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年纪第一是不是你们班的?”
课间活动,莫得聆随机喊住实验班的一名短发女生打听。
女生似乎早司空见惯,打了个哈欠后食指指向里头的一个男生:“喏,第二排那个。”
莫得聆靠在门框观察,第二排的男生皮肤黝黑,留着利落的寸头,咬着根笔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他面前的卷子。
“镜片那么厚,难怪能考第一。”
“你看错了,他不戴眼镜。”女生原本要上天台透透气,听她认错人,止住脚步,折返回来指点迷津,“那个才是。”
顺着指引,莫得聆果然看到了让眼镜男挡住的男生。
嗯,还是通过一掌宽的缝隙看到的。
周围一圈人围着,男男女女都有,大概是在请教问题。
他靠在椅背,右手奋笔演算,左手插兜,肤色是亮眼的白,目测腿挺长,都伸到桌外,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游刃有余。
期间,被打岔也没有显露不耐烦但也没有多余表情,只是唇微抿,全程没抬眸。
隔好远,莫得聆感觉都能闻到他香香的洗衣液味。
同样的校服板板正正地罩在身上,效果咋就如此天差地别。
感慨完,莫得聆侧头问:“他叫什么?”
闻言,短发女生定定地打量她两秒:“你来打听年级第一居然不知道人名字?”
莫得聆坦荡到没边:“不知道就不能来吗?”
女生觉有趣,也不废话:“段译甫。”
她语速有点快,说完就被同伴催促着拉走。
莫得聆再次转向教室,视线定格在男生脸上,凭借即将消散的回音,不确定呢喃:“段义父?”
倘若对段译甫的第一印象是他拗口的名字,那第二面的制造偶遇下来就是这人眼神不好,放着她惊艳四座的大美女硬是不瞧一眼,而第三面亲密接触更是糟糕,觑了她好半晌,公事公办地说了两句话“同学,学校不准化妆”、“报一下班级和姓名”。
呵,浪费她前一晚敷的面膜。
因此她得出结论,段译甫这人名字占便宜就算了,还无比难钓。
“嗷嗷。”
梦境中突然出现不合时宜的狗吠声。
过往和现实不断撕扯着莫得聆,她分不清究竟哪边才是真实世界。
“嘤嘤。”
又是凄厉的叫声,伴随一道稚气却充满恶意的嬉笑。
莫得聆从梦里惊醒,恍然意识到什么,趿着拖鞋快步下楼。
一楼客厅,还没电视高的莫得虞骑着只金毛犬,背上背着个什么都装不了的小书包,挥舞着把玩具长刀,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狗屁股,脑后的那一撮小长辫因他的大幅度动作甩来甩去,嘴里还不忘模仿着骑马的口号:“驾!驾!驾!”
而惨叫声正是他□□的金毛发出。
“罐罐。”莫得聆急切地唤了声它名字。
原本夹着尾巴的金毛像是听到救星,挣扎着逃窜到主人脚边。
莫得聆拧眉蹲身,伸手检查罐罐,毛发有些凌乱,身体抖个不停,好在没有外伤,但惊吓是肯定的,一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喉咙也发出委屈的呜咽。
她心头涌上一股钝痛,轻声安抚:“罐罐乖,没事了。”
罐罐是蒋如云在世时就养在身边的狗狗,十岁的狗龄,一定程度上已经称得上老年犬。
“战马”跑了,莫得虞气鼓鼓地前来问罪:“坏狗,你跑什么?”
莫得聆看着眼前这个被宠坏的名义上弟弟,没有立刻发火,只是平静反问:“它是坏狗,那打它的人是什么?”
