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子时，沈知璟如约从书房归来。
内室里的烛火未熄，顾清晏已经靠在软枕上入眠。那本沈知璟近来常翻阅的《洗冤录》被她抱在心口，指尖还夹在书页里。灯火映照下的眉眼恬静安逸，许是做了个好梦。
沈知璟放轻了脚步，无声无息换好寝衣，侧身靠过去，从背后抬手轻轻环住了顾清晏的腰。
熟悉的气息贴近的一瞬，顾清晏自浅眠中朦胧醒转，顺势翻过身，把自己窝进了沈知璟的怀中，声音里还带着未醒的慵懒含糊：
“看完了？”
“嗯。”沈知璟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随后取出那枚旧梅簪，轻轻放进顾清晏摊开的手心里。
掌心触及到微凉的簪身，顾清晏清醒了些许，垂眸瞧着着簪子疑惑道：“这是……”
“这是我的母亲赠予我的。”沈知璟将她的手和簪子一同笼在掌心里，温声回答，“当初她赠予我此物，愿这簪子能代她伴我左右，护我一世平安无忧。”
她在书房静坐思虑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取出簪内暗藏的物证。
风波渐起，她也不知道最后的真相会以什么方式揭晓给顾清晏。如果能有选择，她希望顾清晏亲自去探得不经人曲解的全貌。
“清晏，如今的你，于我而言与性命无二。”她将下颌搭在顾清晏的颈窝里。
“这支簪子护了我许多年。”她的唇边浮起浅浅一抹笑意，“赠卿此物，护卿岁岁无忧。”
顾清晏眼底一酸，心头阵阵暖意翻涌。抬手环住了她的脖颈，咬着下唇。
“这本来是你母亲盼着你平安才送你的。”顾清晏望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心疼与动容，“如今给了我，那你呢？”
“什么都想着尽数给我，连属于你的平安，你也舍得往外推，你自己又打算要什么？”
沈知璟笑了笑，坦然看向她。
“我要你啊。”
顾清晏靠着她，指尖一点点摩挲着那支古朴的梅簪。沈知璟垂眸看着她，眼里有着隐秘的期待。
一室静谧间，忽听得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梅簪上的机括被触动，簪头上的梅花应声绽开。
“祐宁……”顾清晏一怔，回过头，却撞进了沈知璟那双幽深的眼眸里。
“嘘。”沈知璟抬起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按住她的唇，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声叹息，“簪子里的秘密，以后再告诉你。”
“是很重要的事情？”顾清晏看着她。在她的眼底见到了那个肯定的回答，顾清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只觉得手中那支原本轻巧的簪子，此时竟无端多了许多分量。
“清晏，不要有负担。”察觉到她的紧张，沈知璟俯首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簪子里的东西，只是关于我而已。其他人家的长辈，都会给晚辈留些随身的物件。我想，我母亲也一定会愿意你收下它。”
她顿了顿，笑意清浅，清泠的声音里却带着蛊惑，含着化不开的缱绻：“你就当，把我带在身边了。”
那些未能言说的托付与期许，被她悉数封缄，随后，尽数倾落在顾清晏的唇上。
起初只是浅浅的相贴，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细碎的啄吻沿着顾清晏的唇角、下颌辗转流连，缱绻细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
顾清晏长睫轻颤，攥着簪子的手慢慢收紧，怀里的《洗冤录》悄然滑落在了枕边，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却再也无人在意。
她微微启唇，无声地默许了沈知璟的探寻。
察觉到她的纵容，沈知璟的吻不再克制，逐渐加深。她抬手扣住顾清晏的后腰，将人严丝合缝地按入怀中，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向上，掌心隔着单薄的衣料，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顾清晏的呼吸一乱，抬手攀上她的肩头，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衣衫在纠缠间松散滑落，肌肤相贴的温热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旖旎滚烫。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室暖烛摇曳，光影迷离。帐幔不知何时垂下了大半，将两人相拥相依的影子，映得缱绻绵长。
