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太师府。
内堂烛火昏沉，窗棂紧闭，连廊下的仆役都被远远遣退，四下里静得压抑。梁崇礼跪在冰凉刺骨的青砖之上，脊背绷得僵直，脸色沉沉，心头翻涌着不甘与惶急。
伍元朗坐于主位，指尖扣着扶手，眼底翻着浓重阴鸷，一身怒意再也不加遮掩，沉沉压了下来。
“我先前几次三番反复叮嘱过你们，万万不可贸然行动沾染是非。此番你派人行刺沈知璟，非但没能取他性命，反倒叫他全身而退！”
“太师，此事并非我指使。”梁崇礼垂首，额角沁出冷汗，声音压得低哑，
“底下接应的暗线察觉周遭有人悄然查探，唯恐行踪暴露、夜长梦多，是他们自作主张顺着踪迹贸然动手。自始至终，我从未下令刺杀沈知璟，更不曾主动挑起事端。”
伍元朗垂眸冷冷看向跪在下方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你未曾授意，难道不曾默许？我不信你不曾将沈知璟于京郊巡按的讯息告知下去。若无你的暗中允准，这群人怎敢这般草率，贸然设下杀局？”
梁崇礼肩头微颤，仓促辩驳：“可依属下判断，沈知璟不过是心存疑心，并未攥住实证，未必能查到我们头上……”
“他的疑心足以致命！”
伍元朗低喝一声，骤然拂袖。
案上精致的青瓷茶盏瞬间滑落，“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碎裂成片，滚烫茶水四溅，打湿了地面青砖，也震得梁崇礼浑身一僵。
“就因你御下不严，狂妄自满，手下人自作聪明、贸然行事！”伍元朗眼底怒意更盛，语气冰冷刺骨，“我们蛰伏多年、层层铺垫的布局尽数暴露破绽，反倒给了沈知璟可乘之机，让他得以顺势深挖、步步紧逼！”
“沈知璟是什么样的人，你还看不明白？你万万不该这般轻率行事，肆意挑衅于他！”
梁崇礼肩头一颤，紧紧咬着后槽牙，低声叩首：
“……属下知罪。”
“你知罪，可眼下于事无补。”伍元朗缓缓眯起双眼，眸光幽深可怖，“你只能寄望，沈知璟查到最后，仅仅只揪出你和萧承旻往日往来的瓜葛。”
他微微向前倾身，沙哑的声音宛如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倘若，他顺着这条线，挖破了背后更深的隐秘……”
梁崇礼猛地抬头，眼神决绝，一字一顿沉声应道：
“太师放心，真到那一步，属下一人担下所有罪责，绝不牵连太师分毫。”
伍元朗静静凝视他片刻，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
“但愿你说到做到。一旦败露，你身后家族，可陪不起你一同赴死。”
翌日早朝，金銮殿肃风浩荡，百官肃立两班，丹墀之下鸦雀无声。
内侍朗声唱报诸事例行政务，待琐事落定，长公主府属臣依萧栀羽事先嘱托，率先出班启奏，将下元节灯会连环刺杀一事据实禀奏。
消息一出，整座大殿瞬间哗然，死寂的朝堂骤然炸开一片纷乱的议论声。
“竟有此事？闹市灯会竟敢刺杀宗室重臣，匪寇如此猖獗！”
“先前说左都御史巡按途中无端失踪不见，数日杳无音讯，原来竟是被长公主殿下所救。”
“这便通了，先前市井流言四起，传言沈大人短折不寿，原是有人刻意编排，掩人耳目！”
“居然连明懿夫人也牵连遇刺，当真是岂有此理！”
一时间百官交头接耳，人心惶惶。
本朝立国以来，京城腹地、天子脚下，极少出现这般明目张胆针对皇室与朝堂重臣及其家眷的连环刺杀。此案一出，已然是撼动朝纲的大忌。
不少官员已经面露惊惧，纷纷出班请奏，恳请皇帝下旨严查凶徒，以正朝野视听。
此时，六部之中亦有派系官员出言揣测，试图辩解：
“陛下，所谓刺客亡命行刺，或是江湖匪类寻衅作乱，未必牵扯朝堂人事，恐不宜过度揣测，徒增朝局动荡！”
话音未落，立刻有官员当庭驳斥：
“此言谬矣！寻常江湖乱匪，怎敢伏击长公主车驾，窥探当朝御史巡按路线？长公主身侧护卫众多，左都御史大人亦是文武双全。能置沈大人于险境的这般劫杀绝非寻常草寇可为！此事必定有幕后主使，蓄意构害朝中骨鲠之臣！”
几方派系下的众臣当庭争辩，言语交锋愈发激烈，朝堂局势愈发纷乱。
龙椅之上，承和帝面色铁青，眸底盛着滔天怒意，将手中奏折猛然掷出，一声沉喝压下满殿嘈杂。
“放肆！”
“宗室遇险、重臣遇刺，流言惑众、蓄意谋害，桩桩件件，皆是藐视皇权、罔顾国法！”
“陛下息怒——”
帝王视线扫过满朝文武，看向班列。
“传朕旨意！此事交由四皇子萧承祁全权主理，刑部、大理寺协同办案，彻查长公主与明懿夫人灯会遇刺，左都御史巡按遇险两桩凶案。全城搜捕刺客残党，追究幕后主使，限期破案，绝不姑息！”
萧承祁当即出班领旨，神色凛然：“儿臣遵旨。”
朝堂纷乱稍稍平息，众人尚在议论此番刺杀的凶险蹊跷。未等众人有所喘息，户部侍郎陆修远缓步踏出朝臣班次，手持一卷厚厚的封存账册，出班启奏。
