的人生再无别的指望。”
她的尾音轻轻发颤，一丝哽咽藏在字句之间。顾清晏听得心头发酸，抬手，掌心温柔抚上她的眼角，又俯身，在她蹙起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那我们，可以帮她们做些什么？”
沈知璟抬眼看向她，眸光里漾着微光，轻声道出心底已经埋藏了许久的心愿。
“清晏，我一直在想，若有朝一日能建一处地方，供这些女子读书识字。不必强求修习经天纬地的本事，最起码，教她们分辨善恶是非，懂得立身做人的道理。”
“在闲暇之时，她们能提笔写下心中所想，吐露心意，便已经足够。”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笃定，藏着一腔滚烫的期许。
“倘若她们当中，有人向往刑名治世、韬略策论，我亦愿意倾囊相授。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便尽力托举，送她们去往自己想要抵达的地方。”
一滴泪珠悬在沈知璟眼睫，将落未落。顾清晏指尖轻轻拭去那滴泪，目光郑重，缓缓颔首。
“祐宁，我同你一起。”
“我虽不像你一般熟稔刑名律令，但诗书文章、经史筹算，我却可以教她们。你想托举她们，我便一直陪着你。”
顾清晏伸出手，紧紧握住沈知璟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
“若是这是你的夙愿与理想，那，这亦是我的心之所往。”
若是爱上了一个人的皮囊，或许有朝一日会色衰而爱弛。
可若是爱上了一个人的理想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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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