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备用房卡

莫家别墅外。

韩彻坐在驾驶位,摸了摸不久前被某人掐到如今还疼的胳膊。

“那个,不用我进去坐坐吗?”

莫得聆正盯着挡风玻璃走神,思绪猛然回笼。

她侧颈,目光埋怨地射向这没眼力劲的家伙:“你家没椅子坐吗?”

“……”韩彻惹惹不起,挫败地直深呼吸,“我的意思是,演戏演全套。”

情绪消化得差不多,莫得聆余光扫过阳台的盯梢人影,推车门下车:“没那个必要,回去等消息吧。”

车门摔得整条路上都有回声。

顾不上心疼爱车,韩彻目送她消失在自家庭院的雕花大门,自从挨了一巴掌,眼下像打发狗一样地被打发,倒也不觉多荒谬了。

“我回国就不能是想您啦!”

“你这孩子,我还不知道你。”

“好吧,瞒不过您,是我喜欢的男生来宁海交换实习了。”

“实习?他学什么呀?”

“建筑,人家可是华清出来的。”

“现在的建筑业可不比从前,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父母都是外交官,在国外。”

“外交官啊,那都没咱家有钱,你姐找了韩彻那样的人家,你可不能差她一步。”

“她才不是我姐勒,就比我大半个月。”

“好好好,但找对象不能马虎,宁海什么英年才俊没有……”

“哎呀,我只喜欢他。”

莫得聆一上楼就听见书房莫靖雄与别人的对话。

“小聆,你回来了。”闵洁端着盘水果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小暇回国了,姐妹俩这么多年没见,可要好好叙旧。”

话语里的欣喜分子成功把屋内两人的注意吸引过来,许靖雄忙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杯却拿反,藏不住的不明所以慌张,而这个间隙,莫得暇已经大摇大摆地踱到莫得聆面前,趾高气昂。

“莫得聆。”

她耐人寻味地咬出莫得聆的名字。

刻薄的语气,轻视的神情与四年前的记忆相交叠。

“什么叫偷你的,你的裙子你的发卡你的洋娃娃你的零花钱全都是我的,这可是大伯默许的。”

“都寄人篱下了,还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呢,你那强势的妈刚死,大伯就把你送来我们家就是嫌你是累赘,嫌你是拖油瓶,就你还傻兮兮地蒙在鼓里,需不需要我重申一遍,你被抛弃了。”

“敢和我甩脸色,有本事自己抢回去啊!”

十七岁的暑假,蒋如云去世的第二天,莫得聆被莫靖雄以无精力照顾为由送到千里之外的绥南小叔家借读。当晚,她那个惯在外人面前卖弄乖巧的堂妹,搜刮她的行李箱,侵占她的房间,笑话她的处境。

莫得聆没有激愤,没有力争,更没有反驳半句,默默让出房间,唯有那句“有本事自己抢回去啊”在无数个寂寥夜晚刻进骨血。

再到后来,莫得暇对一个只会死读书的年级第一展开猛烈追求,闹得全校皆知,那再适合不过,她就靠本事抢过来。

“好久不见啊,听说你攀了高枝,还真是可喜可贺。”

莫得聆眨了眨眼睫,虚化的视野重新定焦,她扫过对方挂在右肩的奢侈品驴包,唇角当即翘起抹了然弧度。

“没有我,你怎么有机会捡我用过的二手破烂,不攀高枝,你逢年过节可能都没这门亲戚走。”

“你……你……”莫得暇手指过来,你你你半天,没个所以然,气得她搬救兵,“大伯,你看莫得聆。”

收到求助信号,莫靖雄立刻站出来充当判官:“怎么和妹妹说话呢,你一柜子的包背都背不过来,拿一只送小暇怎么了,快和小暇道歉。”

莫得聆就奇怪了,老家伙平时偏心那清朝余孽,怎么侄女也顺带偏心?

“道歉?我又没说错话,凭什么道歉,现阶段您不还指望着我嫁给韩彻拯救公司么。”

莫靖雄被怼得哑口无言,眼见说不过,便转移战火:“你还好意思说,人韩家都把状告到我这儿来了,说你目无尊长,问我怎么教的闺女,我有教过你这些么,真该让你那死……”

“行了,老莫。”闵洁及时制止,“人小两口的感情好着呢,刚才就是韩彻送小聆回来的。”

她亲切地拉起莫得聆的手兜在掌心,语调温柔,“小聆,阿姨替你爸爸道歉,公司的状况你不是不清楚,他就是压力太大了才会胡言乱语,你作为他亲闺女应该理解他的难处才是,还有小暇也是刚到的宁海,人生地不熟,背井离乡的多可怜,你多担待。”

这番以退为进下来,倒把莫得聆衬托成不懂事的那个,她抽回被握的那只手,睨向外来者:“什么时候回绥南?”