莫得虞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却不知作何回应,小嘴嗫嚅着,不服气地瞪着一人一狗。
莫得聆起身替他回答:“坏小孩。”
顿了顿,又清晰补充,“还是人人都讨厌的坏小孩。”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莫得虞耳中,他那张稚嫩脸蛋瞬间扭曲起来:“你才是坏蛋,欺负我们全家的大坏蛋,我揍你。”
尖声大骂的同时,高举屠龙刀朝莫得聆比划。
莫得聆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刀身在空中胡乱划动,最初的几下,刀尖擦过她的睡衣袖子,没什么力道。莫得虞见她既不躲闪也不反抗,气焰顿时高涨,以为她害怕了,于是更加变本加厉,挥得更频繁,力度更重,带着孩子的蛮劲。
塑料刀刃不算锋利,但抽在身上的滋味可不好受,尤其是打在小腿和手肘的两下。
莫得聆倒吸口凉气,伸出食指警告:“你听好了,我不惯你,再打到我一下,我一定会还手。”
莫得虞充耳不闻,或许是平日骄纵惯了,他反而跳起来,试图用玩具刀去拍莫得聆的手:“你个扫把星、狗娘养的,我砍死你。”
再一次挥刀过来时,莫得聆最后一丝耐心告罄,闪电般出手夺过玩具,看都没看,转身朝着敞开的客厅大门振臂就扔。
屠龙宝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湿漉漉的草坪,消失在院墙外的灌木丛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莫得虞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向门外,仿佛无法理解自己的“武器”怎么就飞走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几乎掀翻屋顶的嚎哭。
莫得虞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乱蹬:“你扔我的刀,你欺负我,我要告诉爸爸,让爸爸揍你,把你和你的狗都赶出去我们家!”
哭喊撕心裂肺,可眼泪愣是一滴未掉。
罐罐害怕地直往莫得聆身后躲。
莫得聆居高临下,对上他的阴翳眼神,电光火石间,似曾相识感油然而生。
不等她细想,地上的莫得虞骤然被人抱起。
“莫得聆,你还是不是人啊,连五岁的小孩都欺负?”
答案自己跑出来了。
好不容易寻到幌子,莫得暇才不允许放过辱骂死对头的绝佳时机:“你简直狼心狗肺,怎么说小虞也是你弟弟,平日里倒装得若无其事,实际卑劣至极,处心积虑地针对他们母子。”
莫得聆不搭腔,默默在两张面孔间来回扫射对比。
莫得暇被她的这种看法看得心里莫名发毛:“看什么看,等会儿大伯来了,看你怎么交代。”
“谁敢欺负我宝贝儿子?”
说曹操曹操到。
莫得虞一听做主的人来了,立马撒开丫子奔向莫靖雄告状,搭配他表演成分的抽泣。
“爸爸,姐姐打我,还让她那狗咬我。”
莫靖雄老来得子,哪能容忍他受半点委屈。炮仗似的脾气一点就着,目光如刀子般剐向罪魁祸首:“瞧瞧你干的好事,你就是这样当姐姐的?就是这样容不下自己亲弟弟的?”
莫得聆直接无视选择与沙发为伍,昨晚回来得晚本来就睡眠不足,这会儿乏得很,怎么舒服怎么坐,期间不知从哪儿变出根奶酪棒逗着罐罐玩。
这行云流水的不把旁人放眼里操作,莫靖雄只觉一记响亮耳光甩在他这一家之主脸上:“混账东西,反了天了,我还没死呢,你就敢爬到老子头上作威作福。”
“他说,你们就信。”莫得聆摁了摁太阳穴,“罐罐咬他?呵,听起来该去脑科查查,明明他咬罐罐还差不多。”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小孩子怎么可能会说谎?”莫得暇煽风点火,“再说了,你那狗什么体型不清楚?”
莫得聆却听笑了:“别闹了,罐罐现在这年纪和你那外婆差不多大,敢问,你那半瘫在床上的外婆会主动咬人?”
脚边的罐罐附和地叫了两声。
莫得暇吓得退缩两步:“你居然骂我外婆?”