沈知璟忽然想起幼年在别院见过的含羞草。晨露未干时，只要有人稍稍靠近，那叶片便会怯生生地向内合拢，任凭怎么哄都不肯轻易舒展。
那时候她总是极有耐心，就那样守在旁边絮絮叨叨自说自话，把所有开心不开心的事全都说给在一旁悄悄看着她的草木。
终究抵不过她的执着。
紧紧闭合的叶片缓缓放下了戒备，允许了她的存在。
见含羞草愿意纵容自己，少女心底不由得漾开一阵欢喜。待到露水簌簌落尽，舒展回来的叶片轻轻蹭过少女指尖，是草木赠予她答谢的回吻。
旧年别院草木的幻影在脑海里浮沉，沈知璟一时失神，怔怔落在回忆之中。直到顾清晏的指尖轻轻一点，落在她的眉心，一声轻笑将她拉回眼前。身侧的妻子眼波流转，眸底漾着一层温润水气，眉眼脉脉含情。
新岁初启，万象更新。
开春之后，沈知璟的身子逐渐好转，朝堂诸事也渐渐步入正轨。
浅软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筛落一室温煦。屋内静得安然，案上松枝凝着柔光，墨兰幽香淡淡浮沉，隔开了外头的所有喧嚣。
顾清晏懒懒倚在铺着云纹软垫的卧榻上。一身素色软绸家常衣，松松散散裹着身形，肩头衣料微微滑落，线条松弛柔和。长发未束，尽数铺散在枕褥上。
眼底还蒙着午后小憩残留的朦胧倦色，眉眼慵软。她原本半阖着眼养神，却忽而听见了门外由远及近，她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眼睫轻轻一颤，缓缓抬眸。
沈知璟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途中萦绕在身畔的春意。见到了在榻上小憩的人，脚步不自觉放轻，停在了顾清晏身边。
顾清晏没有起身，依旧懒懒靠在软枕上。等沈知璟站定后才略微支起身子，带着刚醒的慵懒，纤细的手臂环住她的脖颈，轻轻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距离一寸寸拉近。她微微抬起下颌，鼻尖无意识蹭过沈知璟的衣襟。指尖贴在她颈侧，摩挲微凉细腻的肌肤，指腹轻轻来回蹭着。
“回来啦。”顾清晏和她撒着娇，裹着浅浅的鼻音。气息拂在沈知璟颈间，撩起一阵温软的痒。
沈知璟顺势俯下身，一手虚虚撑在榻边，垂眸看她。
“嗯，回来了。是不是等久了？”
顾清晏手臂略微用了用力，把人拉得更近，额头轻轻抵上沈知璟。发丝交缠，呼吸慢慢融在一起。她懒得挪动，就这么倚在榻上，指尖一遍遍蹭着她颈侧，脸颊轻轻往她肩头靠了靠。
“倒也没有很久，只是躺着的时候，总是在想你。”
沈知璟抬起手，掌心落在她后背，一下下缓缓顺着。
“方才可是睡着了？”
“眯了一小会儿，浅眠，一点声响就能听见。”顾清晏蹭了蹭她的衣领，唇角弯起来，“一听见你的脚步声，就醒了。”
“屋里这样暖和，怎么不多歇一阵。”
顾清晏轻轻晃了晃环在她颈间的手臂，眼尾漾着朦胧笑意。
“没有你在身边，我睡得不踏实。”
窗外风掠过庭中枝桠，松影在木案上缓缓晃动。顾清晏闭了闭眼，鼻尖埋在她衣襟里。
“要不要坐下来陪陪我？”她轻声问。
“好。”
沈知璟小心侧过身，在榻沿坐下。顾清晏不肯松开环着她脖颈的手，顺势微微倾身，半边身子贴过来，肩头靠着她的胸口。
“今日在外头，有没有受什么累？”
“倒还好。”沈知璟的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指尖穿过她散着的长发，慢慢梳理，“刚开春，我还暂时不打算给各位同僚找麻烦。”
顾清晏笑着揉了揉她的耳朵。
“沈大人会不会还是太勤勉了些？”
沈知璟没回话，只是追着顾清晏的唇不依不饶。两人的笑声从窗棂里透出来，散在万物苏生的春日暖阳里。
相拥片刻，沈知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哑。
“陛下与我商议，再过几日要派我往江南巡按，勘察盐引余弊。”
顾清晏环着她颈间的手猛地一顿，眉尖轻轻蹙起，原本贴在衣襟上的指尖不自觉攥紧布料。
“怎么又要远行？”
沈知璟垂眸望着她，弯了弯眼睛，气息轻轻扫过顾清晏耳旁。
“是江南啊。还记得前些日子是谁同我念叨，想亲眼见见江南春景，千里莺啼，繁花漫岸？”
顾清晏一怔，环着她脖颈的手臂稍稍松了些。她微微撑住沈知璟的胸口，身子从榻上抬起来，眼瞳一下子亮了，目光牢牢锁着她。
“你是说……我可以一同前去？”
沈知璟没有答话，只弯起眼，微微抬起头，吻追了上来。
顾清晏松开攥着她衣襟的手，掌心轻轻托住她下颌，不急着追问余下的话，俯首迎上去。
唇瓣相贴时带着午后日光烘出来的暖意，软得像落在肩头的碎光。呼吸交缠，唇与唇反复轻碾，连带着心底那点惊喜，一点点漫开。松影在案上缓缓晃，一室兰香安静浮着，周遭只余彼此温热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