闻言,倚在门框作壁上观的莫得暇不悦地啧了一下:“我这刚来,你就急着赶我走。”

“我哪句话要赶你了?”莫得聆从容应对,“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那你几个意思?”

莫得聆佯装遗憾:“接风宴没来得及办,给你办饯别会咯。”

“免了。”莫得暇才不相信她有这好心,“我不打算回去了。”

“小暇快毕业了,宁海工作机会多,我们多少也能帮衬一下。”闵洁帮着解释。

“对。”莫靖雄也跟着附和,“小暇这次不回去了,就住咱们家。”

话落的刹那,别墅静得出奇,莫得聆不动声色地打量跟前的这一伙人。

“怎么,你有意见?”莫得暇旧事重提,“别忘了,当年我们家还收留过你一段时间。”

“大家都没意见,我怎么会有意见呢。”莫得聆绽开无害笑容,拍打她肩头大方送上祝福,“入住快乐。”

“我累了,就先回房休息。”

走到一半,又临时掉头,“对了,阿姨。”

闵洁习惯性挂笑:“怎么了?”

莫得聆饶有兴致地停留原地,期待这位继母接下来的表现。

“我没喊你。”她朝楼下努了努嘴,“我喊的是楼下的阿姨。”

“阿姨,麻烦你做一份桂花糖芋苗送到我房间。”

边说,边踩着胜利步伐回房,全程不顾在她身后脸色变了又变的闵洁。

夜幕来袭,阴沉许久的天终于开始落雨,一连好几个小时,丝毫没有要结束的苗头。

段译甫赶回酒店时已将近十点。

房卡贴近感应器,滴地一声轻响,门锁弹开。他握住门把手,推了半寸,动作猛地顿住。

里面有人。

走廊的地脚灯顺着门缝切进去一道,照亮了玄关一小块地面,再往里,黑暗愈发浓重。

直到空气送来缕熟悉香气,段译甫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松懈下来。

他推开门,没有开灯,而是第一时间搜查里头异样。

角落的沙发,一个轮廓靠在那儿。

窗外的城市浸在暴雨中,霓虹被水汽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偶尔划过车灯的光痕,短暂地照亮室内,也照亮了那人的身形,和她指间把玩着,类似于卡片的东西。

这时,背后的壁灯貌似短路,熄了亮,亮了又熄,反反复复。

她抬眸,姣好面容在忽明忽暗的视线中看得不太真切。

两人一站一坐,一明一暗,隔着烦人光线灼灼对视。

段译甫纹丝不动,如同一座没有生气的雕塑,可那头传来的短促闷咳立马让他不战而降。

房卡插进电源开头,一道关门声后,室内刹那明朗。

莫得聆下意识眯了眯眼,待适应光源,煞有介事地与套房主人打招呼。

“晚上好啊,段译甫。”

段译甫不敢轻举妄动,眨了好几次眼才确定面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得不到回应,莫得聆也不介意,迎上他的探究目光:“不认识啦,今天不还装作我男朋友招摇过市。”

“装”这一字眼像滴进油锅的水,溅起滚烫的扎心回忆。段译甫顺理成章地理解为这是要秋后算账?

“说了,扮你男朋友是权宜之计。”

尾音着陆的顷刻,莫得聆撇飞了指间的备用房卡:“段译甫,你学坏了,说谎的功力见长。”

“我没说谎。”段译甫瞥一眼地面房卡,敢情她这么进来的。

“课的确是你点头让我去上的。”

莫得聆换了个舒服坐姿:“我什么时候让你帮我去上课了?”

“忘了?”

段译甫迈腿,走向休息区的途中拂了拂冲锋衣上的雨珠,水珠溅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圈褐色痕迹。

“在我撕开酒店避孕套……”

他陡然凑近,一只手臂撑在莫得聆耳畔的沙发,俯视角度下的眼神促狭,“你攀上我脖颈,说你明早还有选修课,让我悠着点的时候。”

不过,套还没用上,人就因烧迷糊昏睡过去了。

鼻尖相对的距离,莫得聆咽了咽干涩喉咙,余光捕捉到男人的另一只手正在朝斜后方的minibar摸去。

“然后呢?”