莫得聆掀起眼皮,瞥她:“别那么敏感,就是举例。”
“小聆,我知道你讨厌我。”
最会演的来了。
闵洁虽迟但到,搂着儿子低声下气,惯用的卖惨伎俩,“但你别把气撒在弟弟身上好不好,这样,你以后可以随意打我骂我……”
她作抹眼泪状,“小虞他从小身体就弱……”
“废话说完了吗?”莫得聆没什么好气地打断,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张嘴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今天天气不行,“一个个抢着表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飙戏呢。”
“怎么?家里是有导演啊还是有观众?还是说有什么隐藏摄像头在拍drama真人秀?”
“你……”莫得暇一张嘴,就被二次打断。
“第一,我没动手打莫得虞,是他自己人小鬼大谎话连篇,客厅有监控,不信自己查。”莫得聆露出睡衣下的手臂,“反倒是他,把我胳膊都打红了,过两天韩彻有个聚会需要女伴,这下只好拱手让人咯。”
“第二,他骂我狗娘养的,让我滚出他家房子,如果你们都认可一个五岁孩子的话,我不予争辩,现在就上楼收拾行李离开,顺便登报和莫家断绝关系。”
“切,巴不得。”莫得暇秒接腔。
“然后再把我妈留给我的股份和财产做一下分割。”
听到要做财产分割,莫靖雄第一个不答应:“你没权利这么干。”
莫得聆应付自如:“我早满十八了,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怎么没有权利?”
莫靖雄还想再争辩什么,闵洁拽住他的手腕示意她来解决:“小孩子懂什么,你和他计较。”
呦,提到利益,个个都不装了。
莫得聆反唇相讥:“对,小孩是不懂,那就是你教的呗。”
闵洁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否认不是,承认更不是:“和姐姐道歉。”
一旁的莫得虞一头雾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临时变卦:“妈妈,我不要。”
“不勉强。”莫得聆伸了个懒腰,领着罐罐径直迈向楼梯,“好累啊,先上去了。”
闵洁把儿子推出去,态度强硬:“我说,道歉。”
莫得虞不情不愿:“对不起。”
声如蚊蝇,试图糊弄过去。
“啧,这雨天蚊子就是多。”莫得聆已爬上阶梯。
闵洁咬咬牙,心一横,巴掌落在了莫得虞屁股上。
莫得虞疼得哇哇叫:“对不起,我错了。”
莫得聆不吱声,闵洁就继续。
这下,莫得虞再也翻不起浪花,扯开嗓子喊:“姐姐,姐姐,对不起,我错了。”
大义灭亲的戏码莫得聆没兴趣,手搭在扶手,仍往上爬:“我就一句话,罐罐在这个家的年头可比一些人要久得多,倘若再发生今天的状况,我就不是牙还牙这样简单。”
停了半晌的雨势卷土重来,让清明时节的繁荣城市总有一种浸泡久了的膨胀感觉。
二楼卧室阳台,屋檐的雨串成珠帘。
隔着雨幕,莫得聆目送莫靖雄一行人爬进车厢。
“他们要出远门?”
来送早点的孙妈斟酌片刻:“说是回趟绥南祭祖。”
一家老少瞒着大姑娘举家返乡,也就莫家能干出这破事。
担心莫得聆难过,她赶忙转移话题,“陵园那儿,需不需要我陪你去一趟?”
说着,又不禁替蒋如云打抱不平来,“先生也太过分了,太太走后都没去看过太太一回,还娶了个这玩意儿回家。”
“谁不知道她闵洁当年是莫家的秘书。”
车子驶出别墅,莫得聆淡淡敛首,若有所思:“孙姨,您觉得我长得像我爸吗?”
兴许没料到她会问这问题,孙妈配合地思考了下,客观评价:“都说女儿长得像爸爸,但你从里到外都随了太太。”
“那您有没有觉得莫得虞和莫得暇长得很像?”莫得聆再问。
孙妈放下手中的活:“堂姐弟,也不奇怪吧。”
莫得聆不置可否,郑重其事地望向她:“您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