“启禀陛下，臣有紧要案情启奏。此乃都察院先前核对账册名目时转递户部复核的各地盐引底账。经户部连日核验比对，江南道历年盐引收支多处不符，另有库银流失，巨额亏空确实。且账页多处笔迹、印记有异，疑为后人刻意涂改、伪造遮掩，贪弊痕迹确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方才还聚焦于宗亲朝臣遇刺的满朝文武，一时间哗然之声再起。
刺杀重臣、搅动朝局的凶案未破，如今又查出江南盐引巨贪。两桩骇人听闻的风波叠加，压得整座朝堂气氛窒息凝重。
立刻有江南籍贯的官员慌忙出班辩解：
“陛下！江南盐法严苛，历年皆有核查，何来巨额亏空之说？恐是账册核验有误，或是有心人刻意捏造栽赃，污蔑地方官吏！”
陆修远早有准备，当庭逐条列明账目间的数处纰漏。银钱流向模糊不清，专人勘验过的伪造涂抹痕迹，违背常理的折耗，破绽百出的总进项。
条理清晰、铁证如山。
事实摆在眼前，方才出声辩驳的官员瞬间面色惨白，哑口无言，再无半分底气。
人人皆知，江南盐引乃是朝堂最富庶的肥缺。此案一旦深挖，必将牵扯大批地方勋贵、朝中权臣，掀起一场朝堂博弈势力的重新洗牌。
伍元朗静立文官首列，一身朝服端正肃穆，面色恬淡如常，眉眼间无半分波澜。任凭满朝哗然争辩、人心动荡，他始终垂眸敛神，周身沉稳自持，仿佛这接连爆发的惊天大案，与他毫无瓜葛。
待争辩渐歇，朝堂稍静，伍元朗方才从容出班，躬身垂首，声线沉稳，字字公允坦荡，挑不出半分错处：
“陛下，江南盐引事关国库充盈、地方民生，巨额亏空绝非小事。既然都察院与户部已经留存实证，案情确凿，臣恳请陛下下旨，命都察院即刻派员巡按江南，深入地方彻查此案。追赃查弊、捉拿贪吏，正本清源，以安天下民心。”
承和帝垂眸落目于呈递上来的御案账册，纸页之上，沈知璟的批注赫然在目。但与往日里的详尽不同，这次仅仅只是寥寥数语的圈点，再无半分多余字句。
略一思忖，他就懂了沈知璟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借着户部的手呈递都察院查实的证据，是在告诉他，此地有了她感兴趣的东西。
江南之地必然要有人去巡视探查，但是那个人，只会是她。
承和帝指尖微顿，压下眼底深沉思绪。
“江南盐引乃国库命脉，连年巨额亏空、账目伪造舞弊，蠹国耗民，罪无可赦。朕准都察院所请。着右佥都御史周惟之，持御赐巡按令，出京巡按江南全境。遍历江南各州府，核查历年盐引收支、库银流向，严查官吏勾结、贪赃舞弊、伪造账目、层层盘剥诸事。”
“江南大小官吏，但凡牵涉贪墨、包庇纵容者，无论品级高低、家世出身，皆可就地拘审、据实参奏。户部及江南官府需无条件配合调账、传讯、取证，敢有推诿搪塞、隐匿证据、阻挠查案者，一并从重论罪。”
朝堂风起云涌、风波迭起之时，长公主府内依旧静谧安然，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内室之中，暗卫单膝跪地，躬身垂首，呈上北疆加急密报，语声低沉凝重：
“殿下，北疆传回确切军情。赵将军已然查实，北疆军饷确有巨额贪墨亏空。贼人手段极为隐蔽，并非直接克扣兵银粮草，而是假借长途转运、路途火耗的惯例名目，层层官吏逐级克扣截留；剩余粮草军械，再以劣品、次品充良品下发军营，多年来无人深究，瞒天过海。”
暗卫抬眸，沉声续报：“赵将军察觉，这般贪墨举措极为规整，手段统一，绝非北疆一地私自所为。”
“他私下怀疑，南境、西疆各处驻防军营，皆沿用相同手段贪墨军饷、蚕食军备。赵将军隐秘探查多日，端倪渐显，特此密报，恳请殿下留心各地驻军粮饷异动。”
榻边，原本闭目静养的沈知璟，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面上的倦色尽数褪去，那双澄澈的眸底，顷刻间覆满彻骨寒凉的凛冽，锋芒乍现，慑人心魄。
她语声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多地驻军，皆有军饷亏空？”
“是。”暗卫俯首，不敢直视她骤然凌厉的目光。
“手段繁复，明暗交织，不止单一贪墨之法。”沈知璟轻声补述，心底逐渐串联起所有她所知晓的线索。
萧承旻旧案、巡按途中的异动与刺杀、江南贪腐、军备亏空……
良久，她眸底寒色沉淀，沉声嘱咐：
“传我口信给赵诚。”
“所有已经查实的证据，尽数隐秘留存，不予示人。”
“无我私印，按兵不动，隐忍蛰伏。军中一切如常，只当他从未查得半点端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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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贪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