拿到水,段译甫像个得手渣男果断离开:“然后我提议帮你上课,你点了一下头。”

不知为何,莫得聆心头莫名空了一块。

昨晚,她们确实没发生什么。

准确来说,是没到最后一步。

她撩了撩头发,借着这个间隙环视一圈客房。

脑海不自觉翻转出许多画面。

成年男女间的那点蠢蠢欲动促使,她们从玄关一路吻到那张床上,衣物也任凭对方一件件处置。

她解开他的腰带一路向上,摸到胸肌时,明显有锻炼过的痕迹,手感很棒,她很喜欢,但她不喜欢把胸练得比她还大的男人,避免段译甫不清楚这点,刚要提醒,段译甫却扣住她的后脑用力堵住她双唇,生怕她后悔一样不给任何开口机会。

坦诚相待的重逢夜,他比她更急,更迫切。

莫得聆懊悔地捶了两下沙发垫,怎么就病了?她还没见着段译甫掉眼泪呢。

这个动作,把拧瓶盖的男人吸引过来。

莫得聆沉浸于复盘大业,终于,找出了蛛丝马迹。

“你们Lf是不是卖假酒啊?”

段译甫像是习惯了她想一出是一出的思维模式,只是淡淡挑眉:“什么?”

莫得聆当然不会再出卖实际想法,毕竟段译甫这厮脑子最精,少儿不宜的更甚。

“我说,你唠叨完了没。”

段译甫攥在瓶身的指尖泛白,合着他回顾半天,在她耳里就是噪音。

他竭力保持体面和争取过一次的溃败自尊,抬臂,精准读出腕表时间,“好,最后再澄清一遍,截止目前十点三十九分零五秒,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所以,算哪门子说谎。”

莫得聆微仰下巴,因他的极力撇清干系而面无表情。

没有关系?那一大早上赶着耀武扬威图什么?

“真的?你敢拍着胸脯再说一遍?”

段译甫破罐破摔,略带讥诮地笑了下:“怎么不敢,如果非要攀层关系,那我们只能是偷情未遂的前任关系。”

偷情这个用词未免太难听。莫得聆消化了好久,才勉强接受这是从段译甫口中说出来的话。

“你就这样想我?”

听出她语气里的变化,段译甫胸口仿佛被扎了个口子,他张嘴想说些什么缓和,可发不出丁点儿音节,事实就摆在面前,好比那无论如何努力都握不紧的一盘散沙,无力且残酷。

她有未婚夫,尽管被指着鼻子问责,被当众为难,也舍不得一刀两断。哪怕是他这个前男友,唯一一次对她说重话还是被甩那天。

他给不出答案,只好借喝水掩饰。

莫得聆不乐意了,一个起身夺过他正要喝的水瓶。

“那我这个前任要求你不许搭理其他女人呢?”

好好的人怎么烧糊涂了。

这是段译甫脑子蹦出的唯一想法。

为了不被同化,他背过身下逐客令:“该解释的我解释清了,要没什么事请回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

变相地被拒绝,莫得聆有那么几秒钟怔然,指甲掐进掌心,直勾勾地盯着段译甫的高大背影。

她客观地反省自己。

是怀念吗?怀念那段时光,怀念那段时光的纯粹以及被人捧在手心的珍视。

还是贪心?贪心地既要又要,贪心地力致于耽误段译甫。

可凭什么莫得暇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都能知道他来宁海,为什么而来,凭什么她一无所知。

人的情感总归是微妙的,占有欲作祟也好,不愿把他拱手让人的自私也罢。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段译甫。”她叫住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地开嗓。

“我们要不要保持这种情感陪伴的关系?”

声线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以启齿。

在段译甫的认知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炮友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他不可思议地一点点转身:“你真想让我做个破坏人感情的小三?”

“如果我说没有破坏感情呢。”

灯光下,莫得聆的认真神情一览无余。

段译甫的眼神因审视效果而变得不自觉阴冷,他没吭声,脑子天人交战,有那么一刹那,感性告诉他,莫得聆可能还念着他们那点旧情,理智却跳出来反驳,别傻了,她字里行间的意思分明是,即便世上有他的存在,也不足以震慑她和那个人之间的感情。

“我不做第三者。”

“不算第三者。”莫得聆肯定道。

她口气越坚定,段译甫就越是苦涩:“我和那个人只能选择一个,很难吗?”

真心话淤堵在嗓子眼,莫得聆故作轻松地用笑容粉饰:“我就是坏啊,你第一天认识我?”

“你不是这样的人。”

雷声轰然。

莫得聆眼里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一点点褪去。

两人对峙着,呼吸在静默中变得清晰可闻。窗外的雨更急了,??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我就是。”

她保持仰头的姿势不变,一字一句,“不然,你怎么被甩的?”

有时候雨太大了也会打湿对一个人的所有幻想。

段译甫自嘲地溢出声笑,心头的那点侥幸总算幻灭得一干二净。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一个甩过我的前女友知三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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